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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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 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 人?自己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 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 馀,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 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 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 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所以蓬牖茅椽, 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 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 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更于篇中间用“梦” “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却说那女娲氏 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 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 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 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一日正当嗟 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到这青埂峰 下,席地坐谈。见着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成扇坠一般,甚属可爱。 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 再镌上几个字,使人人见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 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石头听了大喜, 因问:“不知可镌何字?携到何方?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 后自然明白。”说毕,便袖了,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 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 看,原来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 彼岸的一块顽石;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 诗词谜语,倒还全备。只是朝代年纪,失落无考。后面又有一偈云: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 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来,有些趣味,故镌写在此,意欲闻世传奇。据我 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 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纵然抄去, 也算不得一种奇书。”石头果然答道:“我师何必太痴!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 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 反倒新鲜别致。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 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 则又开口 ‘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 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 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 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

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也可 以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 失其真。只愿世人当那醉馀睡醒之时,或避事消愁之际,把此一玩,不但是 洗旧翻新,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更去谋虚逐妄了。我师意为如何?”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 大旨不过谈情,亦只是实录其事,绝无伤时诲淫之病,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 闻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 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 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 陵十二钗》,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石头记》缘起既明,正不知那石头上面记着何人何事?看官请听。按 那石上书云: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阊门,最是红尘中一 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 因地方狭窄,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 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 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 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 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盹睡,不觉朦胧中走 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 “你携了此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 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物夹带于中, 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家又将造劫历世,但不知起 于何处,落于何方?”那僧道:“此事说来好笑。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 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 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 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 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 遂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 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 之意。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 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因此一事,就 勾出多少风流冤家都要下凡,造历幻缘,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今日这石正 该下世,我来特地将他仍带到警幻仙子案前,给他挂了号,同这些情鬼下凡, 一了此案。”那道人道:“果是好笑,从来不闻有‘还泪’之说。趁此你我何 不也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 警幻仙子宫中将这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 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位仙师请了。” 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 但弟子愚拙,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洗耳谛听,稍 能警省,亦可免沉沦之苦了。”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到那时只 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固

不可泄露,但适云 ‘蠢物’,不知为何,或可得见否?”那僧说:“若问此物, 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 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 那僧便说“已到幻境”,就强从手中夺了去,和那道人竟过了一座大石牌坊, 上面大书四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副对联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着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 一声,定睛看时,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之事便忘了一半。又见奶 母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装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 在怀中斗他玩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 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癞头跣足,那道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 至。及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 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 也不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着女儿转身。 才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 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 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

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很该问他一问,如今后悔却已 晚了。这士隐正在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 字时飞、别号雨村的走来。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 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 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 每日卖文作字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 “老先生倚门伫望,敢街市上有甚新闻么?”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 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的很。贾兄来得正好,请入小斋,彼此俱可 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携了雨村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荼。 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忙起身谢道:“恕诓 驾之罪,且请略坐,弟即来奉陪。”雨村起身也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 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诗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外一 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掐花儿,生的仪容不俗,眉目清秀,虽无十分姿 色,却也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掐了花儿方欲走时, 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 兼剑眉星眼,直鼻方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自想:“这人生的这样雄 壮,却又这样褴褛,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他定是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 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每每有意帮助周济他,只是没什么机会。’” 如此一想,不免又回头一两次。雨村见他回头,便以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 遂狂喜不禁,自谓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己。一时小童进来, 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门出去了。士隐待客既散, 知雨村已去,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到了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又另具一席于书房,自己步月至庙 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丫鬟曾回顾他两次,自谓是个知己,

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眸。自顾风前影,谁 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头。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 一联云:

玉在匵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凡也!”雨村忙笑道:“不 敢,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期过誉如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 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 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 “既蒙谬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了。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酌 慢饮,渐次谈至兴浓,不觉飞觥献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笙歌, 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 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占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清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极!弟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 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霄之上了。可贺可贺!”乃亲酌一斗为贺。雨村 饮干,忽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挂名。 只是如今行李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得。”士隐不 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弟已久有此意,但每遇兄时并未谈及,故未 敢唐突。今既如此,弟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 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捷,方不负兄之所学。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 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 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 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三鼓, 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 写荐书两封与雨村带至都中去,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身之地。因使人 过去请时,那家人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 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 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士隐令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 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 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的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 启也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 有些不好;再使几人去找寻,回来皆云影响全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 一旦失去,何等烦恼,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顾性命。

看看一月,士隐已先得病,夫人封氏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问卦。不 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和尚不小心,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 此方人家俱用竹篱木壁,也是劫数应当如此,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 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了,如何救得下? 直烧了一夜方息,也不知烧了多少人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成了一堆瓦 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的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

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住。偏值近年水旱不收,贼盗蜂起,官兵剿捕, 田庄上又难以安身,只得将田地都折变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 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今见女 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产的银子在身边, 拿出来托他随便置买些房地,以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用半赚的,略 与他些薄田破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 越发穷了。封肃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儿;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不会过,只一 味好吃懒做。士隐知道了,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暮年 之人,那禁得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扎挣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 狂落拓,麻鞋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 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 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 ‘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 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 儿便叫《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夙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悟彻,因笑道: “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注解出来如何?”道人笑道:“你就请解。” 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 纱今又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 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 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 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 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大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 罢”,将道人肩上的搭裢抢过来背上,竟不回家,同着疯道人飘飘而去。当 下哄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知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 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只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 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帮着父亲用 度。那封肃虽然每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得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 太爷到任了!”丫鬟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过去,俄而大轿 内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来了。那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儿好面 善?倒象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 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县太爷的差人来传 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却说封肃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 来。”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 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 既是你的女婿,就带了你去面禀太爷便了。”大家把封肃推拥而去,封家各 各惊慌,不知何事。至二更时分,封肃方回来,众人忙问端的。——“原来 新任太爷姓贾名化,本湖州人氏,曾与女婿旧交,因在我家门首看见娇杏丫 头买线,只说女婿移住此间,所以来传。我将缘故回明,那太爷感伤叹息了 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待我差人去,务必 找寻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又送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觉感伤。 一夜无话。

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一封 密书与封肃,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得眉开眼笑,巴不得 去奉承太爷,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当夜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衙内去 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言,又封百金赠与封肃,又送甄家娘子许多礼物,令其 且自过活,以待访寻女儿下落。却说娇杏那丫头便是当年回顾雨村的,因偶 然一看便弄出这段奇缘,也是意想不到之事。谁知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 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一子,又半载雨村嫡配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作 正室夫人。正是: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 他于十六日便起身赴京。大比之期,十分得意,中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 升了本县太爷。虽才干优长,未免贪酷,且恃才侮上,那同寅皆侧目而视。 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参了一本,说他貌似有才,性实狡猾,又题了一两件徇 庇蠹役、交结乡绅之事,龙颜大怒,即命革职。部文一到,本府各官无不喜 悦。那雨村虽十分惭恨,面上却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了公 事,将历年所积的宦囊,并家属人等,送至原籍安顿妥当了,却自己担风袖 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方,闻得今年盐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 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 点为巡盐御史,到任未久。原来这林如海之祖也曾袭过列侯的,今到如海, 业经五世,——起初只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 袭了一代,到了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世禄之家,却是书香之族。只可惜 这林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没甚亲支嫡派 的。今如海年已五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又于去岁亡了,虽有几房姬妾, 奈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

只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爱之如掌上明珠。见 他生得聪明俊秀,也欲使他识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且说贾雨村在旅店偶感风寒,愈后又因盘费不继,正欲得一个居停之所 以为息肩之地。偶遇两个旧友认得新盐政,知他正要请一西席教训女儿,遂 将雨村荐进衙门去。这女学生年纪幼小,身体又弱,工课不限多寡,其馀不 过两个伴读丫鬟,故雨村十分省力,正好养病。看看又是一载有馀,不料女 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病而亡。女学生奉侍汤药,守丧尽礼,过于哀痛,素本 怯弱,因此旧病复发,有好些时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 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一日偶至郊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信步至一山环水漩、茂林修竹 之处,隐隐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剥落。有额题曰:“智通寺”。门旁又 有一副旧破的对联云:

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因想道:“这两句文虽甚浅,其意则深。也曾游过些名山大 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也未可知,何不进去一 访。”走入看时,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却不在意;及 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又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雨村不耐烦, 仍退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移步行来。刚入肆门, 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 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贸易姓冷号子兴的,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 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最相 投契。雨村忙亦笑问:“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 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 他的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甚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 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走到此,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 了,另整上酒肴来。

二人闲谈慢饮,叙些别后之事。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 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的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 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一 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笑道:“荣国贾府中,可也不玷辱老先生的 门楣了!”雨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自不少,东汉贾复 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 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认他,故越发生疏了。”子兴叹道:“老先生休这样 说。如今的这荣、宁两府,也都萧索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 宁荣两宅人口也极多,如何便萧索了呢?”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 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时,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宅 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 大门外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 边一带花园里,树木山石,也都还有葱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 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今虽说不似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人口 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那日用排 场,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这也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如今养的儿孙, 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村听说,也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 说这宁荣两宅,是最教子有方的,何至如此?”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 门呢。等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两个 儿子。宁公死后,长子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子名贾敷,八九 岁上死了,只剩了一个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 别事一概不管。幸而早年留下一个儿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 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住在家里,只在都中城外和那些道士们胡羼。 这位珍爷也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爷不管事了,

这珍爷那里干正事?只一味高乐不了,把那宁国府竟翻过来了也没有敢来管 他的人。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 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名贾赦,次 名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了官,为人却也中平, 也不管理家事;惟有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祖父钟爱, 原要他从科甲出身,不料代善临终遗本一上,皇上怜念先臣,即叫长子袭了 官;又问还有几个儿子,立刻引见,又将这政老爷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叫 他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这政老爷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 叫贾珠,十四岁进学,后来娶了妻、生了子,不到二十岁,一病就死了。第 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隔了十几年,又生了一位 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胞胎,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还有许多字 迹。你道是新闻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的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都 这样说,因而他祖母爱如珍宝。那周岁时,政老爷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世 上所有的东西摆了无数叫他抓。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 玩弄,那政老爷便不喜欢,说将来不过酒色之徒,因此不甚爱惜。独那太君 还是命根子一般。——说来又奇:如今长了十来岁,虽然淘气异常,但聪明 乖觉,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 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 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雨村罕然厉色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的来历,大约政老前辈 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 力者,不能知也。”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故。雨村道:“天地生 人,除大仁大恶,馀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 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 周、程、朱、张,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 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 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 秉也。今当祚永运隆之日,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自朝廷, 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馀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 四海。彼残忍乖邪之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下,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 之中。偶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逸出者,值 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 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致搏击掀发。既然发泄,那邪气亦必赋之于人。假使 或男或女偶秉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为仁人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 置之千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 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 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然生于薄祚寒门,甚至为奇优,为名娼,亦断 不至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驱制。如前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 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 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 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 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公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

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 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也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这金陵城 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道?”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 就是贾府老亲,他们两家来往极亲热的。就是我也和他家往来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 谁知他家那等荣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是这个学生 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 陪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上也明白,不然我心里自己糊涂。’又常对 着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 异草更觉希罕尊贵呢,你们这种浊口臭舌万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 要紧!但凡要说的时节,必用净水香茶漱了口方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 眼的。’其暴虐顽劣,种种异常;只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 和平、聪敏文雅,竟变了一个样子。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竟不 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 ‘姐姐’‘妹妹’的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 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作什么?莫不叫姐妹们去讨情 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痛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 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果觉疼得好些。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 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为他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 子,我所以辞了馆出来的。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基业、从师友规劝的。只 可惜他家几个好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在三个也不错。政老爷的长女名元春,因贤孝 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是赦老爷姨娘所出,名迎春。三小姐政 老爷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的胞妹,名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 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风 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不似别人家里另外用这些 ‘春’‘红’‘香’ ‘玉’等艳字。何得贾府亦落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 是正月初一所生,故名 ‘元春’,馀者都从了 ‘春’字;上一排的却也是从 弟兄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的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的 胞妹,在家时名字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手笑道:“是极。 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他读书凡 ‘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 字亦减一二笔。我心中每每疑惑,今听你说,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 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凡女子相同。度其母不凡,故生此女,今知为荣 府之外孙,又不足罕矣!可惜上月其母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三个, 这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的 东床何如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说政公已有一个衔玉之子,又有长子所遗弱孙, 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 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何如。若问那赦老爷,也 有一子,名叫贾琏,今已二十多岁了,亲上做亲,娶的是政老爷夫人王氏内 侄女,今已娶了四五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了个同知,也是不喜正务的,于 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得,所以目今现在乃叔政老爷家住,帮着料理家务。 谁知自娶了这位奶奶之后,倒上下无人不称颂他的夫人,琏爷倒退了一舍之 地: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言不谬了。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只怕都是那

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

子兴道:“正也罢,邪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账,你也吃杯酒才好。”雨 村道:“只顾说话,就多吃了几杯。”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 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 慢慢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钱。方欲走时,忽听得 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雨村忙回头看时,—— 要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张如圭。他 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 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知雨村,雨 村欢喜,忙忙叙了两句,各自别去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 村央求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而别,回至馆中,忙寻邸 报看真确了,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 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尚未 行,此刻正思送女进京。因向蒙教训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 图报之理。弟已预筹之,修下荐书一封,托内兄务为周全,方可稍尽弟之鄙 诚;即有所费,弟于内家信中写明,不劳吾兄多虑。”雨村一面打恭,谢不 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进谒。”如 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一家,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 之职,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 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之流。故弟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 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 了林如海。如海又说:“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吾兄即同路而往,岂不 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 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原不忍离亲而去,无奈他外祖母必欲其往,且兼如海说:“汝 父年已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 妹扶持。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正好减我内顾之忧,如何不去?”黛 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登舟而去。雨村另有船只, 带了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一日到了京都,雨村先整了衣冠,带着童仆,拿了宗侄的名帖至荣府门 上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像貌魁伟,言谈 不俗,且这贾政最喜的是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救危,大有祖风,况又系 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极力帮助,题奏之日,谋了一个复 职。不上两月,便选了金陵应天府,辞了贾政,择日到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府打发轿子并拉行李车辆伺候。这 黛玉尝听得母亲说,他外祖母家与别人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的 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何况今至其家,都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 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耻笑了去。自上了轿,进了城,从纱 窗中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非别处可比。又行了半日, 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 人,正门不开,只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 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是外祖的长房了。”又往西不远,照样也 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却不进正门,只由西角门而进。轿子抬着走 了一箭之远,将转弯时便歇了轿,后面的婆子也都下来了,另换了四个眉目 秀洁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抬着轿子,众婆子步下跟随。至一垂花门前落 下,那小厮俱肃然退出,众婆子上前打起轿帘,扶黛玉下了轿。黛玉扶着婆 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 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

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台阶上坐着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都笑迎上来道:“刚才老太太还念诵 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帘子,——一面听得人说:“林姑娘来 了。”

黛玉方进房,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 祖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 来。当下侍立之人无不下泪,黛玉也哭个不休。众人慢慢解劝,那黛玉方拜 见了外祖母。贾母方一一指与黛玉道:“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二舅母。这是 你先前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贾母又叫:“请姑娘们。今 日远客来了,可以不必上学去。”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妈并五六个丫鬟,拥着三位姑娘来了。第一个肌肤 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 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束。黛玉忙起 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归了坐位。丫鬟送上茶来。不过叙些黛玉之母如 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 这些女孩儿,所疼的独有你母亲。今一旦先我而亡,不得见面,怎不伤心!” 说着携了黛玉的手又哭起来。众人都忙相劝慰,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貌虽弱不胜衣,却有一 段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为何不治好了?”黛 玉道:“我自来如此,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经过多少名医,总未 见效。那一年我才三岁,记得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 自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 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 安了此一生。’这和尚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 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 是了。”

一语未完,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黛 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 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 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褃 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 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 辣货,南京所谓 ‘辣子’,你只叫他 ‘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 呼,众姊妹都忙告诉黛玉道:“这是琏二嫂子。”黛玉虽不曾识面,听见他母 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 教养,学名叫做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

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回,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 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儿!我今日才算看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 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嫡亲的孙女儿似的,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 里放不下。——只可怜我这妹妹这么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呢!”说着 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

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别再提了。”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 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 打,该打!”又忙拉着黛玉的手问道:“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 药?在这里别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 也只管告诉我。”黛玉一一答应。一面熙凤又问人:

“林姑娘的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屋子, 叫他们歇歇儿去。”

说话时已摆了果茶上来,熙凤亲自布让。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完 了没有?”熙凤道:“放完了。刚才带了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日也没 见昨儿太太说的那个。想必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 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啊。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 拿罢。”熙凤道:“我倒先料着了。知道妹妹这两日必到,我已经预备下了, 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

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黛玉去见两个舅舅去。维时贾赦之 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儿过去,到底便宜些。”贾母笑道:“正 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那邢夫人答应了,遂带着黛玉和王夫人作 辞,大家送至穿堂。垂花门前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邢夫人携 了黛玉坐上,众老婆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驾上驯骡, 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邢 夫人挽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处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进 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房、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那边的轩峻壮丽, 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好。及进入正室,早有许多艳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 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令人到外书房中请贾赦。一时回来说:“老爷 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必伤 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和家里一样的。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作伴, 也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别外道了才是。’”黛玉忙站起身 来,一一答应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饭去。黛玉笑回道:“舅 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去迟了不恭,异日再 领:望舅母容谅。”邢夫人道:“这也罢了。”遂命两个嬷嬷用方才坐来的车 送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 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入荣府,下了车,只见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来。众嬷嬷引 着便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 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各处不同。 黛玉便知这方是正内室。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 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 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多高青绿古铜鼎, 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盒。地下两溜十六张楠 木圈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金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是:“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也不在这正室中,只在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 是嬷嬷们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

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 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地 下面西一溜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边又有一对 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馀陈设,不必细说。老嬷嬷让黛玉上炕坐。炕 沿上却也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就东边椅上坐了。

本房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了,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 止行动,果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一个丫鬟走来笑道:“太 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南 三间小正房内。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 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青缎靠背坐褥, 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 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他上炕,他 方挨王夫人坐下。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句 话嘱咐你:你三个姐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偶一玩笑, 却都有个尽让的。我就只一件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 ‘混世 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晚上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总 不用理会他,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沾惹他的。”黛玉素闻母亲说过,有个 内侄乃衔玉而生,顽劣异常,不喜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溺爱, 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所说,便知是这位表兄,一面陪笑道:“舅母所说, 可是衔玉而生的?在家时记得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叫宝 玉,性虽憨顽,说待姊妹们却是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和姊妹们一处,弟 兄们是另院别房,岂有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和别 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不理他, 他倒还安静些;若一日姐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一喜,便生出许多 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理会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没日,疯疯傻 傻,只休信他。”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

忽见一个丫鬟来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了黛玉出后房 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甬路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厅, 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个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屋。王夫人笑指向 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去,少什么东西只管 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几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 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 ,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许 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杯,熙凤安箸, 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旁四张空椅,熙凤忙拉黛玉在左边第一 张椅子上坐下,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是不在这里吃 饭的。你是客,原该这么坐。”黛玉方告了坐,就坐了。贾母命王夫人也坐 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坐方上来,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 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纨凤姐立于案边布让;外间伺候的 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饭毕,各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 当日林家教女以惜福养身,每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 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也只得随和些,接了茶。又有人捧过漱盂来,黛 玉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 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说话儿。”王夫人遂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儿,方引

李、凤二人去了。

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 何书,贾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 脚步响,丫鬟进来报道:“宝玉来了。”黛玉心想,这个宝玉不知是怎样个惫 懒人呢。及至进来一看,却是位青年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 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 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 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 似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 熟!”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即转身去了。 一回再来时,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 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 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 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 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若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 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 《西江月》 二词,批的极确。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 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又曰: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 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却说贾母见他进来,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了,还不去见你妹妹 呢。”宝玉早已看见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儿,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见 礼。归了坐细看时,真是与众各别。只见: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 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 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又胡说了,你 何曾见过?”宝玉笑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象是远别重逢的 一般。”贾母笑道:“好,好!这么更相和睦了。”

宝玉便走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 尊名?”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道:“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 “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道:“何处出典?”宝玉 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妹妹眉 尖若蹙,取这个字岂不美?”探春笑道:“只怕又是杜撰。”宝玉笑道:“除 了《四书》,杜撰的也太多呢。”因又问黛玉:“可有玉没有?”众人都不解。 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所以才问我的。”便答道:“我没有玉。你那玉 也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皆有?”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 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 要这劳什子!”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 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

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 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玉来着。因你姑妈去世时, 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 的孝心;二则你姑妈的阴灵儿也可权作见了你妹妹了。因此他说没有,也是 不便自己夸张的意思啊。你还不好生带上,仔细你娘知道!”说着便向丫鬟 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了一想,也就不生别论。

当下奶娘来问黛玉房舍,贾母便说:“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 里,把你林姑娘暂且安置在碧纱厨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给他们收拾房屋, 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很妥当。又何 必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呢?”贾母想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 娘并一个丫头照管,馀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 色花帐并锦被缎褥之类。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己的奶娘王嬷嬷, 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名唤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 老,料黛玉皆不遂心,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小丫头名唤鹦哥的与了黛玉。亦 如迎春等一般,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 沐两个丫头外,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当下王嬷嬷与鹦哥 陪侍黛玉在碧纱厨内,宝玉乳母李嬷嬷并大丫头名唤袭人的陪侍在外面大床 上。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蕊珠,贾母因溺爱宝玉,恐宝玉之婢不 中使,素喜蕊珠心地纯良,遂与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 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即把蕊珠更名袭人。

却说袭人倒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只有贾母;如今跟了宝玉,心 中又只有宝玉了。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见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 郁。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鹦哥犹未安歇,他自卸了妆,悄 悄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黛玉忙笑让:“姐姐请坐。”袭人 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 :“林姑娘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 儿才来了,就惹出你们哥儿的病来。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 所以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别这么着!将来只怕比这更 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状你多心伤感,只怕你还伤感不了呢。 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又叙了一回,方才安 歇。

次早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 来的书信,又有王夫人的兄嫂处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来说话。黛玉虽不知原委, 探春等却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居住的薛家姨母之子——表兄薛蟠,倚财仗 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舅舅王子腾得了信,遣人来告诉 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毕竟怎的,下回分解。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姐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正和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 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姐妹们遂出来,至寡嫂 李氏房中来了。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 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 祭酒;族中男女无不读诗书者。至李守中继续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是德”, 故生了此女不曾叫他十分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读读, 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却以纺绩女红为要,因取名为李纨, 字宫裁。所以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 般,一概不问不闻,惟知侍亲养子,闲时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 虽客居于此,已有这几个姑嫂相伴,除老父之外,馀者也就无用虑了。

如今且说贾雨村授了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却是两 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拘原告来审。那原告道: “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主人。因那日买了个丫头,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这 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主人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再接入门;这 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 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 走,无有踪迹,只剩了几个局外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 太老爷拘拿凶犯,以扶善良,存殁感激大恩不尽!”雨村听了,大怒道:“那 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便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 拿来拷问。只见案旁站着一个门子,使眼色不叫他发签。雨村心下狐疑,只 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这门子一人伏侍。门子忙上前请 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我看 你十分眼熟,但一时总想不起来。”门子笑道:“老爷怎么把出身之地竟忘了! 老爷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么?”雨村大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 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耐不 得寺院凄凉,遂趁年纪轻,蓄了发,充当门子。雨村那里想得是他?便忙携 手笑道:“原来还是故人。”因赏他坐了说话。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你 也算贫贱之交了,此系私室,但坐不妨。”门子才斜签着坐下。

雨村道:“方才何故不令发签?”门子道:“老爷荣任到此,难道就没抄 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门子道:“如今凡 作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 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 保呢!——所以叫做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 官司并无难断之处,从前的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一面说, 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 宦之家的俗谚口碑,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 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雨村尚未看完,忽闻传点,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忙具衣冠接迎。有 顿饭工夫方回来,问这门子,门子道:“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 俱荣。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 ‘丰年大雪’之薛,——不单靠这三家,他的 世交亲友在都在外的本也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雨村听说,便笑问门子道:“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 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 并这拐的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死 的是一个小乡宦之子,名唤冯渊,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守着些薄产度日, 年纪十八九岁,酷爱男风,不好女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丫头, 他便一眼看上了,立意买来作妾,设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 郑重其事,必得三日后方进门。谁知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 的银子逃去。谁知又走不脱,两家拿住,打了个半死,都不肯收银,各要领 人。那薛公子便喝令下人动手,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去三日竟死了。 这薛公子原择下日子要上京的,既打了人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 带了家眷走他的路,并非为此而逃: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在此 料理。这且别说,老爷可知这被卖的丫头是谁?”雨村道:“我如何晓得?” 门子冷笑道:“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 儿,小名英莲的。”雨村骇然道:“原来是他!听见他自五岁被人拐去,怎么 如今才卖呢?”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幼女,养至十二三岁,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 英莲,我们天天哄他玩耍,极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虽模样儿出脱的齐 整,然大段未改,所以认得,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从胎 里带来的。偏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子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 他说是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是他的亲爹,因无钱还债才卖的。再 四哄他,他又哭了,只说:‘我原不记得小时的事!’这无可疑了。那日冯公 子相见了,兑了银子,因拐子醉了,英莲自叹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 又听见三日后才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又叫内 人去解劝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 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性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 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略解些,自谓从此得所。谁 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了薛家!若卖与第二家还好,这 薛公子的混名,人称他 ‘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 钱如土。只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 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也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 如何偏只看上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路头,且又 是个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 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这正 是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人,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 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个没主意的人了? 小的听见老爷补升此任,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 水行舟做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雨村道:“你说 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正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 私枉法,是实不忍为的。”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自是正理,但如今世 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说的:‘大丈夫相时而动。’又说:‘趋吉避凶者 为君子。’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头,半日说道:“依你怎么着?”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很好 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凶犯自然是

拿不来的。原告固是不依,只用将薛家族人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 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 ‘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 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了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便说:‘乩 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系夙孽,今狭路相遇,原因了结。今薛蟠已得了 无名之病,被冯渊的魂魄追索而死。其祸皆由拐子而起,除将拐子按法处治 外,馀不累及……’等语。小人暗中嘱咐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 与拐子相符,自然不疑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 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有了银子也就无 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 酌,压服得口声才好。”二人计议已定。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干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少, 不过赖此欲得些烧埋之银;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 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 雨村便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 不必过虑”之言寄去。此事皆由葫芦庙内沙弥新门子所为,雨村又恐他对人 说出当日贫贱时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远远 的充发了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那薛公子,亦系金陵人 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 孤种,未免溺爱纵容些,遂致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 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 上过学,不过略识几个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景而已。虽是皇商, 一应经纪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旧日的情分,户部挂个虚名支领钱粮, 其馀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王子腾之妹, 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天方五十上下,只有薛蟠一 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时 他父亲在日极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亲死后,见 哥哥不能安慰母心,他便不以书字为念,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 忧代劳。

近因今上崇尚诗礼,征采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在世宦 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宫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 之职。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卖买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 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几处生意渐亦销耗。薛蟠素闻得都中 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来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 亲自入部销算旧账,再计新支,——其实只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 检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起身,不想偏遇着 那拐子,买了英莲。薛蟠见英莲生的不俗,立意买了作妾,又遇冯家来夺, 因恃强喝令豪奴将冯渊打死,便将家中事务,一一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 人,自己同着母亲妹子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他却视为儿戏,自谓花 上几个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又听见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 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舅舅管辖,不能任意挥霍, 如今升出去,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 只是这十来年没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给人住,须得先着人去打

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进京去,原是先拜望亲友, 或是在你舅舅处,或是你姨父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宽敞的。咱们且住下, 再慢慢儿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 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会子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呢?”他 母亲道:“你舅舅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父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 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的姨娘未 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的收拾房子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早知道 了:守着舅舅姨母住着,未免拘紧了,不如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 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住几日。我 带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 过,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而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就中维持了,才放了心。又见哥 哥升了边缺,正愁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报: “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的王夫人忙带了人接到 大厅上,将薛姨妈等接进去了。姊妹们一朝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叙 了一番契阔,又引着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又 治席接风。薛蟠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进来 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年纪,外甥年轻,不知庶务,在外住着恐又要 生事:咱们东南角上梨香院,那一所房十来间白空闲着,叫人请了姨太太和 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原要留住,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 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薛姨妈正欲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若另在外 边,又恐纵性惹祸,遂忙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 都免,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自便。从此后, 薛家母女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馀间房舍, 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的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上又有一个 角门,通着夹道子,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 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 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黹,倒也十分相安。只是薛蟠起初原不欲在贾 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束不得自在;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贾宅中又十分殷 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过去。谁知自此 间住了不上一月,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都是那些纨袴气习, 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无所不至,引诱的 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说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 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 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 书着棋而已。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别开,任意可以出入,这 些子弟们所以只管放意畅怀的。因此薛蟠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日后如 何,下回分解。

第五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暂可不写了。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一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把那迎 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了;就是宝玉黛玉二人的亲密友爱,也 较别人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漆如胶。不 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 都说黛玉不及。那宝钗却又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 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 些不忿,宝钗却是浑然不觉。那宝玉也在孩提之间,况他天性所禀,一片愚 拙偏僻,视姊妹兄弟皆如一体,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如今与黛玉同处贾母房 中,故略比别的姊妹熟惯些。既熟惯便更觉亲密,既亲密便不免有些不虞之 隙、求全之毁。这日不知为何,二人言语有些不和起来,黛玉又在房中独自 垂泪。宝玉也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过来。

因东边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具,请贾母、邢夫人、 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带了贾蓉夫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 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眷属家宴,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 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 蓉媳妇秦氏便忙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二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 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因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二叔 跟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他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 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然是放心的了。

当下秦氏引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是一幅画挂在上面,人 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 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 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 “这里还不好,往那里去呢?——要不就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 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礼呢?”秦氏笑道: “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有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 虽然和宝二叔同年,两个人要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 怎么没有见过他?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里带去? 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卧房。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宝玉此时便 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 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幅对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 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 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 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 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姆伏侍宝玉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 下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叫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 着猫儿打架。

那宝玉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悠悠荡荡,跟着 秦氏到了一处。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宝玉 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地方儿有趣!我若能在这里过一生,强如天天被 父母师傅管束呢。”正在胡思乱想,听见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个女孩儿的声气。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美人来, 蹁跹袅娜,与凡人大不相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 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珮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 樱颗兮,榴齿含香。盻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耀珠翠之的的兮,鸭绿鹅 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欲颦兮,将言而 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美人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美人之华 服兮,闪烁文章。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态度兮,凤翥龙翔。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 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远惭西子,近 愧王嫱。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定应吹箫引去, 紫府无双者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 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道:“吾 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 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是以前来访察 机会,布散相思。今日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 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几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 十二支。可试随我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了, 竟随着这仙姑到了一个所在。忽见前面有一座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 四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着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也 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 ‘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 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 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 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 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么?”仙姑道:“此中各司存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 过去未来的簿册,尔乃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舍,又 再四的恳求。那警幻便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

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写着对 联道: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中,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 看那封条上皆有各省字样。宝玉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封条看,只见那边橱上 封条大书“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因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

幻道:“即尔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 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儿。” 警幻微笑道:“一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 馀者庸常之辈便无册可录了。”宝玉再看下首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副 册”,又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 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这首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 过是水墨滃染,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 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不甚明白。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 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益发解说不出是何意思。遂将这一本册子搁起来,又去开了 “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打开看时,只见首页也是画,却画着一枝桂花, 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又不解。又去取那“正册”看时,只见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株枯 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知他必不肯泄露天机,待要丢下又不舍。 遂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舤中有一女子掩面泣 涕之状。画后也有四句写着道: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着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下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曰: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

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诗后又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露天机,便掩了 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画栋雕檐,珠

帘绣幕,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所在也。正是:

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

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言未了,只见房中走出几个 仙子来,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见了宝玉,都怨谤警 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 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清净女儿之境?”宝 玉听如此说,便吓的欲退不能,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 众仙姬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 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 已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我等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者。惟嫡 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用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 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 使他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便是吾兄弟之幸了。’如此嘱吾,故发慈心, 引彼至此。先以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令其熟玩,尚未觉悟;故引 了再到此处,遍历那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不知所闻何物。宝玉不禁相问, 警幻冷笑道:“此香乃尘世所无,尔如何能知!此系诸名山胜境初生异卉之 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为 ‘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于 是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觉得香清味美,迥非常品,因又问何名。 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烹了,名曰 ‘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 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挂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 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摆设 酒馔。正是:

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

宝玉因此酒香冽异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万 木之汁,加以麟髓凤乳酿成,因名为 ‘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调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 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 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 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调。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 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 后听其曲,反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 宝玉。宝玉接过来,一面目视其文,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 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 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

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 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 流到夏!

却说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未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 醉魄。因此也不问其原委,也不究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面 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 销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 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爹 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 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 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 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 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 将老,孤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 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 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勘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 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 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 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 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 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 悠三更梦。急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 世终难定!

〔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 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 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 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 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 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雕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 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 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 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又歌副歌。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 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

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 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仙姬在内,其鲜艳妩媚大似宝钗,袅娜风流又 如黛玉。正不知是何意,忽见警幻说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 风月,绣阁烟霞,皆被那些淫污纨袴与流荡女子玷辱了。更可恨者,自古来 多少轻薄浪子,皆以 ‘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 掩丑之语耳。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 色、复恋其情所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宝玉听了,唬 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 字?况且年纪尚幼,不知 ‘淫’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 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 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 段痴情,吾辈推之为 ‘意淫’。惟 ‘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 通而不能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虽可为良友,却于世道中未免迂 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尔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子独 为我闺阁增光而见弃于世道。故引子前来,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 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 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世之情景呢。从今后万万解释, 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 推宝玉入房中,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也难以尽述。 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 时,忽然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 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说道:“快休前进,作速回 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乃迷津,深有万丈, 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 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坠落其中,便深负我从 前谆谆警戒之语了。”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 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 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不怕,我们在这里呢!”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宝玉在梦 中唤他的小名儿,因纳闷道:“我的小名儿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得知, 在梦中叫出来?”未知何因,下回分解。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老老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 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怀整衣。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刚伸手 至大腿处,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吓的忙褪回手来,问:“是怎么了?”宝 玉红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近 来也渐省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把个粉脸羞的 飞红,遂不好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过晚饭,过这边 来,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 “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也含着羞悄悄的笑问道:“你为什么——” 说到这里,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才又问道:“那是那里流出来的?”宝 玉只管红着脸不言语,袭人却只瞅着他笑。迟了一会,宝玉才把梦中之事细 说与袭人听。说到云雨私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 姣俏,遂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袭人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宝玉,也无 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自此宝玉视袭人 更自不同,袭人待宝玉也越发尽职了。这话暂且不提。

且说荣府中合算起来,从上至下,也有三百馀口人,一天也有一二十件 事,竟如乱麻一般,没个头绪可作纲领。正思从那一件事那一个人写起方妙, 却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 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说起,倒还是个头绪。

原来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也做过一个小小京官,昔年 曾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 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的知有此一门远族,馀者也皆 不知。目今其祖早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 乡村中住了。王成亦相继身故,有子小名狗儿,娶妻刘氏,生子小名板儿; 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自作些生计, 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两个无人照管,狗儿遂将岳母刘老老接来,一 处过活。这刘老老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子息,只靠两亩薄田 度日。如今女婿接了养活,岂不愿意呢,遂一心一计,帮着女儿女婿过活。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躁, 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里闲寻气恼,刘氏不敢顶撞。因此刘老老看不过,便劝 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家儿,那一个不是老老实实,守 着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呢!你皆因年小时候,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 如今所以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 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皆是钱,只可惜没人 会去拿罢了。在家跳蹋也没用!”狗儿听了道:“你老只会在炕头上坐着混说, 难道叫我打劫去不成?”刘老老说道:“谁叫你去打劫呢?也到底大家想个 方法儿才好。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咱们家里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 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 的?就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刘老老道:“这倒也不然。‘谋事 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 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 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就和他,才疏远起来。想当 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

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见他们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的 了,又爱斋僧布施。如今王府虽升了官儿,只怕二姑太太还认的咱们,你为 什么不走动走动?或者他还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只要他发点好心,拔 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壮呢。

”刘氏接口道:“你老说的好,你我这样嘴脸,怎么好到他门上去?只 怕他那门上人也不肯进去告诉,没的白打嘴现世的!”

谁知狗儿利名心重,听如此说,心下便有些活动;又听他妻子这番话, 便笑道:“老老既这么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为什么不你老 人家明日就去走一遭,先试试风头儿去?”刘老老道:“哎哟!可是说的了: ‘侯门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跑。”狗 儿道:“不妨,我教给你个法儿。你竟带了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大爷,要见 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大爷先时和我父亲交过一桩事,我们本极好的。” 刘老老道:“我也知道。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 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这么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的媳妇 儿,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碰,果然有好处,大家也 有益。”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时,刘老老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了几句话。五六岁的 孩子,听见带了他进城逛去,喜欢的无不应承。于是刘老老带了板儿,进城 至宁荣街来。到了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边,只见满门口的轿马。刘老老不敢 过去,掸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溜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 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刘老老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 福。”众人打量了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刘老老陪笑道:“我找太太 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 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畸角儿等着,一会子他们家里就有人出来。”内中 有个年老的说道:“何苦误他的事呢?”因向刘老老道:“周大爷往南边去 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们奶奶儿倒在家呢。你打这边绕到后街门上找就是 了。”刘老老谢了,遂领着板儿绕至后门上。只见门上歇着些生意担子,也 有卖吃的,也有卖玩耍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孩子在那里。刘老老便拉住一个 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在家么?”那孩子翻眼瞅着道:“那个周大 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几个呢,不知那一个行当儿上的?”刘老老道:“他 是太太的陪房。”那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了我来。”引着刘老老进了后 院,到一个院子墙边,指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 奶子找你呢。”

周瑞家的在内忙迎出来,问:“是那位?”刘老老迎上来笑问道:“好啊? 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老老,你好?你说么,这几年不 见,我就忘了。请家里坐。”刘老老一面走,一面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 忘事’了,那里还记得我们?”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 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道:“板儿长了这么大了么!”又问些别后闲话。 又问刘老老:“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老老便说:“原是特来瞧瞧 嫂子;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就借重嫂 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他丈夫昔年争买田地一事,多 得狗儿他父亲之力,今见刘老老如此,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 体面。便笑说:“老老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叫你见个真

佛儿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却都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一样儿: 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了时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太 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 竟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儿去。——但只一件,你还不知道呢:我们这里不比五 年前了。如今太太不理事,都是琏二奶奶当家。你打量琏二奶奶是谁?就是 太太的内侄女儿,大舅老爷的女孩儿,小名儿叫凤哥的。”刘老老听了,忙 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这么说起来,我今儿还得 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如今有客来,都是凤姑娘周旋接待。 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得见他一面,才不枉走这一遭儿。”刘老老道:“阿弥 陀佛!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说:“老老说那里话。俗语说的好:‘与 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一句话,又费不着我什么事。”说着,便唤小 丫头:“到倒厅儿上,悄悄的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

这里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刘老老因说:“这位凤姑娘,今年不过十八九 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嗐! 我的老老,告诉不得你了!这凤姑娘年纪儿虽小,行事儿比是人都大呢。如 今出挑的美人儿似的,少说着只怕有一万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 男人也说不过他呢。回来你见了就知道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儿。” 说着,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 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老老:“快走,这一下来就只吃饭是个空儿, 咱们先等着去。若迟了一步,回事的人多了,就难说了。再歇了中觉,越发 没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整顿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跟着周瑞 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宅来。

先至倒厅,周瑞家的将刘老老安插住等着,自己却先过影壁,走进了院 门,知凤姐尚未出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 家的先将刘老老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 会的,所以我带了他过来。等着奶奶下来,我细细儿的回明了,想来奶奶也 不至嗔着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个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 着就是了。”周瑞家的才出去领了他们进来。上了正房台阶,小丫头打起猩 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知是何气味,身子就象在云 端里一般。满屋里的东西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刘老老此时只有点 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走到东边这间屋里,乃是贾琏的女儿睡觉之所。平儿 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老老两眼,只得问个好,让了坐。刘老老见平儿遍身 绫罗,插金戴银,花容月貌,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只见周 瑞家的说:“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叫他“周大娘”,方知不 过是个有体面的丫头。于是让刘老老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 在炕沿上,小丫头们倒了茶来吃了。

刘老老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很似打罗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 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铊似的,却不住的乱晃。 刘老老心中想着:“这是什么东西?有煞用处呢?”正发呆时,陡听得当的 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倒吓得不住的展眼儿。接着一连又是八九下,欲待 问时,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平儿和周瑞家的忙起身 说:“老老只管坐着,等是时候儿我们来请你。”说着迎出去了。刘老老只屏 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个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 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三两个妇人,都捧着大红油漆盒进这边来等候。

听得那边说道“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去,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 鸦雀不闻。忽见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摆列,仍 是满满的鱼肉,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就吵着要肉吃,刘老老打了他一 巴掌。

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点手儿叫他。刘老老会意,于是带着板儿 下炕。至堂屋中间,周瑞家的又和他咕唧了一会子,方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