红楼梦5

728x15 ad here

出自Guoshuang Wiki

跳转到: 导航, 搜索

目录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象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 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 泪痕,也不敢坐,只在傍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 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 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 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 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 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 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 ‘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 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 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玩,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 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 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 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究是要出门子的。嫁到 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的好就好,碰的不好也 就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象你大姐 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 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彆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 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 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别在这里混说了。”说的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 一回,无精打采的出来了。彆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 往潇湘馆来。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

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合 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 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合你怄了 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 么着,为什么这么伤心起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 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 你真正发了疯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 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 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 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 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 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 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 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的人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 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 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 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 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

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了。 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 去就来。”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 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 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 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 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 《古乐府》,随手翻来, 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 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 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 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傍 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 浪形骸之外’!”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 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那宝玉一面口中答应, 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 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干上靠 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 个说道:“看他洑上来不洑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 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 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 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摞,“咕咚”一声。 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宝玉笑着 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 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么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 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 们在这里玩,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

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 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 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 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玩,这会子 你只管钓罢。”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吞着 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是活迸的。侍书在满 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 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 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 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 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 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 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 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 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 然后岫烟来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

“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 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 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 “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 也成全成全我呢。”说的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 喜极,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 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象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 呢。”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麝月 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 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 了。”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 我们一声儿。”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 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得病的时候,后来亏 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 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 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 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 好了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床上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 就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 样子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 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那年中了邪的时候儿,你还记得么?”凤姐儿 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象有什么人拉拉扯扯, 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 手。”贾母道:“好的

时候儿呢?”凤姐道:“好的时候好象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 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 景合才说了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 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 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怠说。”王夫人 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 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 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给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 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板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 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和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 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 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 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子。当铺里人捡起来一 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见四丸子很香很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 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 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裳,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 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

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闷香。炕背后空屋子里 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 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 应着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

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那 里来过几次,和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就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 我当初还猜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 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别人治我,宝玉可合人有什么仇呢? 忍得下这么毒手!”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 毒了呢。”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 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 要自己败露的。”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 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 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合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 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 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合太太都跟着 老太太吃。”

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 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 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回至 房中,合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出来了。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 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 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 爷已说定了,叫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 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 王夫人道:“我笑宝玉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小孩子话。” 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 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了。这孩子天天放在园里, 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 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 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 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 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 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 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 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 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 些闲话不提。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完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 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裳,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你 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 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 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姐妹们玩玩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 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

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 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 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 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 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

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中。袭人正在着急听信。 见说取书,倒也喜欢。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给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 便命人叫过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 难为你,有我呢。”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 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 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了宝玉,梳洗了,换了衣裳,打发小丫头子传了 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 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 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 ‘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 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 贾政不免又吩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 来。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 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今日安么?”宝玉 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己 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 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 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 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 心野贪玩?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 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 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 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 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 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 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 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 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 念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 昔日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 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 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 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

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 上头。”说的宝玉心中乱跳。欲知明日讲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 了。去罢,见见你老爷去来,散散儿去罢。”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 道:“这早晚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你定了工课没有?”宝玉道:“定了:早 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去罢, 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玩。晚上早 些睡,天天上学,早些起来。你听见了?”宝玉连忙答应几个“是”,退出 来,忙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打了个照面儿。赶着出来,恨不得一 步就走到潇湘馆才好。

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 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 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 心上倒象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 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 ‘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 上头去过了没有?”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没 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这会子懒怠动了,只和妹 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黛 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里是乏?只是闷 得慌。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笑。 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得头里。” 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 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 还要说 ‘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 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 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 这会子还提念书呢!”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 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 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 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 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正说着,忽听外面两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说:“袭人 姐姐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谁知却在这里。”紫鹃道:“我们这里才沏了茶, 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说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 又劳动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 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帐丫头。”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 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 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回 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道:“今日 有事没有?”袭人道:“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 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玩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 我想伏侍你一场,赚了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 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

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 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书,我们伏侍你也是欢喜的。”宝玉听了,赶 忙的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 《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 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 看讲章。闹到起更以后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 头竟没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 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下,两个才也睡了。及 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还是翻来覆去。袭人道:“你还醒着呢么?你倒 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宝玉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 来给我揭去一层被。”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必里烦躁 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 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道:“可不是?”袭 人道:“这是怎么说呢!”宝玉道:“不怕,是我心烦的原故,你别吵嚷。省 得老爷知道了,必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这么巧?明儿好了,原到学 里去,就完事了。”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 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

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毕,问 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 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说了一 遍,方过去了,原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 讲。”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后生可畏”章。宝玉心上说:“这还好,幸亏不 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呢?”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 宝玉把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说:“这章书是圣人勉励后生,教他及时努 力,不要弄到——”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看。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 “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避忌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只管说, ‘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 发后生的志气,后把 ‘不足畏’三字警惕后生的将来。”说罢,看着代儒。 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 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的定他后来的日子不象我的今日?若 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够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后 生时象个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 方才节旨讲的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 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 古圣贤是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 ‘不足畏’ 是使人料得定,方与 ‘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这 里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懂得?”宝玉道:“懂得了。”

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 玉看时:“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 “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 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己,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 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 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 天理好的象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 得人就有好德的,好的终是浮浅,直要象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

代儒道:“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 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 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 ‘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 清。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 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 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 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这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 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叹起气来。忽又想到自己 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 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 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 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 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 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 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屋里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 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 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 道:“姐姐信他的话!我和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连香菱也不过来, 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 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 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 “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 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心里一动,便说道: “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 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那里倒敢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 在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糊认的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 么?”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 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他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 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 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 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 娘么?”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的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 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 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 因笑着向袭人说:“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 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 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 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 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 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好

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 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 瓶子来给黛玉看,黛玉道:“我懒怠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袭 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 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 己身子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 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 “倘或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材心地?不如此时尚 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吊了几 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 “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做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 未提起,我也不必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 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 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 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 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摞在这里, 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继弦, 所以着人到这里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 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 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 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 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

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 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有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 母的腿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 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贾母呆着脸笑道:“这个不 干我的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 倒多得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 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总是要出嫁的。你孩子 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 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见贾母总不言语,黛玉又抱着贾 母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儿, 怎么全不管?你别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 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 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

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 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 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他一面,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 站在面前,笑嘻嘻的道:“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 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 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 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

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 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象果 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 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 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留。黛玉吓 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 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 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 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

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 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喉间犹是哽咽, 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母 死的久了,和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 再真把宝玉死了,这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 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 又躺下去。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象风声又象雨声。 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 之声。自己扎挣着起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冷风来, 吹得寒毛直,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 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会子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 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 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 玉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了起来。紫鹃 见黛玉这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 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 还睡什么呢。”黛玉道:“既这样,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紫鹃答应着,忙 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 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 子痰,痰中有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得!”黛 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 摞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紫鹃道:“没有什么。” 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

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诧异,这会子 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 罢,外头看冷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 之音。黛玉听了,冷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绢子拭眼。黛玉道: “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这早起起来, 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半 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 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 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 黛玉的梦来,觉得心里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 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

都吓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 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 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 的那张园子景儿呢。”雪雁连忙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这 是什么原故?”雪雁将方才的事一一告诉他二人。二人都吐舌头儿,说:“这 可不是玩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糊涂?” 雪雁道:“我这里才要去,你们就来了。”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谁在外 头说话?姑娘问呢。”三个人连忙一齐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 床上,见了他二人,便说道:“谁告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 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 儿,叫我们来请姑娘。不知道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么大 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 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们到这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 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那 里还能象从前那么乱跑呢。”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 悄悄的退出来了。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评论惜春所画《大观园图》, 说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这个太疏,那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 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 “林妹妹怎么不来?”翠缕道:“林姑娘昨日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 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听了,诧异道:“这话真么?”翠 缕道:“怎么不真?”翠墨道:“我们刚才进去去瞧了瞧,颜色不成颜色,说 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湘云道:“不好的这么着,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 道:“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说到这里,却咽住了。 惜春道:“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 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这么着,咱们都过去看 看。倘或病的利害,咱们也过去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瞧瞧,也 得个主意。”湘云道:“正是这样。”惜春道:“姐姐们先去,我回来再过去。”

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他二人不 免又伤起心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 我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不过去,只得勉强 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般 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道:“也没 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 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吓 的惊疑不止,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 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 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 丫头,不拘什么,就这么蝎蝎螫螫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 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说道:“姐姐静静的养养神罢。我们 回来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二位惦着。”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神伏侍 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嚷起来。未知是谁,下回 分解。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闱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 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 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 别人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象专骂着自己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 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这老婆子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此,肝肠崩裂, 哭的过去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怎么样了?快醒来罢!”探春也叫了一回。 半晌,黛玉回过这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老婆子手中拿着拐棍,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 毛丫头道:“我是为照管这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这里,你作什么来了?等 我家去,打你一个知道。”这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瞅着老婆 子笑。探春骂道:“你们这些人,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 方儿吗?”老婆子见是探春,连忙陪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 看见我来了,他就跟了来。我怕他闹,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这里骂 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去。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 还不快去么!”老婆子答应了几个“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丫头也就跑 了。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 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渐渐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听见老婆子 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摇摇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孙女儿, 我才刚也听见了。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懂得什么避讳。” 黛玉听了,叹了口气,拉着探春的手道:“姐儿——”叫了一声,又不言语 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伏侍。 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 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湘云道:“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 玉哽咽道:“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 了。”探春道:“你这话说的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到这里来 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 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 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 知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傍边 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 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 人走的脚步声,又象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燥起来。因 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给紫鹃。紫鹃隔着帐子, 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 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 着黛玉肩膀,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不 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静了一时,略觉安顿。

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妹妹在家么?”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 因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么着?”一面

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道:“怪 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是 怎么样。”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招手儿叫他。 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姐姐才 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 也把我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 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象 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 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 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蕃。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合谁说话呢?”紫鹃 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 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陪着笑劝道:“姑娘倒还 是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 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黛玉会意, 知道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 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袭人道:“也没说什么。”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 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他的工夫, 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黛玉点 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 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妹 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象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 我头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 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 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众人也不 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叫他再到 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 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不过说饮食不调,着了点儿风邪,没 大要紧,疏散疏散就好了。这里王夫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 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 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便 说道:“这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 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 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 姑娘们再告诉我。”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 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的撸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会儿,又 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 平日郁结所致。”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鹃道: “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 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心情乖诞,其实因肝 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鹃点点头 儿,向贾琏道:“说的很是。”王太医道:“既这样,就是了。”说毕,就起身 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

因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 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 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该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 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先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 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 么?”王大夫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 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 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 炒,正是 ‘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 了。”王大夫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一点小事, 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舍弟的药,就是 那么着了?”王大夫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说 着上车而去。

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与大夫用的 药,述了一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 便说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这件 事,又说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他那个病竟是不好。脸上一点血色 也没有,摸了摸身上,只剩了一把骨头。问问他,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 回来紫鹃告诉我说:‘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 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 我答应了他,替他来回奶奶。”凤姐低了几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 他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 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姑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无非为 的是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儿来。不知 道的还说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 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个自然还知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 了!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这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人当不来,就 是三头六臂的男人还撑不住呢。还说这些个混帐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奶 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打量 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 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 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他带了 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 万银子,只算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 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家 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儿不动的,喝酒下 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人伏侍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带的,都是人家不认 得的。那些哥儿姐儿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玩。’ 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 算来——’”说到这里,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总是一场空”, 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话不好,因咽住了。

凤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说道:“那都

没要紧,只是这 ‘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 的老道士送宝二爷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 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凤姐道:“这些话 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 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究还不知怎么样呢。”周 瑞家的道:“奶奶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 说,况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众人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 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他添补买东 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这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 我的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 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 呢。”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 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 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 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去打听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 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风声?” 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 听。”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 去着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见 这话,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呢。”于是两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 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过来了。

到了晌午,打听的尚未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 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贾赦贾政迎 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来,走至厅上,让了坐。老公道: “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过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 许各带丫头一人,馀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 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 复又坐下,让老公吃茶毕,老公辞了出去。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 你们两位太太了。那一个人呢?”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想,道:“必 得是凤姐儿,他诸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 出来,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吩 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余辆翠盖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 贾政又进去回明贾母:“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 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知道,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这里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 散了。

次日黎明,各屋子里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 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合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轿车俱已齐 备,在门外伺候着呢。”不一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 姐先扶老太太出来,众人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 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 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

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后歇下等着。一会儿,有两个内监出 来,说道:“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 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 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几个老公 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此。”贾赦贾政便捱 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 丫头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 儿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走至床前,请安毕, 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问贾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贾 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 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 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这几年来,难 为你操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 目。元妃看时,说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心里一酸,止不 住早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今日稍安, 令他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 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 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来若何?”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 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遂命 外宫赐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 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 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 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 赦接着,大伙儿一齐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 提。

且说薛家金桂自赶出薛蟠去了,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 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意气又不比从前了, 金桂看去,更是一个对头,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 上,便要借那宝蟾作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大爷前日出门,到底是 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宝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还不 说,谁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 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 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一句话,你就和我摔脸子,说搳话!你既这么 有势力,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 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听了这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 的瞅着金桂道:“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合奶奶说什么。 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来拿着我们小软儿出气呢?正经的,奶奶又装听不见, ‘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 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风气,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 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他?

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便叫:“香菱,你过去瞧瞧, 且劝劝他们。”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他去。他去了岂能劝他?那更是 火上浇了油了。”薛姨妈道:“既这么样,我自己过去。”宝钗道:“依我说, 妈妈也不用去,由着他们闹去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薛姨妈道:“这那

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 又嘱咐香菱道:“你在这里罢。”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你们是怎 么着,又这么家翻宅乱起来?这还象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 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 帚颠倒竖,也没主子,也没奴才,也没大老婆没小老婆 都是混账世界了。 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宝钗道: “大嫂子,妈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奶奶’ ‘宝蟾’两字,也没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也省了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哪。”薛姨妈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 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 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象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 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 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 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母亲这样 光景,又是疼不过,因忍了气说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谁挑捡 你?又是谁欺负你?别说是嫂子啊,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有加他一点声气 儿啊。”金桂听了这几句话,更加拍着炕檐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 连他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勤 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几个都是 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象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 的现了眼了!”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便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 自己的女孩儿,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什么过不去,不用寻他, 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不用动气。咱们既来 劝他,自己生气,倒多了一层气。不如且去,等嫂子歇歇儿再说。”因吩咐 宝蟾道:“你也别闹了。”说着,跟了薛姨妈便出来了。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你 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头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 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那 丫头道:“来了好一会子了。”薛姨妈料他知道,红着脸说道:“这如今,我 们家里闹的也不象个过日子的人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 太太说那里的话?谁加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 说着,跟了回到薛姨妈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 听薛姨妈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 二人手足无措。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却说薛姨妈一时因被金桂这场气怄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宝钗明知是 这个原故,也等不及医生来看,先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来,浓浓的煎了一碗, 给他母亲吃了。又和秋菱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略觉安顿些。薛 姨妈只是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泼;悲的是宝钗见涵养,倒觉可怜。宝钗 又劝了一回,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肝气也渐渐平复了。宝钗便说道:“妈 妈,你这种闲气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那边老太太姨 妈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他也不敢怎 么着。”薛姨妈点点头道:“过两日看罢了。”

且说元妃疾愈之后,家中俱各喜欢。过了几日,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 东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把物件银两一 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了贾母,一齐谢恩毕,太监吃了茶去了。大家 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小厮们来回道:‘那边 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呢。’”贾母便向贾赦道:“你去罢。”贾赦答应着, 退出来自去了。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合贾政笑道:“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 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贾政陪笑道:“只是宝玉不大肯念书,辜负了娘娘的 美意。”贾母道:“我倒给他上了个好儿,说他近日文章都做上来了。”贾政 笑道:“那里能象老太太的话呢。”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 难道他都没作上来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导他。可是人家说的:‘胖子也 不是一口儿吃的。’”贾政听了这话,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又道: “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 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 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贾政道:“老太太 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 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却有 些不喜欢,便说道:“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那里用我去操心?但 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 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 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遭塌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 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

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甚实不安,连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 既说他好,有造化,想来是不错的。只是儿子望他成人的性儿太急了一点, 或者竟合古人的话相反,倒是 ‘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话把贾母也怄笑 了,众人也都陪着笑了。贾母因说道:“你这会子也有几岁年纪,又居着官, 自然越历练越老成。”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合王夫人,笑道:“想他那 年轻的时候,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妇,才略略 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只抱怨宝玉。这会子,我看宝玉比他还略体些人情儿 呢!”说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又说起逗笑儿的话儿来 了。”说着,小丫头子们进来告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贾 母便问:“你们又咕咕唧唧的说什么?”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那么着, 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跟着我吃罢。”贾政及邢王二夫 人都答应着,伺候摆上饭来,贾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因提起贾母方才的话 来,说道:“老太太这么疼宝玉。毕竟要他有些实学,日后可以混得功名才 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遭塌了人家的女儿。”王夫人道:“老爷这 话自然是该当的。”贾政因派个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宝玉放学回 来,索性吃饭后再叫他过来,说我还要问他话呢。”李贵答应了“是”。至宝 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只见李贵道:“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 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就过去呢。听见还有话问二爷呢。”宝玉听了这话,又是 一个闷雷,只得见过贾母,便回园吃饭。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贾 政这边来。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一旁侍立。贾政问道: “这几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你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 就要给你开笔。如今算来将两个月了,你到底开了笔了没有?”宝玉道:“才 做过三次。师父说:‘且不必回老爷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爷知道罢。因此, 这两天总没敢回。’”贾政道:“是什么题目?”宝玉道:“一个是‘吾十有五 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归则墨’三字。”贾政道,“都 有稿儿么?”宝玉道:“都是作了抄出来,师父又改的。”贾政道:“你带了 家来了,还是在学房里呢?”宝玉道:“在学房里呢。”贾政道:“叫人取了 来我瞧。”宝玉连忙叫人传话与焙茗,叫他:“往学房中去,我书桌子抽屉里 有一本薄薄儿竹纸本子,上面写着 ‘窗课’两字的就是,快拿来。”

一会儿,焙茗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与贾政。贾政翻开看时,见头 一篇写着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原本破的是“圣人有志于学,幼 而已然矣。”代儒却将“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贾政道:“你原本‘幼’ 字,便扣不清题目了。幼字是从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 ‘幼’。这章书是圣 人自言学问工夫与年俱进的话,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 俱要明点出来,才见得到了几时有这么个光景,到了几时又有那么个光景。 师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题,那抹去的原本云:“夫 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贾政摇头道:“不但是孩子气,可见你本性不是个学 者的志气。”又看后句:“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说道:“这更不成 话了!”然后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 自信于十五时欤?”便问:“改的懂得么?”宝玉答应道:“懂得。”

又看第二艺,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 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方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说道:“你是什么? —— ‘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上一句似单做了 ‘而不愠’三个字的 题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呢。且下句找清 上文,方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 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纯 学者乎”。贾政道:“这也与破题同病的。这改的也罢了,不过清苦,还说得 去。”

第三艺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自己扬着头想了一想,因问宝玉 道:“你的书讲到这里了么?”宝玉道:“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倒 先讲《孟子》,大前日才讲完了。如今讲上《论语》呢。”贾政因看这个破承, 倒没大改。破题云:“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贾政道:“第二句 倒难为你。”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 归于墨,得乎?”贾政道:“这是你做的么?”宝玉答应道:“是。”贾政点 点头儿,因说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出色处,但初试笔能如此,还算不离。

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 ‘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童生都读过前人这篇, 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袭。你念过没有?”宝玉道:“也念过。”贾政道:“我 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宝玉只得答应着, 低头搜索枯肠。

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作想。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 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便问道:“作什么?”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 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呢。”贾政听了,也没言语,那小厮自 去了。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 同来,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担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但不知是不是?” 贾政道:“你念来我听。”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贾 政听了,点着头道:“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 白了再去动笔。你来的时候,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宝玉道:“知道的。”贾 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处去罢。”

宝玉答应了个“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 便一溜烟跑到贾母院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道:“看跌倒了!老爷来 了。”宝玉那里听的见?刚进得门来,便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笑语之 声。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道:“姨太太在这里呢。” 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过来才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便问:“你今儿 怎么这早晚才散学?”宝玉悉把及贾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题的话述了一遍。贾 母笑容满面。宝玉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 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 只见说着话儿已摆上饭来,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 “宝哥儿呢?”贾母笑着说道:“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宝玉连忙回道:“头 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 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贾母道:“既这么着,凤 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和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罢。”王夫人 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是凤姐告了坐, 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可 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 ‘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 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口气道:: “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 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他几次,他牛心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 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他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改的。” 贾母道:“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其实 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说,他因为是 宝丫头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贾母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呢?”薛姨妈把手 绢子不住的擦眼泪,未曾说,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 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 贾母连忙接着问道:“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 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 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 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 一会子。都象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 失话,那给人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

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下呆呆的往下听。薛姨 妈道:“不中用。他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 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 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宝玉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姨妈更不用 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是就闹出事 来?”薛姨妈笑道:“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说话间,饭已吃完。 宝玉先告辞了:“晚间还要看书。”便各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 母便向凤姐儿道:“你快去罢,瞧瞧巧姐儿去罢。”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 大家也怔了。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来回二奶奶,说: ‘巧姐儿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去才好呢。’”贾母因说道:“你快 去罢,姨太太也不是外人。”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又见王 夫人说道:“你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 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 些琐碎。”凤姐答应了,然后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 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 很结实了。要赌灵怪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 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道:“老太太歇 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 看巧姐儿。”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什么不好,说给他 们,也得点主意儿。”薛姨妈便告辞,同着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 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近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据 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贾政道:“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 罢咧,‘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 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 过爱的意思。”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合老世翁商议。” 贾政道:“什么事?”王尔调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 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的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 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 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 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贾政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 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张家, 晚生却也知道,况合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 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 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 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谁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妈到 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经掌灯时候,薛姨妈去了,王夫人才过来了。 贾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巧姐儿怎么了?”王夫人道:“怕是 惊风的光景。”贾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 只还没搐出来呢。”贾政听了,嗐了一声,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不提。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 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 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

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听见说,只 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美,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屋里不出 来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 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贾母听到 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够呢, 倒给人家当家去!”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这个话。”贾母因向王夫人道:“你 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应了。 贾母便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来回我,说很不大好,我 也要过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他,他那里耽的住?”贾母 道:“却也不止为他,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儿。”说着,便吩咐:“你 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邢王夫人答应着出去,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 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这 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了。”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 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棉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 动意。贾母同邢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 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 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 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了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又问邢夫 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说:“论起那张家行 事,也难合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 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 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 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 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 ‘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 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 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 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 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 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看了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 道:“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 散才好,因病势来的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贾 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 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 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家蟠儿向来和那些西客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 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 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下去了,只见喀的一声,连药带痰都吐出来, 凤姐才略放了一点儿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 儿,说道:“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 凤姐答应着接过去,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 戥子按方秤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他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 “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他。”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

说:“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 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儿道:“你这里听见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 样儿?给我瞧瞧呢。”凤姐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 上了。”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 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 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 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一面骂平儿不照 应。

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他操心也 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他惦着了。”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那丫 头摸不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二奶奶为什么生气?”平儿将环哥弄倒 药铞子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 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平儿说:“这倒不消。幸亏牛 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 也省了他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快找环儿。环儿在外间屋 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便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 洒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 又不就走,还有 ‘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这里赵姨娘 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 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不过 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得他也骂我你也骂 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遭塌?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 们怎么着?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 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你的命呢!”娘儿两个吵 了一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 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 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 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给北静王 拜寿。别人还不理论,惟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见才 好,遂连忙换了衣服,跟着来过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 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 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那太监道: “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 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前进去回王爷 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 爷儿五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 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 不见你,很惦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 儿回道:“蒙王爷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 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 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 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 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 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昨 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 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 宝玉连忙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 情。”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 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片子来。北静王略看了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 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这贾宝玉,王爷单 赏的饭预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 人陪着吃了饭,又过来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 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 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玩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 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 贾赦等回来了。

贾赦见过贾母,便各自回去。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请过了贾母的安,又 说了些府里遇见什么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这 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又说了几句闲话

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 “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 小丫头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巡抚 的名字。贾政知道来拜,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 孝进来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现 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 罢咧。”林之孝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其说珍、琏、宝玉三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 他的光景,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贾母因命人:“给他收 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便在项 上摘下来,说:“这不是我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呢。比起来,两块玉差远 着呢,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 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 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有的。”宝玉理:“不是。那时候灯 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了,还看的见他呢。”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 “这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个 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一会儿,才 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姨太太,说起这事来没有?”王夫人 道:“本来就要去看,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天才去的。这 事我们告诉了,他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候不在家,目今他父亲 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 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 和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 道:“这个我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宝玉道: “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正说着,只听外间屋 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麝月道:“我们两个斗牌, 他赢了我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这也罢了,他倒把我 的钱都抢了去。”宝玉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东西,不许闹了。”说的 两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 痴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 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 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 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 的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紫 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 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 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样,岂不好了呢。”黛玉笑着把书 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 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 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

早看见了,连忙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 “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二爷瞧的,在这里候信。”袭人 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道不知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 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 慢的蹭过来了,细看时就是要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 连忙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过来 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来。相离不远,不想 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 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 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里?拿来我看看。”麝 月便走去,在里间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 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袭人道: “怎么?”宝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今日这帖子 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 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 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这倒难讲,俗 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 他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 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候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 个心术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 他看那字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不大耐烦起 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 经撕作几段。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 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混帐!”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 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 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点火来,把那撕 的帖儿烧了。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得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 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 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 么 ‘芸儿’‘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 的似的,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天长地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 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 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 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你混往人身上 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 床上“扑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咱们睡觉罢,别闹 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炯茗 略等,急忙转身回来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 来了?”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 太太和老爷去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 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叔叔大喜了!”那宝玉估量着 昨日那件事,便说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

贾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宝玉越 发急了,说:“这里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 “叔叔听这不是?”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 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混嚷!”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 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宝玉听了,才知 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 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 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贾芸把脸红了, 道:“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什么?” 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 你今日还来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代儒道: “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回园子里玩去。你年纪不小了,虽 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 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旁边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 去。”宝玉笑道:“谁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 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给二爷告 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进来。进了 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 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 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 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 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 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太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 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 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 了。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块儿的?倒象是客, 有那么些套话。可是人说的 ‘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都一笑。黛玉满面 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懂得什么!”众人 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 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这一句,方 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 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以刚才我 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 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谁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 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 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二舅舅那边说: 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因又笑着 说道:“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后日还是……”却瞅着黛玉笑。黛玉 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生日呢。”贾母想了 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 是我个 ‘给事中’。既这么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

你做生日,岂不好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 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 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实热闹,自不必说。 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 便出去拜客去了。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攘攘,车马填 门,貂蝉满坐。真个是:

花到花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胜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 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 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 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 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 头,都簇拥着黛玉来了。那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的宛如嫦娥下界, 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绮都让他上首坐黛玉只是不肯。 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 么?”贾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说道: “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 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 薛姨妈道:“他原来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 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 热闹懒怠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他。他也常想你 们姐儿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 文。及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旛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 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几句儿进去了。众皆不知。听见外面人说:“这是 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 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 ‘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 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 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 回去!一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回去!家里有要紧事。”薛蝌道:“什么事?” 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 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 外愕然。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 切的。”众人答应了个“是”。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 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 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 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那薛姨妈走到厅房 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 面泪痕。见了薛姨妈,便道:“妈妈听见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 同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 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合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

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姨 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 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 他些银两,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 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 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 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 的话是。”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 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 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 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