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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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椿龄画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自与宝玉口角后也觉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 闷如有所失。紫鹃也看出八九,便劝道:“论前儿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 些。别人不知宝玉的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 了。”黛玉啐道:“呸!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 “好好儿的,为什么铰了那穗子?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 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黛玉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 是来赔不是来了。”黛玉听了,说:“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 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 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着说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的 门了,谁知道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 的为什么不来?我就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 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还不大好。”宝玉笑道:“我知道了,有什 么气呢。”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 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 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你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 看见,倒象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要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候儿岂不咱们 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 又把“好妹妹”叫了几十声。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听见宝玉 说“别叫人知道咱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别人原亲 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来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 爷,权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里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 宝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呢?”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 尚。”黛玉一闻此言,登时把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 么?你们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做和尚去呢? 等我把这个话告诉别人评评理。”宝玉自知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 上红涨,低了头不敢作声。幸而屋里没人。

黛玉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嗳”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见宝 玉别的脸上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子,“哼”了 一声,说道:“你这个——”刚说了三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绢子 来擦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 戳他一下子,要说也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掉下泪 来。要用绢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擦。黛玉虽然哭着,却一 眼看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泪,一面回身将枕上 搭的一方绡帕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而泣。宝玉见他摔 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他一只手,笑道:“我的 五脏都揉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和你到老太太那里去罢。”黛玉 将手一摔道:“谁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 个理也不知道。”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嚷道:“好了!”宝黛两个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 看时,只见凤姐儿跑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

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 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有 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 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 ‘乌眼鸡’似的呢?还不跟着我到老太太跟前,叫 老人家也放点儿心呢。”说着,拉了黛玉就走。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 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做什么,有我伏侍呢。”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 宝玉在后头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 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和。赶我到那里说和,谁 知两个人在一块儿对赔不是呢,倒象 ‘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两个人都 ‘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呢?”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什么说 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我又不好,没有别的礼送,连个头 也不磕去。大哥哥不知道我病,倒象我推故不去似的。倘或明儿姐姐闲了, 替我分辩分辩。”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就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 不好。弟兄们常在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 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听戏去?”宝钗道:“我怕热。听了两出, 热的很,要走呢,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躲了。”宝玉听说, 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 也富胎些。”宝钗听说,登时红了脸,待要发作,又不好怎么样;回思了一 回,脸上越下不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个好哥哥 好兄弟可以做得杨国忠的!”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靓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 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着他厉声说道: “你要仔细!你见我和谁玩过!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你该问 他们去!”说的靓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比才在 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向别人搭讪去了。

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取个笑儿, 不想靓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说道:“宝姐姐,你听了 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 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他问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 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 戏的名儿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套。这叫做《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 来这叫 ‘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什么叫‘负 荆请罪’。”一句话未说了,宝玉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 了。凤姐这些上虽不通,但只看他三人的形景,便知其意,也笑问道:“这 们大热的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便道:“没有吃生姜的。”凤姐故 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呢?”宝玉黛玉 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意思了。宝钗再欲说话,见宝玉十分羞愧,形景改 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没解过他们四个人的话来,因此 付之一笑。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黛玉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 象我心拙口夯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心,自己没趣儿,又见黛 玉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欲待要说两句,又怕黛玉多心,说不得忍气, 无精打彩,一直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际,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

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声。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便是 凤姐的院落。到他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 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里。只见几个 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王夫人在里间凉床上睡着,金钏儿坐在傍边 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朵上的坠子一摘。金 钏儿睁眼,见是宝玉,宝玉便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儿 一笑,摆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 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一丸出 来,向金钏儿嘴里一送,金钏儿也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 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讨了你,咱们在一处吧?”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 “等太太醒了,我就说。”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 ‘金簪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俗语难道也不明白? 我告诉你个巧方儿:你往东小院儿里头拿环哥儿和彩云去。”宝玉笑道:“谁 管他的事呢!咱们只说咱们的。”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指着骂道:“下作 小娼妇儿!好好儿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 烟跑了。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 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 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 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了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 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子,今忽见金钏儿行 此无耻之事,这是平生最恨的,所以气忿不过,打了一下子,骂了几句。虽 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媳妇儿领出去了。那金 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见王夫人醒了,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天,树 阴匝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架,只听见有人哽噎之声。宝玉 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那边架下有人。此时正是五月,那蔷薇花叶茂 盛之际,宝玉悄悄的隔着药栏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 别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 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 效颦’了,不但不为新奇,而且更是可厌。”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 用跟着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 倒象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头的一个,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 一个脚色来。宝玉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 两回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 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不认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见这女孩子眉蹙 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 而去,只管痴看。

见他虽然用金簪画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拿眼随 着簪子的起落,一直到底,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 自己又在手心里拿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 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做诗填词, 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怕忘了,在地下 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

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 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蔷”又画一个“蔷”,已经画了有几十个。 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 子一定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才这么个样儿。外面他既是这个样儿,心里还 不知怎么熬煎呢?看他的模样儿这么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呢?—— 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却说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然凉风过处,飒飒的落下一阵雨 来。宝玉看那女孩子头上往下滴水,把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是下 雨了,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 你看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 人叫他“不用写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 住,刚露着半边脸儿:那女孩子只当也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 “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 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 “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玩耍。 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雨阻住,大 家堵了沟,把水积在院内,拿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 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宝玉见关 着门,便用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 里面方听见了。料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 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 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等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别 叫他淋着回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得雨打鸡 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着弯腰拍手道:“那 里知道是爷回来了!你怎么大雨里跑了来?”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 把开门的踢几脚。方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们,便一 脚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 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着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 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 袭人从来不曾受过一句大话儿的,今忽见宝玉生气踢了他一下子,又当着许 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 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呢!”宝玉一面进 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偏偏儿就碰 见你了。”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也不论事 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日顺了手,只 管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是安心呢!素 日开门关门的都是小丫头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 他们也没个怕惧,要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也好。刚才是我淘气,不叫开门 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 晚饭也不曾吃。到晚间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块,自己倒唬了一 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 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心里也不安稳。半夜里听见袭人“嗳

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来,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 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 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是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 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 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 就心冷了半截。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 “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 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的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 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着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儿的, 觉怎么样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峒丸来。袭人 拉着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大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 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 问问王大夫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不好吗?”宝玉听 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口。袭人知宝玉心内也不安, 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况且定要惊动别人,不如且由他去罢。因此 倚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

那天刚亮,宝玉也顾不得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 王济仁问其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吃,怎么敷。宝 玉记了,回园来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 家母女等过节。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日的原故。王 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昨日金钏儿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 他。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受用,形 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上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儿的事,知道王夫 人不喜欢,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迎 春姐妹见众人没意思,也都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那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 聚时喜欢,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感伤,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 如那花儿开的时候儿叫人爱,到谢的时候儿便增了许多惆怅,所以倒是不开 的好。”故此人以为欢喜时,他反以为悲恸。那宝玉的性情只愿人常聚不散, 花常开不谢;及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没奈何了。因此今日之筵 大家无兴散了,黛玉还不觉怎么着,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房中,长 吁短叹。

偏偏晴雯上来换衣裳,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掉在地下,将骨子跌折。宝 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 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 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 扇子,也算不的什么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 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何苦来呢!嫌我们就打发了我 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横竖有散 的日子!”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儿的,又怎么 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 就该早来呀,省了我们惹的生气。自古以来,就只是你一个人会伏侍,我们 原不会伏侍。因为你伏侍的好,为什么昨儿才挨窝心脚啊!我们不会伏侍的, 明日还不知犯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 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

儿,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 觉又添了醋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 了!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也瞒不过我去。——不是我说:正经明公正 道的,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

袭人羞得脸紫涨起来,想想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道:“你 们气不忿,我明日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 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日是怎 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我不过奴才罢咧!” 袭人听说,道:“姑娘到底是和我拌嘴,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 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知道。我 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象是 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说,让 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 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可好不好?”

晴雯听了这话,不觉越伤起心来,含泪说道:“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 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的。”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样吵闹?一定是 你要出来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罢。”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 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 认真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他!就是他认真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 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 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 “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 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又奇了。你又不去,你又只管闹。我经不 起这么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 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的利害,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 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拉起来, 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 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 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黛玉进来,晴雯便出去了。黛玉笑道: “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 玉和袭人都“扑哧”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你不告诉我,我不问就知 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膀,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 你们两口儿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息和息。”袭人推他道:“姑娘, 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 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呢?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 话,还搁得住你来说这些个!”袭人笑道:“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除非一 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 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袭人道:“你老实些儿罢! 何苦还混说。”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着嘴儿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 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了,知道是点他前日的话, 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了,就有人来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 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

只见院中早把乘凉的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 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 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 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 了那么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劝你,又刮拉上他。 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叫人看见什 么样儿呢!我这个身子本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 么躺着呢?”

晴雯没的说,“嗤”的又笑了,说道:“你不来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 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我叫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喝了 好些酒,还得洗洗。你既没洗,拿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 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啊,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做 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子, 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笑了几天!——我也没工夫收拾水, 你也不用和我一块儿洗。今儿也凉快,我也不洗了,我倒是舀一盆水来你洗 洗脸,篦篦头。才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 你吃不好吗?”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不洗,就洗洗手给我拿果子来吃 罢。”晴雯笑道:“可是说的,我一个蠢才,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 吃果子呢!倘或再砸了盘子,更了不得了。”宝玉笑道:“你爱砸就砸。这些 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性情。比如那扇子, 原是搧的,你要撕着玩儿也可以使得,只是别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 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砸了也是使得的,只别在气头儿 上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 来我撕。我最喜欢听撕的声儿。”宝玉听了,便笑着递给他。晴雯果然接过 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 “撕的好!再撕响些!”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瞪了一眼,啐道:“少作点孽儿罢!”宝玉赶 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给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作几半子, 二人都大笑起来。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 “你打开扇子匣子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扇子搬出 来,让他尽力撕不好吗?”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 样孽。他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便倚在床上,说道:“我也 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 值几何?”一面说,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 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宝钗、黛玉众姐妹正在贾母房中坐着,有人回道: “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 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经月不见,一旦相逢自然是亲密的,一时进 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裳脱脱罢。” 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做什么!”湘云笑道:“都 是二婶娘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宝钗一旁笑道:“姨妈不知道,他穿衣裳, 还更爱穿别人的。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 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活脱儿就象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 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头,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

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 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还说:‘扮作小子样儿,更好看了。’”黛玉道:“这算 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两日,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 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件新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不 见他就披上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条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 里扑雪人儿玩。一跤栽倒了,弄了一身泥!”说着,大家想起来,都笑了。

宝钗笑问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 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 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是那里来的那些谎话。”王夫人道:“只 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贾 母因问:“今日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妈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 衣裳都带了来了,可不住两天。”湘云问宝玉,道:“宝哥哥不在家么?”宝 钗笑道:“他再不想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玩笑,这可见还没改了淘 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日打发人接你去 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黛玉 道:“你哥哥有好东西等着给你呢。”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 信他!——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好, 多谢你想着。”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绢子来,挽 着一个扢搭。宝玉道:“又是什么好物儿?你倒不如把前日送来的那绛纹石 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 果然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个人, 前日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来,你就把他的也带了来,岂不省事?今日巴巴 儿的自己带了来,我打量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呢,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个糊 涂人。”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评谁糊涂:给你 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人不用说话,拿进去一看,自然就知道是送姑娘们的; 要带了他们的来,须得我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女孩儿的,那是那一个女孩 儿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他们的名字多了,记不清楚,混闹 胡说的,反倒连你们的都搅混了。要是打发个女人来还好,偏前日又打发小 子来,可怎么说女孩儿们的名字呢?还是我来给他们带了来,岂不清白。” 说着,把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 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楚?”众人 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黛玉 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就配带‘金麒麟’了!”一面说着,便起身走 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宝钗抿着嘴儿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 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一笑。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 开,找了黛玉说笑去了。

贾母因向湘云道:“喝了茶,歇歇儿,瞧瞧你嫂子们去罢。园里也凉快, 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因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歇,便起身 要瞧凤姐等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 观园来见过了李纨;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 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亲戚去。留下缕儿伏侍就是了。”众人应了,自去 寻姑觅嫂,单剩下湘云翠缕两个。

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湘云道:“时候儿还没到呢。”翠缕道:

“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儿。”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及 咱们的。”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 这也难为他长。”湘云道:“花草也是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翠 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要说和人一样,我怎么没见过头上又长 出一个头来的人呢?”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 你偏爱说。这叫人怎么答言呢?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 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就是一生出来人人罕见的,究竟道理还是 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些阴阳了?”湘 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况且‘阴’‘阳’ 两个字,还只是一个字:阳尽了就是阴,阴尽了就是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一 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

翠缕道:“这糊涂死我了。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 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这阴阳不过是个气罢了。器物赋了,才 成形质。譬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 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 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湘云笑道:“阿 弥陀佛,刚刚儿的明白了。”翠缕道:“这些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 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 道:“怎么没有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向上朝阳的就是阳, 背阴覆下的就是阴了。”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么着,我可明白了。 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阴,怎么是阳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 为阳,那反面就为阴。”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要问,因想不起什么来,猛低头看见 湘云宫绦上的金麒麟,便提起来,笑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 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 道:“这是公的,还是母的呢?”湘云啐道:“什么‘公’的‘母’的!又胡 说了。”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 湘云沉了脸说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说出好的来了!”翠缕道: “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湘云“扑哧”的笑道: “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湘云拿着绢子掩着嘴笑 起来。翠缕道:“说的是了,就笑的这么样?”湘云道:“很是,很是!”翠 缕道:“人家说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 道:“你很懂得。”

正说着,只见蔷薇架下,金晃晃的一件东西。湘云指着问道:“你看那 是什么?”翠缕听了,忙赶去拾起来,看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 先拿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把拣的瞧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 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只从来在这里,没见人有这 个。”湘云道:“拿来我瞧瞧。”翠缕将手一撒,笑道:“姑娘请看。”湘云举 目一看,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 手擎在掌上,心里不知怎么一动,似有所感。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道: “你在这日头底下做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呢?”湘云连忙将那个麒麟藏 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了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迎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别 情,一面进来让坐。宝玉因问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

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掏了半天,“嗳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 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日得的麒麟。”袭人 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 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宝玉遗落的, 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个麒麟了?”宝玉道:“前日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 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个玩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 说着,将手一撒,笑道:“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 常。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 你是怎么拾着的?”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日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 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

袭人倒了茶来与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我前日听见你大喜呀。” 湘云红了脸,扭过头去吃茶,一声也不答应。袭人笑道:“这会子又害臊了? 你还记得那几年,咱们在西边暖阁上住着,晚上你和我说的话?那会子不害 臊,这会子怎么又臊了?”湘云的脸越发红了,勉强笑道:“你还说呢!那 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配给 了他。我来了,你就不那么待我了。”袭人也红了脸,笑道:“罢呦!先头里, ‘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做这个弄那个,如今拿出 小姐款儿来了。你既拿款,我敢亲近吗?”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 我要这么着,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先瞧瞧你。你 不信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想念你几句?”袭人和宝玉听了, 都笑劝道:“说玩话儿,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儿急。”湘云道:“你不说 你的话咽人,倒说人性急。”

一面说,一面打开绢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 前日送你姐姐们的,我已经得了。今日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就 为这个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 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叹道:“我只当林姐姐送你的, 原来是宝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 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 也没妨碍的!”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起这个话了。” 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嗔 我赞了宝姐姐了。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 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嘴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 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叫我恶心。只会在我跟前说话, 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好了。”

袭人道:“且别说玩话,正有一件事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 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 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 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叫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人做,谁好意思 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 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因笑道:“既 这么说,我就替你做做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别人的我可不能。”袭 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儿,就敢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 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 知烦我做了多少。今日我倒不做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我倒也 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日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儿拿着和人家比,赌气 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奴才了。” 宝玉忙笑道:“前日的那个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 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扎的绝出奇的好花儿, 叫他们拿了一个扇套儿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那个

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那一位,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 了是你做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这越发奇了。林姑娘也犯不 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 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肯烦他做呢?旧年好一年的工 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 听了,便知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登着靴 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 扇子,笑道:“自然你能迎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 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 动他的好处,他才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过俗中又俗的一个俗 人罢了,并不愿和这些人来往。”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性儿,改不了!如今 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 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正经朋友。让你成年家只在 我们队里,搅的出些什么来?”

宝玉听了,大觉逆耳,便道:“姑娘请别的屋里坐坐罢,我这里仔细腌 臜了你这样知经济的人!”袭人连忙解说道:“姑娘快别说他。上回也是宝 姑娘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不去,搳了一声,拿起脚来就走了。宝 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不是,不说又不是。幸 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的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些 话来,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过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 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是有涵养、心地宽大的。谁知这一位反倒和他 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他赌气不理,他后来不知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 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吗?要是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账话么?”

原来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一定又赶来,说麒麟的原故。因心下 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 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之愿。 今忽见宝玉也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 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进来,正听见湘云说“经济” 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些混账话,要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 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 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的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的知己, 既你我为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呢?既有“金玉”之论,也该你我有 之,又何必来一宝钗呢?所悲者:母亲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 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 之症。”我虽为你的知己,但恐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的知己,奈我薄命何! 想到此间,不禁泪又下来。待要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 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乎有拭 泪之状,便忙赶着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 你了?”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来。”宝玉笑 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没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

手来,替他拭泪。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又这么动手 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黛 玉道:“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 ‘麒麟’,可怎 么好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些话,到底是咒 我还是气我呢?”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这话又说造次了, 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要紧,筋都叠暴起来,急的一 脸汗!”一面说,一面也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黛玉听了,怔了半天,说道:“我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你这个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 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然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 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黛玉道:“我真不 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你真不明白这 话,不但我素日白用了心,且连你素日待我的心也都辜负了。你皆因都是不 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的病了。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了!”

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 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出,只管怔怔的瞅着 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一时从那一句说起,却也怔怔的瞅着 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黛玉只嗐了一声,眼中泪直流下来,回身便走。 宝玉忙上前拉住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黛玉一面拭泪, 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都知道了。”口里说着,却 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望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忙了,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 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给他,猛抬头看见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 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了我看见,赶着 送来。”宝玉正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谁,只管呆着脸说道: “好妹妹,我的这个心,从来不敢说,今日胆大说出来,就是死了也是甘心 的!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你的病好了,只 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惊疑不止,又 是怕,又是急,又是臊,连忙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你是怎么着了?还 不快去吗?”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虽然羞的满面紫涨,却仍是呆 呆的,接了扇子,一句话也没有,竟自走去。

这里袭人见他去后,想他方才之言必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倒怕将 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却是如何处治,方能免此丑祸?想到此间, 也不觉呆呆的发起怔来。谁知宝钗恰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 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说道:“我才见两个雀儿打架,倒很有个玩 意儿,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才穿了衣服,忙忙的那里去了?我要叫 住问他呢,只是他慌慌张张的走过去,竟象没理会我的,所以没问。”袭人 道:“老爷叫他出去的。”宝钗听了,忙说道:“嗳哟,这么大热的天,叫他 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他出去教训一场罢?”袭人笑道:“不 是这个,想必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 凉快,跑什么!”袭人笑道:“你可说么!”

宝钗因问:“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会子闲话 儿,又瞧了会子我前日粘的鞋帮子,明日还求他做去呢。”宝钗听见这话, 便两边回头,

看无人来往,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 我近来看着云姑娘的神情儿,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 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儿的东西都是他们娘 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 里累的慌?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嘴里含含 糊糊待说不说的。看他的形景儿,自然从小儿没了父母是苦的。我看见他也 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道:“是了。怪道上月我求他打 十根蝴蝶儿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这是粗打的,且在 别处将就使罢;要匀净的,等明日来住着再好生打。’如今听姑娘这话,想 来我们求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 也糊涂了,早知道是这么着,我也不该求他!”宝钗道:“上次他告诉我,说 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要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儿,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 用呢。”袭人道:“偏我们那个牛心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 里这些活计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 去就是了。”袭人道:“那里哄的过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 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做些就是了。”袭人笑道:“当 真的?这可就是我的造化了!晚上我亲自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 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袭人听得,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 那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日不知为什么 撵出去,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不着他,才有打水的人 说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 还只管乱着要救,那里中用了呢?”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 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安 慰。这里袭人自回去了。

宝钗来至王夫人房里,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 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下。王夫人便问:“你打那里来?”宝钗道: “打园里来。”王夫人道:“你打园里来,可曾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 倒看见他了:穿着衣裳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叹道:“你可知道 一件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儿的投井? 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日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 了他两下子,撵了下去。我只说气他几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 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 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 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儿,岂 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 夫人点头叹道:“虽然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宝钗笑道:“姨娘也不劳关 心。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王 夫人道:“才刚我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妈,原要还把你姐妹们的新衣裳给他 两件装裹,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 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 作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去装裹,岂不忌讳?因这么着,我才现叫裁缝赶着做 一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 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孩儿差不多儿!”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宝钗

忙道:“姨娘这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 省事?况且他活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裳,身量也相对。”王夫人道:“虽然 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 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宝钗去。

一时宝塔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 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就掩住口不说了。宝钗见此景况,察言观色,早知觉 了七八分。于是将衣服交明王夫人,王夫人便将金钏儿的母亲叫来拿了去了。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却说王夫人唤上金钏儿的母亲来,拿了几件簪环当面赏了,又吩咐:“请 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金钏儿的母亲磕了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金钏儿含羞自尽,心中早已五内摧伤,进 来又被王夫人数说教训了一番,也无可回说。看见宝钗进来,方得便走出, 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着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信步走至厅上。刚 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一声: “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早不觉倒抽 了一口凉气,只得垂手一旁站着。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的嗐什 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那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 谈吐,仍是委委锁锁的。我看你脸上一团私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嗳声叹气, 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是什么原故?”宝玉素日虽然口角伶 俐,此时一心却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也身亡命殒;如今见他父亲说这些话, 究竟不曾听明白了,只是怔怔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 欲说话,忽有门上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 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与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 一面想,一面命:“快请厅上坐。”急忙进内更衣。出来接见时,却是忠顺府 长府官,一面彼此见了礼,归坐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府官先就说道:“下 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 老先生做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摸 不着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 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府官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老先生一句 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如今竟三五日不 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察访,这一城内十停人倒 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听了,尊府不比 别家,可以擅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说:‘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 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境,断断 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先生转致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 奉恳之意,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出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 忙赶来,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 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莽,无故 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 事。究竟 ‘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况更加以‘引逗’二字!”说着便 哭。贾政未及开口,只见那长府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隐饰。或藏在家, 或知其下落,早说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呢!”宝玉连 说:“实在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府官冷笑两声道:“现有证据, 必定当着老大人说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说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 得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了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 “这话他如何知道?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不过他。不如 打发他去了,免得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 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

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 长府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了。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 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告辞走了。

贾政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官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 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去了。才回身时,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 乱跑。贾政喝命小厮:“给我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吓得骨软筋酥,赶忙 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 去,由你野马一般!”喝叫:“跟上学的人呢?”贾环见他父亲甚怒,便乘机 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 脑袋这么大,身子这么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过来了。”贾政听 了,惊疑问道:“好端端,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 是宽柔待下,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弄出这 暴殒轻生的祸来。若外人知道,祖宗的颜面何在!”喝命:“叫贾琏、赖大来!” 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去叫,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袍襟,贴膝跪下道:“老 爷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屋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 —”说到这句,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其意,将眼色一丢,小厮们明白, 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 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金钏儿便赌气投 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大叫:“拿宝玉来!”一面说, 一面便往书房去,喝命:“今日再有人来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就交 与他和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 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 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咬指吐舌,连忙退出。贾政喘吁吁直挺挺的坐在 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连声:“拿宝玉来!拿大棍拿绳来!把门都关上! 有人传信到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齐答应着,有几个来找宝 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 “不许动”,早知凶多吉少,那里知道贾环又添 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旋转,怎得个人往里头捎信,偏偏的没个人来,连焙 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妈妈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 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 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偏又耳聋,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 “要紧”二字只听做“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 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 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呢?”

宝玉急的手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 一见,眼都红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逼 淫母婢,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只得将宝玉按在 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宝玉自知不能讨饶,只是呜呜的哭。贾政还 嫌打的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板子来,狠命的又打了十几下。宝玉 生来未经过这样苦楚,起先觉得打的疼不过还乱嚷乱哭,后来渐渐气弱声嘶, 哽咽不出。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赶着上来,恳求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 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 到这步田地,还来劝解!明日酿到他弑父弑君,你们才不劝不成?”众人听 这话不好,知道气急了,忙乱着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听了,不及去回贾母,

便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扶了一个丫头赶往书房中来,慌得众 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

贾政正要再打,一见王夫人进来,更加火上浇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 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 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 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且炎暑天气,老太太身上又不 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 “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平昔教训他一番,又有众 人护持。不如趁今日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来勒 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 如今已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 今日越发要弄死他,岂不是有意绝我呢?既要勒死他,索性先勒死我,再勒 死他!我们娘儿们不如一同死了,在阴司里也得个倚靠。”说毕,抱住宝玉, 放声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 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一片皆是血渍。 禁不住解下汗巾去,由腿看至臀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 不觉失声大哭起“苦命的儿”来。因哭出“苦命儿”来,又想起贾珠来,便 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 王夫人出来,李纨、凤姐及迎、探姊妹两个也都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 名字,别人还可,惟有李纨禁不住也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了。贾政听了,那泪 更似走珠一般滚了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言未了,只听窗外颤巍 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干净了!”贾政见母亲来了,又急 又痛,连忙迎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摇头喘气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 笑说道:“大暑热的天,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何必自己走来,只叫儿子进去 吩咐便了。”贾母听了,便止步喘息,一面厉声道:“你原来和我说话!我倒 有话吩咐,只是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象, 忙跪下含泪说道:“儿子管他,也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这话,儿子如何 当的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禁不起! 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儿就禁的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 当日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着。”说着也不觉泪往下流。贾政又陪笑道:“老太 太也不必伤感,都是儿子一时性急,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两 声道:“你也不必和我赌气,你的儿子,自然你要打就打。想来你也厌烦我 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 我和你太太、宝玉儿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 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儿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为官作宦 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是不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 呢!”贾政听说,忙叩头说道:“母亲如此说,儿子无立足之地了。”贾母冷 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 干净,看有谁来不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命:“快打点行李车辆轿马回去!” 贾政直挺挺跪着,叩头谢罪。

贾母一面说,一面来看宝玉。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 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 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这

个样儿,怎么搀着走的?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了, 连忙飞跑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放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 至贾母屋里。

彼时贾政见贾母怒气未消,不敢自便,也跟着进来。看看宝玉果然打重 了,再看看王夫人一声“肉”一声“儿”的哭道:“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 珠儿,也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 撂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 就灰心自己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儿子不 好,原是要管的,不该打到这个分儿。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 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算吗?”贾政听说,方诺诺的退出去了。

此时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湘云等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 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 去,便索性走出门,到二门前,命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 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我没在跟前,打到 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儿和金钏儿姐姐的事。”袭 人道:“老爷怎么知道了?”焙茗道:“那琪官儿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昔吃 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挑唆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蛆。那金钏儿姐 姐的事,大约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跟老爷的人说。”袭人听了这两件事 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 备,贾母命:“好生抬到他屋里去。”众人一声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 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的散去了,袭人方才进前 来,经心服侍细问。要知端底,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 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他做什么!只是 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 中衣脱下,略动一动,宝玉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 才褪下来了。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阔的僵痕高起来。袭 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 不到这个分儿。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 便拿了一床夹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 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 毕,递与袭人。又问:“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 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些,便点头叹道: “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 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觉眼圈微红,双腮带赤,低头不语 了。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 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 越觉心中感动,将疼痛早已丢在九霄云外去了。想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 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之态,令人可亲可敬。假若我一时竟别有大故,他 们还不知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 业纵然尽付东流,也无足叹惜了。”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 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悄悄说了。宝玉原来还不知贾 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 袭人道:“薛大哥从来不是这样,你们别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宝玉是怕 他多心,用话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得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 还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 也欢喜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你虽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 知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吗?当日为个秦钟还闹的天翻 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加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 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 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挑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 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过宝兄弟这样细心的人,何曾 见过我哥哥那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说什么的人呢?”袭人因说出 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 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一番话,半是堂皇正大,半是体贴 自己的私心,更觉比先心动神移。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道:“明日再 来看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 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 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这有什么的?只劝他好生养着,别胡思乱 想就好了。要想什么吃的玩的,悄悄的往我那里只管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 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 亏的。”说着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

模样,因而退出房外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 挖一般,更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呦”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 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 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沉沉,只见蒋玉函走进来了,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一时 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刚要诉说前情,忽又 觉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悲切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 人,却是黛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他两 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 下半截疼痛难禁,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旧倒下,叹了口气说道:“你 又做什么来了?太阳才落,那地上还是怪热的,倘或又受了暑,怎么好呢? 我虽然捱了打,却也不很觉疼痛。这个样儿是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 给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别信真了。”

此时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利害。 听了宝玉这些话,心中提起万句言词,要说时却不能说得半句。半天,方抽 抽噎噎的道:“你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 这样话。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 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里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位住道:“这 又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了?”黛玉急得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 我的眼睛!又该他们拿咱们取笑儿了。”宝玉听说,赶忙的放了手。黛玉三 步两步转过床后,刚出了后院,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 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 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 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长来往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 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娘们略来迟了一步,二爷睡着了。”说 着,一面陪他们到那边屋里坐着,倒茶给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 了一回,向袭人说 :“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袭人答应了,送他们 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老婆子来说:“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 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秋纹等人说:“太太 叫人,你们好生在屋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老婆子一径出了园子, 来至上房。

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道:“你不管叫谁 来也罢了,又撂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 爷才睡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 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事。”王夫人道:“也没 什么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了?”袭人道:“宝姑娘送来的药,我 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住,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 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 只嚷干渴,要吃酸梅汤。我想酸梅是个收敛东西,刚才捱打,又不许叫喊, 自然急的热毒热血未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病来, 那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 了小半碗,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何不早来和我说?前

日倒有人送了几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一点子,我怕胡遭塌了,就没给。既 是他嫌那玫瑰膏子吃絮了,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上一茶匙, 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日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 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也白遭塌。等不够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了, 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 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 露”。袭人笑道:“好尊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 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遭塌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 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日捱打, 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话没有?”袭人道:“我倒没 听见这个话,只听见说为二爷认得什么王府的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说了,为 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只是还有别的原故呢。”袭人道: “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又低头迟疑了一会,说道:“今日大胆在太太跟 前说句冒撞话,论理——”说了半截,却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 袭人道:“太太别生气,我才敢说。”王夫人道:“你说就是了。”袭人道:“论 理宝二爷也得老爷教训教训才好呢!要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还要做出什么 事来呢。”

王夫人听见了这话,便点头叹息,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 你这话说的很明白,和我的心里想的一样。其实,我何曾不知道宝玉该管? 比如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 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五十岁的人了,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 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要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儿,或是老太太气着, 那时上下不安,倒不好,所以就纵坏了他了。我时常掰着嘴儿说一阵,劝一 阵,哭一阵。彼时也好,过后来还是不相干,到底吃了亏才罢!设若打坏了, 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又滴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 是太太养的,太太岂不心疼;就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 也算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 是再劝不醒。偏偏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如今我们劝的倒不 好了。今日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惦记着一件事,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 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王 夫人听了这话内中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 背前面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 意思。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心事。你有什么只管 说什么,只别叫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 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 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 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 姐妹,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 人悬心。既蒙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把我派在二爷屋里,如今跟在园中住, 都是我的干系。太太想:多有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 坏了的,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况且二爷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

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嘴杂— —那起坏人的嘴,太太还不知道呢: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 没有忌讳了。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落个直过儿;设若叫人哼出 一声不是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还是平常,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 岂不完了呢?那时老爷太太也白疼了,白操了心了。不如这会子防避些,似 乎妥当。太太事情又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便罢了,既想到了, 要不回明了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件事,日夜悬心,又恐怕太太听着 生气,所以总没敢言语。”

王夫人听了这话,正触了金钏儿之事,直呆了半晌,思前想后,心下越 发感爱袭人。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得这样周全。我何曾又 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混忘了。你今日这话提醒了我,难为你这样 细心,真真好孩子!也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 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索性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点心儿,别叫他遭塌 了身子才好。——自然不辜负你。”袭人低了一回头,方道:“太太吩咐,敢 不尽心吗。”说着,慢慢的退出。

回到院中,宝玉方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甚喜,即命调来吃,果 然香妙非常。因心下惦着黛玉,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拦阻,便设法先使 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 娘那里,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儿的, 作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象件事啊。”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么?” 晴雯道:“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 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旧绢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 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绢子?他又 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绢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巾, 见他进来,忙摇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漆黑,并未点灯,黛 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 晴雯道,“二爷叫给姑娘送绢子来了。”黛玉听了,心中发闷,暗想:“做什 么送绢子来给我?”因问:“这绢子是谁送他的?必定是好的,叫他留着送 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黛 玉听了,越发闷住了。细心揣度,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 晴雯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黛玉体贴出绢子的意思来,不觉神痴心醉,想到:宝玉能领会我这一 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可能如意不能,又令我可悲。 要不是这个意思,忽然好好的送两块帕子来,竟又令我可笑了。再想到私相 传递,又觉可惧。他既如此,我却每每烦恼伤心,反觉可愧。如此左思右想, 一时五内沸然。由不得馀意缠绵,便命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研墨 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那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

照,只见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起。一时方上床睡去,犹 拿着绢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不便 空手回不来,等至起更,宝钗方回。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挑唆了人来告宝玉了, 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 度,并未据实,大家都是一半猜度,竟认作十分真切了。可笑那薛蟠因素日 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竟被人生生的把个罪名坐定。这日 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了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儿, 忽然想起,因问道:“听见宝玉挨打,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 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冤家,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 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腔呢!人人都 知道是你说的。”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 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妈和哥哥且 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又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 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正,把小事倒弄大了。我只劝你从 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 人,过后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说是你干的。 不用别人,我先就疑惑你。”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是宝钗劝他别 再胡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得乱跳,赌神 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么编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分明是为 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做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 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夫打了他两下子,过后儿老太太不 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治的,好好儿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日越发拉上 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索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命!”一面嚷, 一面找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拉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 你先打我来!”薛蟠的眼急的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为什 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耽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 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你 倒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妈,就是旁人来劝你,也是为好,倒把你的性子劝 上来!”薛蟠道:“你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 再不怨你那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 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呢?别说别的,就拿前日琪官儿的事比给你们听: 那琪官儿我们见了十来次,他并没和我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 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 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 “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气一个宝玉闹的这么天翻地覆 的!”宝钗道:“谁闹来着?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 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 话之轻重,便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妈 和我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你自 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

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子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便赌气走到自 己屋里安歇不提。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 各自回来。到屋里整哭了一夜。次日一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了衣 裳,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宝钗因说: “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彩的去了,又见眼上好似 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己保重些儿。就是 哭出两缸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黛玉克薄他,因惦记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 了。这里黛玉仍旧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纨、迎 春、探春、惜春并丫鬟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 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说道:“他怎么不来瞧瞧宝玉呢?便是有事 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太太的好儿才是呢。今儿 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 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睛看时,却是贾母搭着凤姐的手,后头邢夫人、 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头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 想起有父母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薛姨妈宝钗等也进去了。

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 “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与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 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还该小心些。 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上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歇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 方觉得有点儿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到潇湘馆来。一进院 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 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虽然命薄, 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我黛玉之薄命,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想到这里,又 欲滴下泪来。不防廊下的鹦哥见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 一跳。因说道:“你作死呢,又搧了我一头灰。”那鹦哥又飞上架去,便叫: “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 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 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 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命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 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 窗,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做 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梳头昵,看见他进来,便笑着说道:“你 这么早就梳上头了。”宝钗道:“我瞧瞧妈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 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下,由不得哭将起来。 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掌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 委屈了。你等我处分那孽障。你要有个好歹,叫我指望那一个呢?”薛蟠在 外听见,连忙的跑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 这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没醒,不知 胡说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而哭,听 如此说由不得也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 儿了。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们,你是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就心净 了。”

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从那里说起?妹妹从来不是这么多心说 歪话的人哪。”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 晚上你说的那些话,就使得吗?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妈也不必 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和他们一块儿喝酒了。好不好?” 宝钗笑道:“这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

薛蟠道:“我要再和他们一处喝,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 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儿操心。妈妈为我生气还犹可, 要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妈, 多疼妹妹,反叫娘母子生气、妹妹烦恼,连个畜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 睛里掌不住掉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伤起心来。宝钗勉强笑 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来招着妈妈哭了。”薛蟠听说,忙收泪笑道:“我 何曾招妈妈哭来着?罢罢罢,扔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喝。”宝 钗道:“我也不喝茶,等妈妈洗了手,我们就进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 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做什么?”薛 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 “连那些衣裳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 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看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 许多丫头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 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 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当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 “想什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王夫 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 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都听 听!口味倒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儿的想这个吃!”贾母便一叠连 声的叫做去。凤姐笑道:“老祖宗别急,我想想这模子是谁收着呢?”因回 头吩咐个老婆问管厨房的去要。那老婆去了半天,来回话:“管厨房的说:‘四 副汤模子都缴上来了。’”凤姐听说,又想了一想道:“我也记得交上来了, 就只不记得交给谁了。多半是在茶房里。”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 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的送了来了。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 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 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 “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要不说出来,我见了这个, 也不认得是做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不知道:这 是旧年备膳的时候儿,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 清香,全仗着好汤,我吃着究竟也没什么意思。谁家长吃他?那一回呈样做 了一回,他今儿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 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十碗汤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 凤姐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 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就势儿弄些大家 吃吃,托赖着连我也尝个新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 官中的钱做人情。”说的大家笑了。凤姐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儿 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 我账上领银子。”婆子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二嫂子凭他怎么巧, 再巧不过老太太。”贾母听说,便答道:“我的儿!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 么?当日我象凤丫头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也就 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

公婆跟前就不献好儿。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要这么说, 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 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 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一样的疼。要说单是会说话的可疼, 这些姐妹里头也只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姐妹,不是我当 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 薛姨妈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 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说。”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要赞黛 玉,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 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罢。”把丫头们 又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犹问:“汤好 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 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时常他弄了东西来孝敬,究 竟又吃不多儿。”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么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 要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 的大笑起来。宝玉在屋里也掌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嘴, 怕死人。

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 身旁坐下。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 们莺儿来打上几根绦子。”宝玉笑道:“亏了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 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绦子,可得闲儿?”宝钗听 见,回头道:“是了,一会儿就叫他来。”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何 事。宝钗说明了,贾母便说道:“好孩子,你叫他来替你兄弟打几根罢。你 要人使,我那里闲的丫头多着的呢。你喜欢谁,只管叫来使唤。”薛姨妈宝 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做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 淘气。”大家说着,往前正走,忽见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 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

少顷出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脚酸, 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命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 娘与那老婆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 薛姨妈分宾主坐了,宝钗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自捧了茶来,奉与贾母, 李宫裁捧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们伏侍罢,你在那里 坐下,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 太的饭放在这里,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命人去贾母那边告诉。 那边的老婆们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命:“请姑娘们去。” 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那黛玉是不 消说,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

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了一把牙箸,站在地下, 笑道:“老祖宗和姨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 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下四双箸:上面两双是贾母薛 姨妈,两边是宝钗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 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少顷,莲叶汤来了,贾母看过了,王夫人 回头见玉钏儿在那里,便命玉钏儿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难拿。”

可巧莺儿和同喜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二爷正 叫你去打绦子,你们两个同去罢。”莺儿答应着,和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 么远,怪热的,那可怎么端呢?”玉钏儿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 着,便命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类放在一个捧盒里,命他端了跟着,他两个 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方接过来了,同着莺儿进入房中。

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玩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 道:“你们两个来的?怎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过来。玉钏儿便 向一张杌子上坐下;莺儿不敢坐,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 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见了玉钏儿,便想起他姐姐金钏儿来了, 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 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屋里去吃茶 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 母亲身上好?”玉钏儿满脸娇嗔,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 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替我送来的?”玉钏 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哭丧着脸,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 原故。待要虚心下气哄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便寻方法将人都支 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欲理他,只管见宝玉一些性气 也没有,凭他怎么丧谤,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 分喜色。宝玉便笑央道:“好姐姐,你把那汤端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 “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喝。”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 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喝了,你好赶早回去交代了,好吃饭去。我只管耽误 了时候,岂不饿坏了你。你要懒怠动,我少不得忍着疼下去取去。”说着, 便要下床,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也忍不过, 起身说道:“躺下去罢!那世里造的孽,这会子现世现报,叫我那一个眼睛 瞧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 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和气着些。若还这样,你 就要挨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你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了,我都知 道啊!”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玉钏儿撇嘴道:“阿 弥陀佛!这个还不好吃,也不知什么好吃呢!”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 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果真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 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他的意思来,原是宝玉哄他喝一口,便说道:“你 既说不喝,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喝了。”宝玉只管陪笑央求要喝,玉钏 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说:“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 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 生,原来都赖贾家的名声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与别的门生不同;他那里 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昔最厌勇男蠢妇的,今日却如何又命这两个婆子进来? 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 闺秀玉,常听人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 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 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子,要与豪门贵族结亲,不肯 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怎奈那些 豪门贵族又嫌他本是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

有一段心事。

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偏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 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儿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 却只顾听。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 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撞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 烫着,吓了一跳,忙笑着:“这是怎么了?”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 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 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了,方觉自己 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 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那两个婆子见 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们家的宝玉是相貌 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竟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 疼,这可不是呆了吗!”那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还听见他家里许多人说, 千真万真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儿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 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 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 的,就是咕咕哝哝的。且一点刚性儿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到了。 爱惜起东西来,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遭塌起来,那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 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回去,不在话下。

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绦子?”宝玉笑 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了。烦你来不为别的,替我打几根络子。” 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 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 笑道:“好姑娘,你闲着也没事,就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 打的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几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 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 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 压得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 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可倒还雅致。” 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 宝玉道:“也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 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 什么?”莺儿道:“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 面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 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么好意思去呢?”莺 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去罢。”袭人等听说,方 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 里打着,一面答话:“十五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 宝玉笑道:“这个姓名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 本来是两个字,叫做金莺,姑娘嫌拗口,只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 玉道:“宝姐姐也就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嫁,少不得是你跟了去了。”莺 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你花大姐姐说,明儿也不知那一个有造 化的消受你们主儿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上的

人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其次。”宝玉见莺儿娇腔婉转,语笑如痴,早 不胜其情了,那堪更提起宝钗来?便问道:“什么好处?你细细儿的告诉我 听。”莺儿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他。”宝玉笑道:“这个自然。”

正说着,只听见外头说道:“怎么这么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 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下,因问莺儿:“打什么呢?” 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儿。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 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 说的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用鸦色断然使不 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太暗。依我说,竟把你的金线拿来 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那才好看。”宝玉听说,喜之 不尽,一叠连声就叫袭人来取金线。

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刚才太太打发 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给你们大家吃的。” 袭人道:“不是,说指名给我的,还不叫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 “给你的你就吃去,这有什么猜疑的。”袭人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 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 你不好意思的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 自己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了。将菜给宝玉看了,说:“洗了 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给莺儿打络 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头送了两样果子来 给他吃,问他:“可走得了么?要走的动,叫哥儿明儿过去散散心,太太着 实惦记着呢。”宝玉忙道:“要走得了,必定过来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 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那果子 拿一半送给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 玉忙叫快请。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 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以后倘有会 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的:一 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 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 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素日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 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意了,不但将 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一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 园中游玩坐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日甘心 为诸丫头充役,倒也得十分消闲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 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 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引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 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众人见 他如此,也都不向他说正经话了。独有黛玉自幼儿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 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凤姐自见金钏儿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 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 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 了?我猜他们的女孩儿都必是太太屋里的丫头,如今太太屋里有四个大的, 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只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 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窝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 想的不错。只是这起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摊不着他们,弄 个丫头搪塞身子儿也就罢了,又要想这个巧宗儿!他们几家的钱也不是容易 花到我跟前的,这可是他们自寻。送什么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 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