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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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母处两个丫头,匆匆忙忙来找宝玉,口里说道:“二爷快跟着我 们走罢,老爷家来了。”宝玉听了,又喜又愁,只得忙忙换了衣服,前来请 安。贾政正在贾母房中,连衣服未换,看见宝玉进来请安,心中自是喜欢, 却又有些伤感之意。又叙了些任上的事情,贾母便说:“你也乏了,歇歇去 罢。”贾政忙站起来,笑着答应了个“是”,又略站着说了几句话,才退出来。 宝玉等也都跟过来。贾政自然问问他的工课,也就散了。
原来贾政回京复命,因是学差,故不敢先到家中。珍、琏、宝玉头一天 便迎出一站去;接见了,贾政先请了贾母的安,便命都回家伺候。次日面圣, 诸事完毕,才回家来。又蒙恩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 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宴然复聚,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 一概亦付之出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边, 母子夫妻,共叙天伦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大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 便早同贾赦及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宁荣两 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英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 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做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王、 郡主、王妃、公主、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府督镇及诰命 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 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 凑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官事人等共凑一日。
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 缎四端,金玉杯各四件,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 拐一支,伽楠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 杯四只。馀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 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 目。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 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 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 位世交公侯荫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 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至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 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座。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 依序便是众公侯命妇。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 边下手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 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伺候上 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伺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 人款待,别处去了。
一时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丫头,都是小厮打扮,垂手伺 候。须臾,一个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给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给 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给尤氏的侍妾佩凤, 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 吉庆戏文,然后又让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
的唱罢了。
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服入园来, 另献好茶。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 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 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 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 母回头命了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四位姑娘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 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 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说了,宝钗姊妹与黛玉湘云五人来至园中,见了大 众,俱请安问好。内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 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 还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十 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 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 物打点出几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姊妹 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馀 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 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 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 坐了一坐,也就告辞了。馀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 次日便不见人,一应都是邢夫人款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 礼,贾赦、贾政、贾珍还礼,看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去,白日间待客,晚上陪贾母玩笑,又帮着 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礼物。晚上往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伏侍 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乏了,我也乏了,早些找点子什么吃了, 歇歇去罢。明儿还要起早呢。”尤氏答应着,退出去,到凤姐儿屋里来吃饭。 凤姐儿正在楼上看着人收送来的围屏呢,只有平儿在屋里,给凤姐叠衣服。 尤氏想起二姐儿在时多承平儿照应,便点着头儿,说道:“好丫头,你这么 个好心人,难为在这里熬。”平儿把眼圈儿一红,忙拿话岔过去了。尤氏因 笑问道:“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么还不请奶奶去?” 尤氏笑道:“既这么着,我别处找吃的去罢,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 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饽饽,且点补些儿,回来再吃饭。”尤氏 笑道:“你们忙忙的,我园里和他姐儿们闹去。”一面说一面走,平儿留不住, 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和各处角门仍未关好,犹吊着各 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环头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 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 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果菜吃。 因问:“那一位管事的奶奶在这里?东府里的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 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只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 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既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 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 了道:“嗳哟!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新来的,怎么哄起我来了。
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体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 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屁股儿的传去,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也 敢这么回吗?”这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着弊病,便羞恼成怒了, 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未从揭挑我们, 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各门各户的, 你有本事排揎你们那边的人去!我们这边,你离着还远些呢。”丫头听了, 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已早进园中,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 姑子正说故事玩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 来给尤氏吃。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尤氏听 了,半晌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姑娘 好气性大,那糊涂老妈妈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体, 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只有哄他欢喜的,说这些话做什么?”袭 人也忙笑拉他出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 氏道:“你不用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老婆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姐叫来。” 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笑道:“偏不用你。”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说: “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议论?”宝琴 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一定不依。且放着就 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 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他了。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王夫人的 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惯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房主子都喜欢他。 他今日听了这话,忙跑入怡红院,一面飞走,一面说:“可了不得,气坏奶 奶了。偏我不在跟前。且打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天算帐!”尤氏 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园门还大开着, 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妨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 灯关门。谁知一个人牙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 吩咐过的,今儿就没了人。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 头子的话。周瑞家的说:“奶奶不用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 个贼死,只问他们谁说 ‘各门各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灯关门呢。奶奶 也别生气了。”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 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己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出去,便把方才之事回了凤姐。凤姐便命:“将那两个 的名字记上,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奶奶开发。或是打,或 是开恩,随他就完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素日因与 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去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 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 人看守。林之孝家的不知甚么事,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 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下了。大奶奶在园内,叫大娘见见大奶奶 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里,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 反过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 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叫你白跑一趟。不大的事, 已经撂过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回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 咐。”尤氏道:“大约周姐姐说的。你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
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 见赵姨娘,因笑说:“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跑什么?” 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没家去?”如此这般,“进来了。”赵姨娘便说:“这 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就完了,也值 的叫你进来!你快歇歇去,我也不留你喝茶了。”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 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他好喝酒、混说话?惹出 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情去?” 这两个小丫头子才十来岁,原不识事,只管啼哭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 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求,尽着缠我。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大 太太的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 完不了的?”一语提醒了这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 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单放他妈、又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 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子,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 来是个大不安静的,便隔墙大骂一阵,走了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与大奶 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挑唆了二奶奶,现捆在马圈里,等过两 日还要打呢。求太太和二奶奶说声,饶他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讨了 没意思,贾母冷淡了他;且前日南安太妃来,贾母又单令探春出来,自己心 内早已怨忿。又有在侧一干小人,心内嫉妒,挟怨凤姐,便调唆的邢夫人着 实憎恶凤姐。如今又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到齐,开戏。贾母高兴,又今日都是自 己族中子侄辈,只便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 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矮凳。宝钗、宝琴、黛玉、 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bzhlm2_002/bz>之母也带了女 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 个,贾母独见喜鸾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欢喜,便叫他 两个也坐在榻前。宝玉却在榻上,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 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 起一起行礼,后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然后赖 大等带领众家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 各房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 贾赦等焚过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 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玩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 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承凤姐的照顾,愿意在园内玩笑,至晚便不回去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众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昨日晚上听 见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奶奶儿捆了两个老婆,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 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要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 们先倒挫磨起老奴才来了?就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暂且竟放了他们 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众人,又羞又气,一时找寻 不着头脑,别的脸紫胀,回头向赖大家的等冷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 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大奶奶,我怕大奶奶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 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 凤姐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
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 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 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作一件事情来说。”王夫 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你珍大嫂子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 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一阵心灰,落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 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 “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 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 “共有十六家。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甄家一架大屏,十 二扇大红缎子刻丝 ‘满床笏’,一面泥金 ‘百寿图’的是头等。还有粤海将 军邬家的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么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 我要送人的。”凤姐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脸上细瞧。引的贾母问说: “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我看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 异。”贾母便叫“过来”,也细细的看。凤姐笑道:“才觉的发痒,揉肿了些。” 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罢。”凤姐笑道:“谁敢给我气受?就受了 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啊。”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饭,你在 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们两个在这里帮着师父们替 我拣佛头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妹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 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了一桌素馔来,两个姑子吃。然后摆上荤的, 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二人正吃着,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叫 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上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 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笸箩内,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 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说些因果。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一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 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 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 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 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姐 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也就不说了。
贾母忽想起留下的喜姐儿四姐儿,叫人吩咐园中婆子们:“要和家里的 姑娘一样照应。倘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饶。”婆子答应了,方要走 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里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都说:“在三姑娘那里 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 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到这里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逛 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即刻就叫人把各处的 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 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 丫头仗着鬼聪明,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 提 ‘凤丫头’‘虎丫头’呢。他的为人,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 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 是难做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
有些机变,未免又 ‘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 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少不得意,不是 背地里嚼舌根,就是调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 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 有人背地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 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户 人家,虽然寒素些,倒是天天娘儿们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 人都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何等快乐,殊不知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 害!”
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心多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些俗 事,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应该混闹的。”尤氏道:“谁 都象你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 不过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 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了。就 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姐儿们都不出门子罢?”尤氏笑道: “怨不得都说你空长了个好胎子,真真是个傻东西。”宝玉笑道:“人事难定, 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随心一辈子了。”众 人不等说完,便说:“越发胡说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要和他说话,不是呆 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么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 出了门,横竖老太太、太太也闷的慌,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都笑道: “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子的吗?”一句说的喜鸾也臊了,低了 头。当下已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 无人来往,只有班儿房子里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伴,也不曾 提灯,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要小解,因下了甬 路,找微草处走动,行至一块湘山石后大桂树底下来。刚转至石边,只听一 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看时,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 想往树丛石后藏躲。鸳鸯眼尖,趁着半明的月色,早看见一个穿红袄儿、梳 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 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吓着玩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 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也没个黑家白日,只是 玩不够。”这本是鸳鸯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 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出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 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 姐姐!千万别嚷!”
鸳鸯反不知他为什么,忙拉他起来,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只不 言语,浑身乱颤。鸳鸯越发不解。再瞧了一瞧,又有一个人影儿,恍惚象是 个小厮,心下便猜着了八九分,自己反羞的心跳耳热,又怕起来。因定了一 会,忙悄问:“那一个是谁?”司棋又跪下道:“是我姑舅哥哥。”鸳鸯啐了 一口,却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司棋又回头悄叫道:“你不用藏着,姐姐 已经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跑出来,磕头如捣 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 求姐姐超生我们罢了!”鸳鸯道:“你不用多说了,快叫他去罢。横竖我不告 诉人就是了。你这是怎么说呢!”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
已经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 便忙着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等等儿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 手,让他去了。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热,心内突突的乱跳,真是意外之事。因想 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旁人。横竖与自己 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给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不提。
却说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一处玩笑,起初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 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得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 眉来眼去,旧情不断,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 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赶乱,方从外进来,初次入港。 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忽被鸳鸯惊散,那小 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 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 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下了放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 来悄悄告诉道:“你表兄竟逃走了,三四天没上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 司棋听了,又急又气又伤心,因想道:“纵然闹出来,也该死在一处。真真 男人没情意,先就走了。”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支持 不住,一头躺倒,恹恹的成了病了。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 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 棋,支出人去,反自己赌咒发誓,与司棋说:“我若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 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遭塌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 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 今我虽一着走错了,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 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要好了,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烧香 磕头,保佑你一辈子福寿双全的。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倘或咱们 散了,以后遇见,我自有报答的去处。”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 鸳鸯说的酸心,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你也是自家要作死哟,我作什么 管你这些事坏你的名儿,我白去献勤儿?况且这事我也不便开口和人说。你 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的,再别胡行乱闹了。”司棋在枕上点 首不绝。
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 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便顺路来问候。刚进入凤姐院中,二门上的 人见是他来,便站立待他进去。鸳鸯来至堂屋,只见平儿从里头出来,见了 他来,便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中觉了。你且这屋里略坐 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悄问道 “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近来看着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 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前头,就是这么着。这几 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 以支不住,就露出马脚来了。”鸳鸯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治?”平 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 过,白问一声 ‘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 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 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叹道:“说起病来,据我看 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
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 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应道:“嗳哟,依这么说,可不成了 ‘血山崩’了吗?”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个女孩儿家,这是怎 么说?你倒会咒人。”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懂什 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 病,因无心中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听见原故,才明白了一二 分。”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 ‘奶奶才歇中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 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朱嫂子。因有个什么孙大人来和咱们求亲, 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闹得人怪烦的”。
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 门口,平儿忙迎出来。贾琏见平儿在东屋里,便也过这间房内来,走至门前, 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步幸临贱地!”鸳 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 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 动来看我们。”又说:“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 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去,不想老天爷可怜,省我走这一趟。”一面说, 一面在椅子上坐下。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 有一件事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 孝敬一个腊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因前日老太太的 生日,我看古董账,还有一笔在这账上,却不知此时这件着落在何处。古董 房里的人也回过了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 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说道:“老太 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你们奶奶了,你这会子又问我来了。我连日子还 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 儿正拿衣裳,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 奶已经打发人去说过,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蹬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 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 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 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比那强十倍的也没昧下一遭儿,这会子就 爱上那不值钱的咧?”贾琏垂头含笑想了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 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 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钟酒,那里记得许多?”一面说,一面起身要走。
贾琏忙也立起身来,说道:“好姐姐,略坐一坐儿,兄弟还有一事相求。” 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日进上的新茶 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都使 了。几处房租、地租,统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 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 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的好:‘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 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 腾过去。不上半月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 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了。”贾琏笑道:“不是我撒 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得起千数两银子;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 你明白有胆量,我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 ‘宁撞金钟一下,不
打铙钹三干’”一语未了,贾母那边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 找姐姐呢。这半日,我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着去见贾母。
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 自己也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 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未应准,却有几分成了。须的你再去和他说一 说,就十分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些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着好 听,到了有钱的时节,你就摞在脖子后头了,谁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 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要说定了,我 谢你。”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有什么。” 平儿一旁笑道:“奶奶不用要别的。刚才正说要做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 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这么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 “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么也罢了。”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 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 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难为你们和我——”凤姐不 等说完,翻身起来说道:“我三千五千,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外上下,背 着嚼说我的不少了,就短了你来说我了!可知 ‘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 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一辈子过的 了。说出来的话也不害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状细看看,比一比, 我们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玩话儿就急了。这有什么 的呢。你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能够。先拿进来,你使 了再说去,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什么呢。”贾琏 道:“何苦来?犯不着这么肝火盛。”凤姐听了,又笑起来,道:“不是我着 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想着后日是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 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个儿女留下, 也别 ‘前人洒土,迷了后人的眼睛’才是。”贾琏半晌方道:“难为你想的周 全。”凤姐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说:“既是后日才用,若明白 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 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的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 凤姐儿见问:便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 媳妇儿,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前日太太见彩霞大 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随便自己择女婿 去罢。因此旺儿媳妇里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了,一说去自然成 了,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 着呢。”旺儿家的便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 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儿,我只说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 奶奶又说他必是肯的,我就烦了人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个没趣儿。若论 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合意儿试他,心里没有什么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 老东西太心高了些。”
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做一声,只看贾琏的 光景。贾琏心有事,那里把这点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凤姐的陪 房,且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 的!你放心且去,我明日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 去,就说是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
姐便努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这贾琏忙道:“你 只管给你们姑奶奶磕头。我虽说了,到底也得你们姑奶奶打发人叫他女人上 来,和他好说更好些,不然太霸道了,日后你们两亲家也难走动。”凤姐忙 道:“连你还这么开恩操心呢,我反倒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的你听见了: 这事说了,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账目,一概 赶今年年底都收进来,少一个钱也不依。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 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 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凤姐道:“我真个还等钱做什么?不过为的是日 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 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使用的呢。若不是我千凑 万挪的,早不知过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账的名儿。既这样, 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就是多早晚。 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 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出去弄了三百银子, 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 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没十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 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便搜寻到头面衣裳,可 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裳,折变了不够过一辈 子的?只是不肯罢咧。”凤姐道:“不是我说没能耐的话,要像这么着我竟不 能了。昨儿晚上,忽然做了个梦,说来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 不知名姓,找我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 的又不是咱们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来夺。正夺着,就醒了。”旺儿 家的笑道:“这是奶奶日间操心,惦记应候宫里的事。”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监打发了一个小内家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 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 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回话。”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风姐 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 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 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这一两日就送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 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住,再借去也是一样。”小 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还没送来,等今年年底 自然一齐都送过来的。”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的放在心里? 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要都这么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要还多少了。只怕 我们没有,要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银 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 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弄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 “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去了,果然拿 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 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 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给小太监打叠一半,那一半与了旺儿媳妇, 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 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崇,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 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 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的地方儿多着呢。这会子再发个三五万的财就
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脸、更衣,往贾母处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 说道:“才听见雨村降了,却不知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 他那官儿未必保的长。只怕将来有事,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 从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 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 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椅子上再说闲话。因又说起 家道艰难,便趁势说:“人口太众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 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 家里一年也省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 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的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使 四个的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 孩子们,一半都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滋生出些来?”贾 琏道:“我也这么想,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 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 骨肉完聚,忽然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起。”林之孝道:“这 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一件事来: 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屋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 谁去说一声去,就说我的话。”林之孝答应了,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 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子虽然年轻,在外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 奴才,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这孩子这几年我虽没看见,听见说越发出跳 的好了,何苦来白遭塌一个人呢?”贾琏道:“哦!他小子竟会喝酒不成人 吗?这么着,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 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也 不用究办。”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 姐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己的满口应了出去。凤姐又问贾琏:“可 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来着,听见他这小子大不成人,所以还 没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笑道:“我们 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已经和他娘说了,他娘倒 欢天喜地,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你既说了,又何必退 呢?明日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与贾环有旧,尚未做准。今日 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的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不能如意。 自此,心中越发懊恼,惟恐旺儿仗势作成,终身不遂,未免心中急躁。至晚 间,悄命他妹子下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个端底。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好, 巴不得给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出去了。每每调唆贾环去 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 然还有好的,遂迁延住不肯说去,意思便丢开了手。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 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 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是宝玉,一个给 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念书,再等一二年再提。”赵姨娘还要 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 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滑了屈戌掉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 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方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来敲院门。 老婆子开了,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头名唤小鹊的,问他作什么,小鹊不答, 直往里走,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玩笑。 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小鹊连忙悄向宝玉道:“我 来告诉你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咕咕唧唧的,在老爷前不知说了你些个什么, 我只听见 ‘宝玉’二字。我来告诉你,仔细明儿老爷和你说话罢。”一面说 着,回身就走。袭人命人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宝玉听了,知 道赵姨娘心术不端,合自己仇人似的,又不知他说些什么,便如孙大圣听见 了紧箍儿咒的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 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只能书不舛错,就有别事也可搪塞。一面想罢, 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了。 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如今打算打算,肚子里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 《庸》、二《论》还背得出来。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 提一句,断不能背;至下 《孟子》,就有大半生的。算起 《五经》来,因近 来做诗,常把《五经》集些,虽不甚熟,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 政幸未叫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还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左 传》、《国策》、《公羊》、《谷梁》、汉、唐等文,这几年未曾读得,不过一时 之兴,随看随忘,未曾下过苦功,如何记得?这是更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 股一道,因平素深恶,说这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奥,不过是后 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是后人的时 文,偶见其中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 感稍能动性者,偶尔一读,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 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究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一夜之工, 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躁。
自己读书,不值紧要,却累着一房丫鬟们都不能睡。袭人等在旁剪烛斟 茶,那些小的都困倦起来,前仰后合。晴雯骂道:“什么小蹄子们!一个个 黑家白日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个腔调儿来了。再这么 着,我拿针扎你们两下子!”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 来是个小丫头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从梦中惊醒。却正是晴雯说这话之 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子,遂哭着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 了!”众人都笑起来。宝玉忙劝道:“饶他罢。原该叫他们睡去。你们也该替 换着睡。”袭人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统共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暂 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也不算误了什么。” 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几句。麝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 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啊。”麝 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使不得吗?且把心搁在这上头些罢。”
话犹未了,只听春燕秋纹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 人打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 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当下正要替宝玉
想个主意,好脱此难。忽然碰着这一惊,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 快装病,只说吓着了。”这话正中宝玉心怀。因叫起上夜的来,打着灯笼各 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 错认了人。”晴雯便道:“别放屁!你们查的不严,怕耽不是,还拿这话来支 吾!刚才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吓得 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这会子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呢。太太问起来, 是要回明白了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众人听了吓得不敢则声,只得又各 处去找。晴雯和秋纹二人果出去要药去,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着了惊,吓 病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 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 天,就传管家的细看查访。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众人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 不料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的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 知。”当下邢夫人尤氏等都过来请安,李纨凤姐及姊妹们皆陪侍,听贾母如 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里的 人,比先放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 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玩意儿,不过为着熬困起见。如今渐次放诞, 竟开了赌局,甚至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 打的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早回我来?”探春道:“我 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 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了。”贾母忙道:“你姑娘家,那里知道这里头的利害? 你以为赌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 酒,就未免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其中夜静人稀,趁便藏贼引盗,什么 事做不出来?况且园内你姐儿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 贼盗事小,倘有别事,略沾带些,关系非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 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未尝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 偏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的四个媳妇来了,当 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 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徇私,忙去园内传齐,又一一盘查。虽 然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统 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 和钱之多少。原来这大头家,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内厨房 内柳家媳妇之姝,一个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馀者不能多记。贾 母便命将骰子纸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打 四十大板,撵出去,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打二十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 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给他打嘴, 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 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奶奶素 日原不玩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过这次罢。”贾 母道:“你们不知道。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 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 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 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一时贾母歇响,大家散出,都知贾母生气,
皆不敢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到凤姐儿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 只得园内去闲谈。
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要到园内走走。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 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 低头瞧着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 “这傻丫头又得个什么爱巴物儿,这样喜欢?拿来我瞧瞧。”原来这傻大姐 年方十四岁,是新挑上来给贾母这边专做粗活的。因他生的体肥面阔,两只 大脚,做粗活很爽利简捷,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出言可以发笑。贾母喜 欢,便起名为“傻大姐”,若有错失,也不苛责他。无事时便入园内来玩耍, 正往山石背后掏促织去,忽见一个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 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儿, 心下打量:“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就是两个人打架呢?”左右猜解不来, 正要拿去给贾母看呢,所以笑嘻嘻走回。忽见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 太真个说的巧,真是个爱巴物儿。太太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 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 织儿,在山子石后头拣的。”邢夫人道:“快别告诉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 也要打死呢。因你素日是个傻丫头,以后再别提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 得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头,呆呆而去。
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给他们,自己便搳在袖里。心 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来,且不形于声色,到了迎春房里。迎春正因 他乳母获罪,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 “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 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 两次,他不听,也叫我没法儿。况因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 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 姑娘的身分来。他敢不依,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这可是什 么意思!再者:放头儿,还只怕他巧语花言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裳做本钱。 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济他些。若被他骗了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 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着头。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你 是大老爷跟前的人养的,这里探丫头是二老爷跟前的人养的,出身一样,你 娘比赵姨娘强十分,你也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你反不及他一点?倒是我 无儿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 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己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 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往前边来。
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 累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 拿去当了银子放头儿了。’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叫问司棋。司棋虽病, 心里却明白,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里放着,预备八月十五要戴 呢。’姑娘该叫人去问老奶奶一声。”迎春道:“何用问?那自然是他拿了去 摘了肩儿了。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响,仍旧悄悄的放在里 头,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 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儿才这么着。如今我有个主意:到二奶奶屋里,将此 事回了,他或着人要,他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赎了,如何?”迎春忙道: “罢,罢,省事些好。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橘道:“姑娘怎么这
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 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的乳母之媳玉柱儿媳妇为他婆婆得罪,来求迎春去讨情,他们 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 绣橘立意要去回凤姐,又看这事脱不过去,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橘说:“姑 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 没的捞梢,所以借去,不想今日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 们不敢迟误,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着从小儿吃奶的情,往老太 太那边去讨一个情儿,救出他来才好。”迎春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打了 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是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 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臊还臊不过来,还去 讨臊去?”绣橘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难 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赔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玉柱儿家的 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橘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 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橘说道:“姑娘,你别太张势了!你满家子算一 算,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儿姐儿得些便宜,偏咱们就这样 ‘丁是丁, 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 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给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 银子。时常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 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 绣橘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做什么你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 账!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了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 罢!不能拿了金凤来,你不必拉三扯四的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就是太太 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你出去歇歇儿去罢。何苦呢?”一 面叫绣橘倒茶来。绣橘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是做什么的? 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 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这还了得!”一行说, 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橘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 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去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 都约着来安慰。他们走至院中,听见几个人讲究,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 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头们忙打起帘子报道: “姑娘们来了。”迎春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 劝自止了,遂趁便就走。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象拌嘴 似的?”迎春笑道:“没有什么,左不过他们小题大做罢了,何必问他?” 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 ‘没有钱,只合我们奴才要’。 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不成?”司棋绣橘道:“姑娘说的是 了!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 们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 你们又无沾碍,何必如此?”探春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 事,和我一般。他说姐姐,即是说我;我那边有人怨我,姐姐听见,也是合 怨姐姐一样。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 也是有的事。但不知累丝凤怎么又夹在里头?”那玉柱儿媳妇生恐绣橘等告 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
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未曾散人的拿出些来赎来 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 总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说,竟是和二奶奶趁 便说去。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 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 你们分解分解。”
谁知探春早使了眼色与侍书,侍书出去了。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 宝琴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 家法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出如脱兔’,‘出其不备’的妙策。” 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 “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委屈。” 平儿忙道:“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吩咐我。”那玉柱儿媳妇方慌了手脚,遂 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姑娘请听。”平儿正色道:“姑 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混插嘴的理吗!你但凡知礼,该在外头伺候,也有外头 的媳妇们无故到姑娘屋里来的?”绣橘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 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 后再回太太去才是。”柱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才退出去。探春接 着道:“我且告诉你:要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这柱儿媳妇和他 婆婆,仗着是嬷嬷,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 造假账,逼着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 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本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有 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了,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 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出这话来?我们奶奶如何担得起!”探春冷笑道:“俗 语说的,‘物伤其类,唇亡齿寒’,我自然有些心惊么。”
平儿问迎春道:“若论此事,本好处的。但只他是姑娘的奶嫂,姑娘怎 么样呢?”当下迎春只合宝钗看《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的话也没听见, 忽见平儿如此说,仍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 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加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 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来问我,可以隐瞒遮饰的过去,是他的 造化;要瞒不住我也没法儿,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 你们要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叫太太们生气, 任凭你们处治,我也不管。”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 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要是二姐姐是个男人,一家上下这些人,又如何 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衣租食税,及至事到临头,尚且 如此。况且 ‘太上’说的好,救人急难,最是阴骘事。我虽不能救人,何苦 来白白去和人结怨结仇,作那样无益有损的事呢?”一语未了,只听又有一 人来了。不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 妇的妹子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因这园中有素和柳家的不好的,便又告 出柳家的来,说和他妹子是伙计,赚了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 家的听得此言,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的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 央求晴雯等芳官等人,转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内迎春的嬷嬷也现有此 罪,不若来约同迎春去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的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 来。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时,都问道:“你的病可好了?跑来做什么?” 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 闲话。
平儿便出去办累金凤一事。那玉柱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 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 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就过,既这么样,我也不好意思 告诉人。趁早儿取了来,交给我,一字不提。”玉柱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 来,就拜谢,又说:“姑娘自去贵干。赶晚赎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 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平儿到房, 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做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 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凤姐笑道:“倒是他还惦记我。刚 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 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 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 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 骂,不如且自家养养病。就是病好了,我也会做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 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平儿笑道:“奶 奶果然如此,那就是我们的造化了。”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 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刚才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借二百 银子,做八月十五节下使用。我回没处借,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 挪移,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没地方儿!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 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二百银子你就这样难。亏我 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又寻事奈何人!”凤姐儿道:“那 日并没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 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人,就只晚上送东西来的时候儿,老太 太那边傻大姐的娘可巧来送浆洗衣裳,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看见一大箱 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丫头们不知道,说出来了,也未可知。”因此便唤 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傻大姐的娘了?”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 赌神发誓说:“自来也没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 事如何敢说!”凤姐详情度理,说:“他们必不敢多说一句话,倒别委屈了他 们。如今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别又讨没意 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首饰再去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贾琏道:“索 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这不知还指那 一项赎呢。”平儿拿了去,吩咐旺儿媳妇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 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走风的人:“反叫鸳鸯受累,岂不是咱们之过!”正 在胡想,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何事,遂与平儿等忙迎出 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 坐下。凤姐忙捧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 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不知怎么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 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一面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阶上,所有的人 一个不许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里扔 出一个香袋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 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 “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想你是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空儿,谁 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 头拾着。不亏你婆婆看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 如何丢在那里?”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么知道是我的?” 王夫人又哭又叹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馀者老 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 子那里弄来的。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玩意儿。年轻的人,儿女闺房私意是 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 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的,外 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胀了面皮,便挨着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 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辨。但我并无这样东西,其中还要求 太太细想:这香袋儿是外头仿着内工绣的,连穗子一概都是市卖的东西。我 虽年轻不尊重,也不肯要这样东西。再者,这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然有, 也只好在私处搁着,焉肯在身上常带,各处逛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 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看见,就是奴才看见, 我有什么意思?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来,奴才比我更年轻的又 不止一个了,况且他们也常在园走动,焉知不是他们掉的?再者,除我常在 园里,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嫣红翠云那几个人也都是年轻的 人,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也不算很老,也常带过佩凤 他们来,又焉知又不是他们的?况且园内丫头也多,保不住都是正经的。或 者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一刻查问不到,偷出去了,或借着因由合二门上 小么儿们打牙撂嘴儿,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 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很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 家子的姑娘出身,不至这样轻薄,不过我气激你的话。但只如今且怎么处? 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把我气了个死。”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 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能得这 个实在;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 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 以查赌为由。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 闹出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就连太太和我也 过不去。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磨牙难缠的,拿个 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的住没有别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 这话如何?”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
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象人,馀者竟是小鬼儿似的。如今再去了,不但我心里 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也还穷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 比你们是强些,如今宁可省我些,别委屈了他们。你如今且叫人传周瑞家的 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访这事要紧!”
凤姐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 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 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正是方才是他送香袋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 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打听此事,便向他说:“你去回 了太太,也进园来照管照管,比别人强些。”王善保家的因素日进园去,那 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 这件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他,正碰在心坎上,道:“这个 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些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 女孩子们,一个个倒象受了诰封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 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 王夫人点头道:“跟姑娘们的丫头比别的娇贵些,这也是常情。”王善保家的 道:“别的还罢了,太太不知,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的 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长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样了,在人跟 前能说惯道,抓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只眼睛来骂人。妖妖调 调,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 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 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 曾说他;后来要问是谁,偏又忘了。今日对了槛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 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长得好。论举止言语, 他原轻薄些。方才太太说的倒很象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混说。”王 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 玉屋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要有这个,他自然不 敢来见我呀。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 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道:“你去,只说我 有话问他,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 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小丫头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好,睡中觉才起来,发闷 呢,听如此说,只得跟了他来。素日晴雯不敢出头,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 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軃鬓松,衫垂带褪, 大有春睡捧心之态,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 王夫人便冷笑道:“好个美人儿,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 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 ——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 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明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 肯以实话答应,忙跪下回道:“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 好歹我不能知,那都是袭人合麝月两个人的事,太太问他们。”王夫人道:“这 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做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 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 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又不叫你管他的 事,要伶俐的做什么?’我听了不敢不去,才去的。不过十天半月之内,宝
玉叫着了,答应几句话,就散了。至于宝玉的饮食起居,上一层有老奶奶老 妈妈们,下一层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针 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 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 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 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屋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 他。”喝声:“出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么花红柳绿的 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绢子握着脸,一头走, 一头哭,直哭到园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 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 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时调唆的邢夫人生事,纵 有千百样言语,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且请 息怒。这些事小,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是极容易的。等到晚上园门关 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冷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 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那时翻出别的来,自 然这个也是他的了。”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乎不能明白。” 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 “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 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来抄检起。不过抄检些多馀攒下蜡烛 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脏,不许动的,等明日回过太太再动。” 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 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 “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 查,去疑儿。”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 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必有异事,又 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平常 通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晴雯的箱子,因问:“是 谁的?怎么不打开叫搜?”袭人方欲替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 <bzhlm2_004/bz>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 物尽都倒出来。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便紫胀了脸,说道:“姑娘你别生 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察,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 一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这个样子!”晴雯听了这话, 越发火上烧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 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 管事的奶奶!”凤姐见晴雯说话锋利尖酸,心中甚喜,却碍着邢夫人的脸, 忙喝住晴雯。那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气,刚要还言,凤姐道:“妈妈,你也不 必和他们一般见识,你且细细搜你的,咱们还到各处走走呢。再迟了走了风, 我可担不起。”王善保家的只得咬咬牙,且忍了这口气,细细的看了一看, 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别处去,凤姐道:“你可细细的查,若这一 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尽都细翻了,没有什么差错东西。虽 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没甚关系的。”凤 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 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抄检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 “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的。”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 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不知为甚事。才要起 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叫起来,只说:“睡着罢,我们就走的。” 这边且说些闲话。那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了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 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搜出两副宝玉往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 的帔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日手内曾拿 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 那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 玉的旧东西。况且这符儿合扇子,都是老太太和太太常见的。妈妈不信,咱 们只管拿了去。”王家的忙笑道:“二奶奶既知道就是了。”凤姐道:“这也不 是什么稀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 里的账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
这里凤姐合王善保家的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 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一时众 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 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儿,倒是洗净 他们的好法子。”探春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 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 命丫鬟们把箱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 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了 我。”因命丫鬟们:“快快给姑娘关上。”平儿丰儿等先忙着替侍书等关的关, 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可不能。我 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 线,他们也没得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 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你们抄的日 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是议论甄家,自己盼着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 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 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 才能一败涂地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 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 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 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 “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 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 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察明白了。”探春又问众 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没有?”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他想众人没 眼色、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就这样利害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 么着?自己又仗着是邢夫人的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待,何况别人?只当 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因越众向前,拉起探 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的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癫癫的——”一语未了,只听“拍”
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巴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几岁 年纪,叫你一声 ‘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在我们跟前逞脸。如 今越发了不得了,你索性望我动手动脚的了!你打量我是和你们姑娘那么好 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你就错了主意了!你来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 取笑儿!”说着,便亲自要解钮子,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省得叫你们奴才 来翻我!”
凤姐平儿等都忙与探春理裙整诀,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 口酒,就疯疯癫癫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别再讨脸了!”又 忙劝探春:“好姑娘,别生气。他算什么,姑娘气着倒值多了。”探春冷笑道: “我但凡有气,早一头碰死了。不然,怎么许奴才来我身上搜贼赃呢!明儿 一早,先回过老太太、太太,再过去给大娘赔礼。该怎么着,我去领!”那 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脸,赶忙躲出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 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 春喝命丫鬟:“你们听着他说话,还等我和他拌嘴去不成?”侍书听说,便 出去说道:“妈妈,你知点道理儿,省一句儿罢。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 我们的造化了,只怕你舍不得去。你去了,叫谁讨主子的好儿,调唆着察考 姑娘、折磨我们呢?”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 笑道:“我们做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就只不会背地里调唆主子!” 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侍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 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和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 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 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 什么事故,凤姐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银锞子来,约 共三四十个,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又有一副玉带版子,并一包男人的鞋袜 等物。凤姐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 “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 我叔叔婶子只要喝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 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 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要打他,好歹带出他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 姐笑道:“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 怕什么不可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 就别想活了。”入画跪哭道:“我不敢撒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 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凤姐道:“这个自然要 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呢?你且说是谁接的, 我就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里人多,要不管了他, 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么样呢。嫂子要依他,我也不依。”凤姐道:“素日 我看他还使得,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再犯,两罪俱罚。但不知传递 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人,必是后门上的老张。他常和这些 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也都肯照顾他。”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 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且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谁知那老张妈原和王善保 家有亲,近因王善保家的在邢夫人跟前作了心腹人,便把亲戚和伴儿们都看 不到眼里了。后来张家的气不平,斗了两次口,彼此都不说话了。如今王家
的听见是他传递,碰在他心坎儿上,更兼刚才挨了探春的打,受了侍书的气, 没处发泄,听见张家的这事,因撺掇凤姐道:“这传东西的事关系更大。想 来那些东西,自然也是传递进来的。奶奶倒不可不问。”凤姐儿道:“我知道, 不用你说。”
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去。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 众人扣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姑娘。”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 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凤姐要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 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中,随意掏了一回,王善保家 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关箱时,周瑞家的道:“这是什么话?有没 有,总要一样看看才公道。”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绵袜并一双缎鞋, 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是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 给凤姐。凤姐因理家久了,每每看帖看账,也颇识得几个字了。那帖是大红 双喜笺,便看上面写道: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了。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心愿。若 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好说话。千 万千万!再所赐香珠二串,今已查收。外特寄香袋一个,略表我心。千万收 好。表弟潘又安具。
凤姐看了,不由的笑将起来。那王善保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兄妹有 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看着 笑,他便说道“必是他们写的账不成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 这个账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你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 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 表弟兄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 说:“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吓一跳。这王家的一心 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听见 凤姐儿念了,都吐舌头,摇头儿。周瑞家的道:“王大妈听见了!这是明明 白白,再没得话说了。这如今怎么样呢?”王家的只恨无地缝儿可钻。凤姐 只瞅着他,抿着嘴儿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道:“这倒也好。不用他老娘操 一点心儿,鸦雀不闻,就给他们弄了个好女婿来了。”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 儿。王家的无处煞气,只好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 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众人见他如此,要笑又不敢笑,也有趁愿的, 也有心中感动报应不爽的。
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 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寻短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且带了人,拿了赃 证,回来歇息,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夜里下面淋血不止,次日便觉身体十分 软弱起来,遂掌不住,请医诊视;开方立案,说要保重而去。老嬷嬷们拿了 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之事暂且搁起。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又看李纨等。忽见惜春遣人来请, 尤氏到他房中,惜春便将昨夜之事细细告诉了,又命人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 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 官盐反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东西!”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 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叫凤姐姐带了他 去,又不肯。今日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入画听说,跪地哀求,百般苦告。尤氏和奶妈等人也都十分解说:“他不过
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的。看他从小儿伏侍一场。”谁知惜春年幼,天性孤 僻,任人怎说,只是咬定牙,断乎不肯留着。更又说道:“不但不要入画, 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闻得多少议论,我若 再去,连我也编派。”尤氏道:“谁敢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 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 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好躲是非的,我反寻是非,成个什么人 了。况且古人说的,‘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 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够了,以后你们有事好歹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 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都说四姑娘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这 些话,无原无故,又没轻重,真真的叫人寒心。”众人都劝说道:“姑娘年轻, 奶奶自然该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 书,不识字,所以都是呆子,倒说我糊涂。”尤氏道:“你是状元,第一个才 子!我们糊涂人,不如你明白。”惜春道:“据你这话就不明白。状元难道没 有糊涂的?可知你们这些人都是世俗之见,那里眼里识的出真假、心里分的 出好歹来?你们要看真人,总在最初一步的心上看起,才能明白呢。”尤氏 笑道:“好,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做大和尚,讲起参悟来了。”惜春道: “我也不是什么参悟。我看如今人一概也都是入画一般,没有什么大说头 儿。”尤氏道:“可知你真是个心冷嘴冷的人。”惜春道:“怎么我不冷!我清 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
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只是今 日惜春分中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天。今见惜春又说这话,因按捺不住,便 问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 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你,仔 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儿!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 去了。惜春道:“你这一去了,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 干净。”尤氏听了,越发生气,但终究他是姑娘,任凭怎么样也不好和他认 真的拌起嘴来,只得索性忍了这口气。便也不答言,一径往前边去了。未知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 悄的道:“回奶奶:且别往上屋里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 不知是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怕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老爷 说看见抄报上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 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 有什么瞒人的事。”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纨这边来了。
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觉得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 正欲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方才和蔼,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 问道:“你过来了,可吃些东西?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 拿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 且我也不饿。”李纨道:“昨日人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 说毕,便吩咐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 晌午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 己妆奁。素云又将自己脂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腌 臜,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 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要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有何妨?” 说着,一面洗脸。丫头只弯腰捧着脸盆。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那 丫头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 究竟做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 “你这话有因。是谁做的事够使的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 过阴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二人忙说快请,宝钗已走进来。 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进来,别的姊妹都不见?” 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 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陪着老人家夜里作伴。 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 来呢。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看着李 纨笑。一时尤氏盥洗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着向宝钗道:“既这样, 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瞧。好妹妹,你 去只管去,我且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 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 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 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 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 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 氏笑道:“这话又奇了,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别 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 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 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姐儿们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 叫你趁热灶火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凤丫头 也不犯合你怄气。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怕事,不肯多言,
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唬的这个样 儿。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的老婆打了,我还顶着徒罪呢。也不过背地 里说些闲话罢咧,难道也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 探春悉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说了。尤氏见探春已经说出来了,便把惜春方才的 事也说了一遍。探春道:“这是他向来的脾气,孤介太过,我们再扭不过他 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丫头病着,就打发人四下 里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么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嗔 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遮人眼目 儿的事,谁不会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丫头们 来请用饭,湘云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正说甄家因何获 罪,如今抄没了家产,来京治罪等话。贾母听了,心中甚不自在。恰好见他 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儿妯娌两个病着,今日怎么样?” 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 量咱们八月十五赏月是正经。”王夫人笑道:“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 里好?只是园里恐夜晚风凉。”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 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媳妇们抬过饭桌,王夫人尤氏等忙 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盛了几色菜,便 是各房孝敬的旧规矩。贾母说:“我吩咐过几次,蠲了罢,你们都不听。”王 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孝顺。那些面筋豆 腐,老太太又不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虀酱来。”贾母笑道:“我倒也 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 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侍书忙去取了碗 箸。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孝敬的。 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将这碗笋送至桌 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几样着人都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 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么自然着人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 下。
贾母因问:“拿稀饭来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 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姐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盘果子: “独给平儿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着, 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吃饭。贾 母又命鸳鸯等来陪吃。贾母见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饭,因问说:“怎么不盛我 的饭?”丫头们回道:“老太太的饭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 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馀也不能的。”王夫人 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 难,所以都是可着吃的做。”贾母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儿粥 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一面回头向门外伺候媳妇们道:“既这样,你们 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样。”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 用去取。”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
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 说:“你也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二门外,上了车,众媳妇放下帘 子来,四个小厮拉出来,套上牲口,几个媳妇带着小丫头子们先走,到那边 大门口等着去了。这里送的丫鬟们也回来了。
尤氏在车内,因见自己门首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 赌之人,向小丫头银蝶儿道:“你看,坐车的是这些,骑马的又不知有几个 呢。”说着进府,已到了厅上,贾蓉媳妇带了丫鬟媳妇也都秉着羊角手罩接 出来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赌钱也没得便,今儿倒巧, 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 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许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 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子,日间 以习射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 乱射终是无益,不但不能长进,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了罚约,赌个利物,大 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时 射鹄子。贾珍不好出名,便命贾蓉做局家。这些都是少年,正是斗鸡走狗、 问柳评花的一干游侠纨绔。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做晚饭之主。天天宰猪 割羊,屠鹅杀鸭,好似临潼斗宝的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里的好厨役好烹调。 不到半月工夫,贾政等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 了,武也当习,况在武荫之属。”遂也令宝玉、贾环、贾琮、贾兰等四人, 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贾珍志不在此,再过几日,便渐 次以歇肩养力为由,晚间或抹骨牌,赌个酒东儿,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 个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 家下人借此各有些利益,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局势。外人皆不知一字。
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 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这邢德全虽系邢夫人的胞弟,却居心行事, 大不相同。他只知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心,因此 都叫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抢 快,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快。又有几个,在当地下桌子上赶羊。里 间又有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 子。——此是前话。
且说尤氏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陪酒的小么儿,都打扮的粉妆锦饰。 今日薛蟠又掷输了,正没好气,幸而后手里渐渐翻过来了,除了冲账的反赢 了好些,心中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 两处怎么样?”此时打天九赶老羊的未清,先摆下一桌,贾珍陪着吃。薛蟠 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小么儿喝酒,又命将酒去敬傻大舅。傻大舅输家没心肠, 喝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陪酒的小么儿只赶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 们这起兔子,真是些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 不过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这么三六九等儿的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 有求着我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那些输家不便言语,只抿着嘴儿笑。那 些赢家忙说:“大舅骂的很是。这小狗攮的们都是这个风俗儿。”因笑道:“还 不给舅太爷斟酒呢。”两个小孩子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着傻 大舅的腿,一面撒娇儿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看着我们两个小孩子罢。 我们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的就亲近。你老人家不信,回 来大大的下一注,赢了,白瞧瞧我们两个是什么光景儿。”说的众人都笑了。 这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过酒来,一面说道:“我要不看着你们 两个素日怪可怜见儿的,我这一脚把你们的小蛋黄子踢出来。”说着,把腿 一抬。两个孩子趁势儿爬起来,越发撒娇撒痴,拿着洒花绢子托了傻大舅的
手,把那钟酒灌在傻大舅嘴里。傻大舅哈哈的笑着,一扬脖儿把一钟酒都干 了。因拧了那孩子的脸一下儿,笑说道:“我这会子看着,又怪心疼的了。” 说着,忽然想起旧事来,乃拍案对贾珍说道:“昨日我和你令伯母怄气,你 可知道么?”贾珍道:“没有听见。”傻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东西!老贤 甥,你不知我们邢家的底里。我们老太太去世时,我还小呢,世事不知。他 姐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居长。他出阁时,把家私都带过来了。如今你二 姨儿也出了门子了,他家里也很艰窘。你三姨儿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 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就是来要几个钱,也并不是要贾府里的家私, 我邢家的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你们就欺负我没钱!”贾珍 见他酒醉,外人听见不雅,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等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儿等笑说:“你听见了,这是北 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见他亲兄弟还是这样,就怨不得这些人了。” 因还要听时,正值赶老羊的那些人也歇住了,要酒。有一个人问道:“方才 是谁得罪了舅太爷?我们竟没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便把 两个陪酒的孩子不理的话说了一遍。那人接过来就说:“可恼,怨不得舅太 爷生气。——我问你:舅太爷不过输了几个钱罢咧,并没有输掉了,怎 么你们就不理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说:“你 这个东西,行不动儿就撒村捣怪的。”尤氏在外面听了这话,悄悄的啐了一 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没廉耻的小挨刀的!再灌丧了黄汤,还不知唚 出些什么新样儿的来呢。”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 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 凤道:“你请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 ——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门?说咱们 是孝家,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尤氏道:“我 倒不愿意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琏二奶奶也躺下了,我再不去,越 发没个人了。”佩凤道:“爷说,奶奶出门,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 呢。”尤氏道:“既这么样,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 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外头 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毕,吃饭更衣,尤氏等仍过荣府来, 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蔬果品。在汇芳园丛绿 堂中,带领妻子姬妾先吃过晚饭,然后摆上酒,开怀作乐赏月。将一更时分, 真是风清月朗,银河微隐。贾珍因命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 猜枚搳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高兴起来,便命取了一支紫竹箫 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韵雅,甚令人心动神移。唱罢,复又行令。 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喝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 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毛发竦然。贾珍忙厉声叱问:“谁 在那边?”连问几声,无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 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 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 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时,也淡淡的, 不似先前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吓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拿得住 些,心里也十分警畏,便大没兴头,勉强又坐了一回,也就归房安歇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行朔望之礼。细察祠内, 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 仍旧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里坐着说闲 话儿,与贾母取笑呢。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 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贾珍方在挨门小杌子上告了坐,侧着身子坐下。贾 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 不但式样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劲。”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 努伤着。”贾珍忙答应了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 瓜看着倒好,打开却也不怎么样。”贾珍陪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饽饽厨 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来的。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 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过。”贾母笑道:“此时月亮已 上来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 来。
当下园子正门俱已大开,挂着羊角灯。嘉荫堂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 烛,陈设着瓜果月饼等物。邢夫人等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 烟,晶艳氤氲,不可名状。地下铺着拜毡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 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上的大花厅上去,众 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 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回说:“恐石上苔滑, 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不疏散疏散 筋骨也好?”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引导,又是两个老婆秉着两把羊角手罩, 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不过百余步, 到了主山峰脊上,便是一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厅前平 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做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 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边贾赦、贾珍、珍琏、贾蓉,右边贾政、宝 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桌,下面还有半桌馀空。贾母笑道: “往常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究竟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什么。想当 年过的日子,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那有那些人?如今叫女孩 儿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 个叫过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下,然后在下依次坐定。贾 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叫个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在手中,饮酒一杯, 罚说笑话一个。”
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 只得饮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