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那些事儿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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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钰已经病得十分严重,但仍然坚持参加了这个会议。因为在这次会议将决定帝国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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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情况,大多数大臣主张复立朱见深,因为朱祁钰本人没有儿子,似乎已无更好的选择了。
大学士王文和陈循是朱祁钰的亲信,自然不同意这一观点,他们坚持认为,即使到外面去找个藩王来做皇帝,也不要复立朱见深。
大臣们各持意见,谁也不服,便在朝堂上争吵起来。
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朱祁钰坐在皇位上,悲哀地看着下面这些吵闹的人们,他很清楚,无论是支持他的,还是反对他的,争来争去,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利益,为了投机。
这些道貌岸然的所谓读书人,不过是一场游戏中的棋子而已—权力的游戏。
我也是游戏中的一员,可我这一生似乎也快要走到尽头,游戏该结束了吧。
但在结束前,我绝对不能输!
朱祁钰紧紧抓住宝座的扶手,对大臣们说出了他朝会中唯一的谕令:
“我现在染病,十七日早朝复议。”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话:
“复立沂王(朱见深)之事,不行!”(所请不允)
话说到这个份上,群臣只好各自散去,准备三天后再来。
朱祁钰发布了谕令,用自己的权威又一次赢得了暂时的胜利,但估计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的最后一次朝会,最后一道谕令,最后一次胜利。
正月十四日 夜 石亨家中
徐有贞:“南宫(朱祁镇)知道了吗?”
石亨:“已经知道了,他同意了。”
徐有贞笑了,只要朱祁镇同意,阴谋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一个看来几乎完美无缺的计划:
第一步,先利用边关报警的消息,让时任都督的张軏率领一千军队进入京城。
第二步,利用石亨保管的宫门钥匙打开内城城门,放这一千人入城,作为后备军和警戒,以防朱祁钰的军队反扑
第三步,去南宫释放朱祁镇,然后带着太上皇进入大内宫城,趁朱祁钰病重,宣布复位。
这个计划确实十分的好,考虑周详、分工明确,石亨和张軏都很满意,但他们也有疑虑:
“会不会还有什么漏洞呢?”
徐有贞自信地答道:“不会有漏洞的,这个计划一定能够成功!”
石亨和张軏这才放下心来,他们相信徐有贞的判断。
然而这个计划确实是有漏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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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致命的漏洞就是:
虽然石亨管理京城防务和内城城门,但他们并没有南宫和大内宫城的钥匙!
南宫且不说,这个大内宫城却是真要人命,明代的所谓宫城,就是清代所称的紫禁城,是皇帝居住的地方,没有皇帝的命令,夜间宫城城门是绝不会开的。那些士兵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公然攻打皇帝的住所,而且只要一打起来,闹出声响,侍卫和城防部队就会立刻赶到,等待着徐有贞等人的只能是失败的命运。
我相信以徐有贞的聪明,应该了解这一点,但他却坚持要冒风险,去实现这个所谓完美的计划。
原因似乎也很简单,不是徐有贞嫌命太长,恰恰是因为在他看来,人生太过短暂。短到他不愿意再忍耐,也不愿意再等待。
是死是活,就赌这一把!
此时南宫的朱祁镇也是辗转反侧,深夜难眠,他已经知道了石亨的计划,他也清楚这个计划有很大的风险,一旦出错,想要再当囚徒也不可能了。
但他仍然同意了,而且不带丝毫犹豫。
因为他别无选择。
正月十四日,阴谋策划完成,决心已定。
正月十五日 天下太平。
这一天,大臣们相安无事,互致问候,朱祁钰在宫里养病,那无尽的争吵和勾心斗角似乎已经离他远去,一切似乎都那么的平静,平静得让人窒息。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暗流已经变成了可怕的漩涡,即将奔涌而出,改天换日。
正月十六日 晨
于谦、胡濙、王直经过仔细商议,决定推举朱见深复立为太子,他们找到了商辂,让他起草一份奏折,准备在第二天朝会时向皇帝提请同意。
这是一份极为重要的文件,如果这份文件提交出去,徐有贞的阴谋将再无用武之地,因为朱祁钰在无子且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同意这一建议,到那时,朱祁镇就只能和自己的儿子抢夺皇位。
状元商辂完成了他的大作,于谦等人看过后都十分满意,他们准备在第二天提出这一方案。
第二天,是正月十七日
正月十六日 夜 最后时刻到来
徐有贞的家中,此刻聚集了阴谋集团的全部成员,他们都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朝会即将召开,新的太子将被选出,而无论谁被选为太子,他们都将得不到任何的利益。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干,还是不干?
平日骄横跋扈的石亨等人此刻也慌了神,他们把目光集中在徐有贞的身上。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人才是阴谋的真正核心和主使者。
面对着众人焦灼的目光,徐有贞沉默了,他在房中不断的踱步,思考着每一个细节和步骤,计算着自己的胜算。
然后他停下来,不慌不忙地对那些焦急的人们说道:“我要去看一下天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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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目瞪口呆,都什么时候了,还看啥天象!?可是毕竟是这位仁兄拿主意,既然他执意要去,那就让他去吧。
徐有贞登上了自家房顶,静静地抬起头,看着繁星点缀的天空,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站在这里,准确地预测出了土木堡的失败。
但这次成功的预测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却使他受尽侮辱和嘲弄,被人排挤,忍气吞声许多年。
他十分清楚,所谓天象不过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如果人生祸福能由天象而见,他早就能够未卜先知,也不用受这几年的罪了。
现在他终于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但这一次,他预测的不仅是阴谋的成败,还有自己的生死。成,则生,败,则死!
天象根本帮不了他,他必须独立作出判断,而唯一可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的智慧和勇气。
人生的转变往往只在那一刻的决断。
徐有贞最终作出了他最后的选择。
“成大事就在今晚,机不可失,动手!”
当石亨等人听到这句杀气腾腾的话时,也不禁打了个冷战,最后时刻终于到来了。
徐有贞的家人们已经知道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们站在门口默默地为这位一家之主送行,悲泣之情溢于言表。
徐有贞却没有这样的伤感,他借着门外的月光向自己的家投下了最后一瞥,留下了一句话,便毅然离去。
“若回来,就做人,不能回来,便是鬼!”
夺门之变
阴谋集团的成员们在夜色笼罩之下向着内城出发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长安门。
长安门的钥匙由石亨掌管,他将张軏统领的一千军队放进了内城,然后关上了城门。
石亨看着这一千进城士兵,心中七上八下,因为这一千人并不知道自己是来造反的,随时有哗变的可能,要是这些士兵被人发现,就算尚未行动,他也逃不脱谋反的罪名。
思前想后,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武将开始慌张起来。
徐有贞冷冷地看着已经六神无主的石亨,对他说了一句话:
“门锁好了吗,把钥匙给我吧。”
石亨满腹狐疑,不知徐有贞想干什么,但还是把钥匙交给了他。
徐有贞接过钥匙,却做了一件石亨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他把钥匙扔进了阴沟里。
石亨惊呆了,他冲了上去,抓住徐有贞的衣服,厉声问道:“徐有贞,莫非你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皎洁的月光下,石亨看清了徐有贞的脸和他那阴狠坚毅的眼神,一股寒意顿时涌上心头,让他不寒而栗。
徐有贞死死地盯着石亨,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似乎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有进无退,有生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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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亨害怕了,他这才认清了眼前此人的真面目:不是一头绵羊,而是一只饿狼。
后路已经全无,几个人只好在徐有贞的带领下向着南宫出发。可就在此时,原本星密月明的夜空,突然变得昏暗无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前方道路也一片黑暗,石亨和张軏慌了,他们原本干的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见此情形,顿感大事不妙,莫非上天不愿自己动手?
他们站住了。
徐有贞却不为所动,他镇定地看着慌张的张軏,冷冷地逼问道:
“为什么还不走?”
张軏怯生生地小声说道:“事情能成功吗(事济否)?”
徐有贞缓缓走到张軏的面前,突然用低沉的声音吼道:
“一定能成功(必济)!”
武将石亨历经沙场,砍头无数,被称为正统第一勇将,却临阵慌乱,不知所措,他的所谓勇敢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
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徐有贞才是当之无愧的勇者。
这并不奇怪,因为只有内心的坚韧和顽强才是真正的勇敢。
在文弱书生徐有贞的威逼和鼓励下(虽然有点滑稽,但确是事实),石亨一行人来到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南宫。
宫门果然紧闭,叫门也无人应答,这正是夺门计划中的第一个漏洞,但徐有贞却胸有成竹,用一句话解决了难题:
“不用叫门,把墙撞开就是了!”
于是军士上前,用木桩撞开了宫墙(毁墙入),那个被监禁了七年的囚徒终于走了出来。
他看清了这些深夜前来的人们,也看清了他们心底的一切——欲望、投机、愤怒、抱负。无论如何,他只剩下了一种选择。
“走吧,我们去东华门。”
东华门是宫城的大门,只要进入东华门,到奉天殿敲响钟鼓,召集百官前来,天下就将再次握在这位囚徒的手中。
然而当他们到达东华门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个计划中的最大漏洞——他们进不去。
东华门守卫不开门,他们也没有钥匙。没有南宫的门钥匙,可以把墙撞开,但这是因为南宫偏僻,就算把它拆掉也没人去投诉你,可东华门是大内重地,由专人看守,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引来侍卫,而这些夜游神马上就会变成黄泉鬼。
愁眉苦脸的石亨看着徐有贞,他已经无计可施,只等着这位大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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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次徐有贞同样保持了沉默,他虽然聪明,但并不是阿里巴巴,就算对着门喊一万声"芝麻开门",这门也是不会开的。
阴谋集团的成员们就此陷入困境,打也不是,闹也不是,隔着门把好话说尽,守门人理都不理。眼看天就要亮了,如果再进不去,大家就会一起完蛋!
在这最为关键的时刻,那位囚徒突然大喊一声:
"我是太上皇(我太上皇也),开门!"
七年的屈辱,恐惧和等待,最终换来了这一声怒吼。
包括守门人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吼震惊了,东华门就此敞开,通往至尊宝座的道路就此敞开。
朱祁钰,我回来了,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走向了奉天殿,敲响了上朝的钟鼓,宫城大门闻声纷纷开启,准备迎接百官的朝拜。
徐有贞终于成功了,他带着疲惫的身躯和得意的笑容,独自站在大门前,挡住了上殿的道路。
闻讯而来的内阁重臣们惊奇地看着这个以往并不前眼的小人物,准备喝斥他立刻离开。
然而徐有贞很快就说出了他敢如此嚣张挡路的理由:
"太上皇已经复位了,诸位还是快去祝贺吧!"
我终究还是成功了,属于我的时代终于到来了。
此时的朱祁钰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的寝宫内,但在迷茫之中还是听到了钟鼓的声音,他很清楚,这个上朝的讯号并不是他发出的。于是他叫来了左右,问到底是谁在敲击钟鼓。
左右人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些服侍朱祁钰的人十分担心,怕这位已经病入膏肓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急怒攻心就此一命呜呼。但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了,于是他们忐忑不安地告诉朱祁钰:是那位被他关押的囚犯,他的哥哥在召集群臣。
可是这位垂死的皇帝接下来的表现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
听到这个消息,朱祁钰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来,笑了。
他笑得很从容,并最终吐出了三个字:
"好,好,好!"
哥哥,皇位还给你吧,我虽然囚禁了你,夺走了你的一切,但我也没有得到快乐,这八年中,我一直在恐惧和孤独中生活。
我已经厌倦了。
朱祁镇坐上了阔别已久的宝座,八年前,他离开了这里,沦为异族的俘虏,之后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京城,却又被自己弟弟关押起来,吃了七年的牢饭。
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当年的起点,一条新的道路已在他眼前展开,他将再次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
很多的事情即将开始,很多人的命运即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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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血
当年的囚犯朱祁镇终于回到了他的宫殿,八年前他从这里出发,沦为人质和囚徒,八年后他回到了这里,继续做他的皇帝。
中国的史书是很神奇的,再狼狈不堪的事情也能说得冠冕堂皇,朱祁镇先生先后当过俘虏、人质、囚徒,吃尽了苦,受尽了累,史书上却说他是"北狩"、"静养",用今天的话来描述也可以说是出去体察民情,下放边疆体验生活与民同乐,协调民族关系。
当然了,自己吃的亏自己知道,朱祁镇先生也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吞。但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也算是"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但这位胡汉三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并不是国家大政方针,而是要安抚他的"还乡团"
朱祁镇确实是个很够意思的人,在登基后的第二天,他就给了"还乡团"的成员们优厚的回报。
"还乡团"一号成员徐有贞:入阁,兵部尚书。
"还乡团"二号成员石亨:封忠国公(爵)
"还乡团"三号成员张軏:封太平侯(爵)
"还乡团"四号成员曹吉祥:司礼太监,总督三大营。
功德圆满,善莫大焉。
根据我们以往的常识,既然是"还乡团",就一定会干点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也难免,毕竟人家不是旅游团、探亲团,而徐有贞等人也牢记"还乡团"的宗旨,雷厉风行地干了几件坏事。
就在同一天,徐有贞便下令逮捕了于谦和王文等人,把他们关进了监狱,对于徐有贞而言,他已经忍得太久了,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然后就是内阁大换血,陈循、江渊、商辂、萧鎡等人统统被炒鱿鱼赶了出去,而徐有贞也很够意思,他唯恐自己的对头陈循和江渊失业后找不到工作,特别找人关照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一份工作让他们继续报效国家(充军辽东)。
当然了,某些受到处罚的人也是罪有应得,比如那个金刀案件中的卢忠,这位仁兄出卖朋友后没有捞到什么好处,此刻却得到了报应--斩首。
还有那个建议朱祁钰砍树,让朱祁镇晒太阳的高平,当年他一时兴起,拿朱祁镇开涮,此时也被砍掉了脑袋,其实他除了滥伐树木外,倒也没干什么其他的事情。
看来破坏环境者还真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16]
内阁被还乡团扫荡之后,只剩下了高毂,于是徐有贞又安排了自己的亲信许彬、薛瑄入阁,至此徐有完全控制了内阁和朝政大权。
此时的内阁加上徐有贞共有四人,可能是徐有贞嫌人太少,在二月,他又召另一个"自己人"吏部右侍郎李贤入阁。
可是徐有贞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叫李贤的人其实并不是他的亲信,在徐有贞、石亨、曹吉祥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时候,他保持着沉默,默默地观察着这些夺门之变还乡团的一举一动,寻找着他们的弱点和矛盾,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无论后来如何,至少在当时,徐有贞等人确实是威风无比,特别是徐有贞,他不遗余力地打击诬陷所有与自己为敌的人,而他导演的最大一起冤案就是著名的于谦案。
徐有贞曾经认为,只要自己掌权,杀掉于谦易如反掌,但现在他才发现,想除掉于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原因在于,他没有杀掉于谦的理由。
于谦为人清廉,威望极高,又没有什么劣迹,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既没有经济问题,也没有生活作风问题(当年这也算不上是什么问题),要把他搞倒谈何容易!
但最终,对于谦的刻骨仇恨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于谦是推立朱祁钰的主要大臣,也是朱祁钰的亲信,而朱祁镇最为痛恨的人就是他的弟弟朱祁钰,徐有贞决定利用这一点加深朱祁镇对于谦的反感,同时徐有贞还编造了一个谎言,说于谦有意请外地藩王到京城接替皇位,并坚决反对朱见深继位。
做好了这些准备之后,他去见朱祁镇,在他看来朱祁镇一定会同意杀掉于谦。
可是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他所料。
徐有贞在朱祁镇面前慷慨陈词,说于谦不愿和谈、拥立新君、是想置太上皇于死地,如此之人,应该杀之后快等等等等。
可是朱祁镇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对徐有贞说道:"于谦是有功的。"(谦实有功)
徐有贞傻眼了。
他把朱祁镇看得太简单了,这位太上皇饱经风雨,深通人心,对徐有贞的动机一清二楚,他知道徐有贞这样做是想报私仇,却想借刀杀人,让他背一个杀功臣的恶名,这种亏本买卖,他怎么肯干?
徐有贞急了,如果留着于谦,将来一旦复起,自己必将性命不保,情急之下,他想出了另一个杀于谦的理由。
他相信,只要把这个理由说出来,于谦就必死无疑!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17]
于谦非死不可!
徐有贞昂头大声说道:"不杀于谦,此举无名!"
朱祁镇被惊醒了,他突然意识到,徐有贞是对的。
所谓夺门之变是一场政变,并没有正当的名义,而照徐有贞所说,于谦等大臣都是准备立外藩王为帝的,是反对自己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杀掉于谦,树立一个阴谋集团的典型,向举国上下表明自己行为的被迫性和正义性,夺门之变的合法性就不复存在。
没办法了,这个恶名不背也得背了。
于谦,你非死不可!
徐有贞笑了,他知道皇帝已经动了杀机,但这位皇上绝想不到的是,他其实是中了自己的圈套,因为所谓于谦非死不可,不过是一个复杂的逻辑陷阱,而这个陷阱之所以能奏效,则完全是建立在那个于谦准备立藩王为帝的谎言基础上。
这确实是一个复杂的逻辑陷阱,直到两年后,另一个聪明人李贤才最终为朱祁镇揭开了其中奥妙。
不久之后,牢中的王文和于谦都知道了自己的罪名--迎立外藩。这是个极为严重的罪名,不但要杀头,还要灭族。王文一听就急了,他跳了起来,准备为自己申辩。
王文很有自信,他有充足的辩解理由,因为所谓迎立藩王,必须先使用金牌召藩王入京,而他和于谦都没有动过金牌,所以在他看来,这个罪名是很容易驳倒的。
可是于谦却丝毫不动,只是笑着对王文说道:"这是石亨他们指使的,申辩有什么用!"
事实确实如于谦所料的那样,此案主审官最终查无实据,没有办法,只好向徐有贞请示如何办理这个难题。
徐有贞到底是政治老流氓,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一句话,解决了这个问题,估计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会成为千古名句,为后人唾弃不已。
他的这句话是:"虽无显迹,意有之。"
官员们浓缩了他的意思,将其提炼为更传神的两个字--"意欲",并最后以此定罪。
在中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程度足以与此句匹敌的只有那句"莫须有"。 "莫须有"杀掉了岳飞,"意欲"杀掉了于谦。
好一幕精彩的丑剧!
而徐有贞也凭借此句入选史上最无耻之辈排行榜,堪与秦侩并称,遗臭万年。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18]
一个伟大的人
正月二十三日,于谦被押往崇文门外,就在这座他曾拚死保卫的城池前,得到了他最后的结局
斩决
史载:天下冤之
于谦被杀之后,按例应该抄家,可当抄家的官员到于谦家里时,才发现这是一项十分容易完成的工作,因为于谦家里什么也没有,除了生活必需品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家无余财)
抄家的官员万没料到,一个从一品的大官家里竟然如此穷困,他们不甘心,到处翻箱倒柜,希望能够找出于谦贪污的证据。
不久之后,他们终于发现于谦家中有一间房子门锁森严,无人进出,大为兴奋,认定这是藏匿财宝的地方,便打开了门。
房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陈设着两样东西--蟒袍和宝剑。这是朱祁钰为表彰于谦的功绩,特意赏赐给他的,于谦奉命收下,却把它们锁了起来,从未拿去示人以显荣耀。
抄家的人最终收敛了自己一贯嚣张的态度,安静地离开了于谦的家,因为他们眼见的一切都明白无疑地告诉了他们:这个被他们抄家的对象,是一个人品高尚的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朱祁镇事后不久也十分后悔,特别是在徐有贞阴谋败露后,他曾反复责问另两个当事人石亨和曹吉祥,为何要编造谎言诬陷于谦,石亨没有办法,只好把责任推给徐有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这都是徐有贞让我这么说的。"
朱祁镇听到这句话,目瞪口呆,只是不断摇头叹气。
但皇帝是不能认错的,朱祁镇便将这一任务交给了他的儿子,八年后,太子朱见深刚刚继位,便下了一道诏书,为于谦平反,并召回了于谦的儿子于冕。到万历年间,懒得出奇的明神宗也对于谦敬仰有加,授予谥号"忠肃",以肯定他一生的功绩。
其实于谦并不需要皇帝的所谓嘉许,因为这些所谓的天子似乎并没有评价于谦的资格。
明英宗之前有过无数的皇帝,在他之后还会有很多,而于谦是独一无二的。
人们不会忘记,正是这个人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保卫京城和大明的半壁江山,拯救了无数平民百姓的生命。
他从小满怀以身许国的志向,经历数十年的磨砺和考验,从一个孤灯下苦读的学子成长为国家的栋梁。
他身居高位,却清廉正直,在他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中没有贪过污、受过贿,虽然生活并不宽裕,却从未滥用手中的权力,在贫寒中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操守。
他是光明磊落地走完自己一生的。
在这个污浊的世界上,能够干干净净度过自己一生的人,是值得钦佩的。
而如果他还能做出一些成就,那么我们就可以说,这是一个伟大的人。
于谦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的伟大不需要任何人去肯定,也不需要任何证明,因为他的一生就如同他的那首诗一样,坦坦荡荡,堪与日月同辉。
石灰吟
千锤百炼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正是他一生的写照。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19]
我曾往杭州一游,并专程去拜祭这位英雄人物,但我到于谦祠时,所见之景象实在让我大吃一惊,当时正值黄金周,杭城游人无数,可于谦祠却是游人寥寥,极为冷清,倒是遇到几位外国留学生正在向于谦像鞠躬,惊讶之余上前攀谈,这才得知他们是在大学读书时看到这段历史,对这位英雄十分仰慕,特意赶来瞻仰。
听完他们的话,我无言以对。
抬头望去,神台之上,于谦先生依然保持着他那从容的神态,想来他在临刑前也是如此吧。
五百多年过去了,于谦似乎从来都没有离去过,他始终站在这里,俯瞰着这片他曾用生命和热血浇灌过的土地,俯瞰着那些他曾拼死保卫的芸芸众生。
我释然了,不管这里是否门庭冷落,无人问津,也不管这里有没有仰慕者前来顶礼膜拜,都与这座祠堂的主人于谦无关。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即使再过五百年,无数浮华散去,于谦依然会站立在这里,依然会因他的正直无私、勇敢无畏被世代传诵。
因为他是一个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英雄,是真正的英雄。
而真正的英雄是不会被人们忘却的。
我坚信这一点。
明代有很多厉害的人物,我曾给这些人物做过一个排行榜,前文也曾提过,于谦在我看来,应该排在第二名,虽然明代有一些人物的丰功伟绩不下于甚至超过了于谦,但他们的排名也在于谦之后,这是因为评定的标准由品行有两项:品行、才能。虽然某些人的才能确实胜过于谦,但他们的品行是有缺憾的。比如朱元璋同志的政治问题和张居正同志的经济问题。
于谦最为难得的就在于,他不但才能过人,品德上也几乎无可挑剔,所谓德才兼备者,千古又有几人!
如无例外,于谦本应排在第一,可惜的是,在他之后,还有另一位高人横空出世,此人不但文武兼备、智勇双全,而且五花八门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一不晓,且善始善终,堪称不世出之奇才。对这位仁兄,英雄的称呼似乎已不适用了,因为在很多人看来,有一个更适合他的称呼--圣贤。
这位仁兄也将是我们后面文章中的主角,这里就不多说了。
最后提一句,于谦死后,他的儿子于冕被罚充军,而充军的地点叫做龙门,后来的系列电影龙门客栈就是以此为故事模板的,而那位大反派太监的生活原型就是司礼监曹吉祥同志。
虽然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但闲来无事调侃一下曹吉祥等人,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0]
过河拆桥
杀了一批,换了一批,做新龙袍,修宫殿,改年号(景泰改为天顺),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朱祁镇终于消停了,这也难怪,平常人搬个家都累死累活的,何况是换皇帝。
按说事情也算顺利完成了,可朱祁镇怎么也没有想到,虽然他已经思虑周密,事必躬亲,却还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将造就一个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现象,让朱祁镇成为历史的笑柄。
朱祁镇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呢,我们前面提过,朱祁镇于正月十七日夺门成功,随即登基为帝,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却忘记了那个被他赶下皇位的人--朱祁钰!
当时朱祁钰已经奄奄一息,所以朱祁镇也没有去理会他,直接就坐上了皇位,可他没有料到,自己的这个弟弟生命力还很顽强,过了一个多月才死,这还不打紧,要命的是,他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废黜朱祁钰的皇帝身份!
这位老兄风风火火地干了十几天,才猛然想起自己那个只剩半条命的弟弟仍然是皇帝,哭笑不得的朱祁镇立刻用皇太后的名义宣布废黜朱祁钰,但是已经太迟了。
此时已经是二月初一,也就是说在这十几天里,大明王朝同时有两个皇帝,而且这两位皇帝都是现任皇帝,外面坐着一个,里面还躺着一位。此真可谓千古难得一见之奇观。
朱祁镇虽然闹了笑话,但毕竟还是坐稳了皇位,并从此开始了他的第二代统治--天顺。
而那些还乡团成员们在冤杀了于谦之后,前景似乎也是一片光明,如果用童话的语言就此结尾,可以表述为"他们四个人手牵着手,从此开始了幸福的生活。"
但是很可惜,在具有悠久的优秀历史文化传统(比如权谋斗争、厚黑学)的我国,童话是没有市场的,类似他们这种阴谋集团,结局总是逃不开两句话。
一句叫"攘外必先安内",另一句叫"过河拆桥",而从后来的情况发展看,还乡团大致适用于第二句。
解决外敌,即刻内斗也算是华夏文明的光荣传统之一,很快,还乡团的成员们便十分自觉地依照这一传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内部斗争。
说来有点滑稽,斗争的起因并非分赃不均,而是性格不和。因为徐有贞是一个有理想、没道德、有文化、没纪律的复合型人才,虽然他心黑手狠脸皮极厚,但还是想做事的,是有追求的。
可是石亨和曹吉祥这两位仁兄,除了有野心和贪欲外,啥也没有,如果坏人也分档次的话,徐有贞就是一个有品位的坏人,而石亨和曹吉祥就是坏人中的渣滓。
夫妻之间性格不和可以离婚,而政治家性格不和最终却只有一个结局-你死我活
于是,坏人之间的斗争就此开始。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1]
你的素质太低!
徐有贞和石亨、曹吉祥的矛盾从夺门之变后不久就开始了,他们原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关系很好,但功成名就之后,徐有贞才发现,他的这两个同伙素质实在太低。
徐有贞入阁之后,开始操持国家大事,每日忙于办理各种事务,毕竟他还是一个有追求的人,可石亨和曹吉祥却截然不同,他们发达之后,只热衷于干一件事--贪污受贿,不但如此,他们还不断在朝廷中安插自己的人,混乱朝纲。
比如石亨同志先后打过多次报告给朱祁镇,要求封赏夺门有功人员,前后竟多达四千人!真是天晓得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估计他连那天晚上在自己家厨房做饭的老妈子(应该是有力的保障了后勤补给)也算了进去
曹吉祥也不甘人后,他的养子、侄子乃至于七姑八婆之类的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也都封了官,令人叹为观止。
徐有贞每次看到这种乌烟瘴气的情景,都会不由得羞愧有加:
当年我怎么和这帮人搞到一起了?什么素质啊?
自己虽然是一个阴谋家,可那二位仁兄充其量却只能算是两个混混,如果继续跟他们混下去,实在太丢人。
打定了主意,徐有贞开始和曹、石二人保持距离,见面了也不打招呼,他要树立自己的光辉形象。
石亨和曹吉祥终于发现,这位高学历的仁兄想洗手下船,和自己决裂。
决裂就决裂吧,怕你不成!
天顺元年(1457)五月,还乡团第一次内斗正式开幕
这天,徐有贞、曹吉祥等人正在朝堂之上议事,朱祁镇突然拿出一份奏折,当众宣读,内容是这样的:曹吉祥、石亨等人贪污受贿,专横霸道、欺上瞒下、排除异己,应予惩戒。
曹吉祥先生当时就懵了,他手足无措,张嘴想要辩解,却不知说什么好。
朱祁镇却没有看他,而是微笑着对徐有贞说:"御史敢于直言,是国家的福分啊。"
徐有贞看了尴尬的曹吉祥一眼,也笑了。
这封奏折的作者是都察院御史杨瑄,是个小人物,而根据厚黑政治学第一定律,小人物敢弹劾大领导,排除个人精神失常的因素,唯一的结论就是有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我不说大家也能知道,就是徐有贞。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2]
徐有贞的没落
徐有贞没有理会无地自容的曹吉祥,洋洋得意地走出了大殿。他有充分的理由得意,作为内阁首辅,他能够调动文官集团的所有资源去对抗他的敌人,他有无数的打手(言官),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可是他错了。
因为他的对手是明代历史上唯一可以与文官集团对抗的死敌--宦官集团
话虽如此,但当时的宦官集团并没有太大的权力,司礼监曹吉祥是很难与内阁首辅徐有贞对抗的。
为了解决徐有贞,曹吉祥整日冥思苦想,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长时间的业务(厚黑)钻研,他终于发现了徐有贞的破绽,并由此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久后的一天,曹吉祥进宫见朱祁镇,君臣二人聊天,气氛和蔼,突然曹吉祥话题一转,貌似轻松地说起了宫内的一件事情,且谈得津津有味,可他的谈话对象朱祁镇却脸色突变,大惊失色。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一幕呢?
因为朱祁镇十分清楚,这件事情他只告诉过一个人--徐有贞。
于是他急切地打断曹吉祥,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 是徐有贞告诉我的。"(受之有贞)
然后曹吉祥带着疑问的表情加了一句:
"皇上还不清楚吗,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
这句话同时也宣布了徐有贞的结局:他彻底完了。
背叛和泄密是皇帝绝对无法忍受的。自此之后,朱祁镇渐渐远离了徐有贞,不再将他看作自己的亲信。
徐有贞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自己到底那里得罪了皇帝,受到如此冷遇。面对着朱祁镇那冷淡的眼神,他无从申辩也无法申辩。
曹吉祥赢了,他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标,给了徐有贞一次漂亮的回击。徐有贞当然不会将那些隐秘的事情告诉他,那他是怎么知道谈话内容的呢?
这个诡计的秘密在于,徐有贞进宫见朱祁镇时,交谈的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听见的却有三个人,而那个多出来的旁听者就是太监。
这些皇帝的贴身太监受到曹吉祥的指使,将每次谈话的内容告诉他,然后曹吉祥会在不经意间说出这些原本只有天地你我方知的事情,将徐有贞塑造成一个口不把门的奸臣。
曹吉祥十分得意,和石亨弹冠相庆,从此更加飞扬跋扈,这也难怪,也该轮到他了,但曹吉祥想不到的是,他并不是这次胜利唯一的得意者,还有一个人正在暗地里庆祝着自己的胜利。
我是谁八的那些事儿-麓川之战[1] 小管按:明月像奶牛一样,每天产两杯奶给我们,小管的评论精选集最近却荒废了,还好有我是谁兄最近八的麓川之战,共9篇,贴在这里(计划9天贴完,看了一下也有1万字了,PF一下我是谁兄),供大家在看明月主文的同时,也看看比“草根明月”更“草根”的网友眼里的历史,大家也尽可拍砖,不管是拍我还是我是谁:)
另外,博客上好的回复,大家也可以推荐小管,以收录评论精选集,大家的多双眼睛肯定比小管的几双眼睛更亮,呵呵!
麓川之战(一)
作者:我是谁不重要
大明正统十四年,实乃我等说书界的衣食父母。北边也先入寇就不用说了;南边福建有邓茂七、浙江有叶宗留、广州有黄萧养、麓川有思任发、思机发,各路起义少则万人,多则数万,按下葫芦起来瓢,大明王朝颇象一块蜂窝煤。
咱们二小买瓜――从头弹起,先说麓川思任发、思机发。
缅甸在宋朝与咱建交,麓川、平缅两地元朝时都归缅甸管,当年称臣纳贡,也不必细说。到了明朝初年,老朱平定云南各地,平缅的酋长叫思纶发,顺势归降,认了老朱作老大。
打下殖民地如何保证安定涅?好办,多设几个领导就是了。实力小了不说,没事仨糖俩豆的他们自己就打起来,自然也没精力对抗中央。缅甸巴掌大的地方,当时就设了缅甸、孟养、孟定、木邦、麓川平缅五个自治区。
洪武十八年,思纶发大脑进水,他反了。
哎呀,沐王爷的神机营是吃素的么?一个冲锋,宰了他一千五。老思还不甘心,又弄了个三十万人的队伍,加上一百头大象,浩浩荡荡,报仇来也。
沐英手下不过区区三万人马,但是战备先进。火枪加弓箭轮番射击,火枪射象弓箭射人,分工明确,成果显著。大象让这些乒乒乓乓的东西吓得转头就跑,入了自家阵内,大肆践踏。明军一阵掩杀,又搞定三万多人,顺手捉了三十多头大象。
老思只好认怂,负荆请罪,再抛出俩替死鬼。老朱倒也没为难他,要点赔款骂了一顿,接着让他当自治区主席。
安生了没两年,思先生也是心大。当时金齿有个兵会造火器,跑到他手底下来了。人才呀,老思是高薪加高官地供着。手下煮酒老人心理不平衡,政变了。没辙,思主席只得带着老婆孩子卷铺盖跑路,这会儿,他想起大佬朱八八来。
朱八八坐着砖机穿貂绒,正生怕人不知道,看见有人自称小弟外带流口水,这份感觉不要太好。立马就说:那个谁,点五千兵,把老思送回去。
国初军队战斗力强,这五千兵真叫一个管用,顺顺当当直捣南甸,杀了叛乱首领刀名孟,活捉刀干孟,扶老思重登主席宝座。
老思心服口服。永乐、洪熙、宣德年间,按时纳贡。中央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贡一篮子茶叶蛋赏一箱子夜明珠,连哄带吓唬的,到也几十年无大事。
到了正统元年,老思早已死了,儿子思任发当了麓川平缅主席。这位思 任发先生,要从咱们这儿看,就是个社会不安定因素;但从缅甸那儿看。他就是缅甸的成吉思汗。
中央这套以蛮制蛮的战略是对的,但缅甸的百姓可就倒霉了。全境分为五块,连年纠纷不断,强大统一两个词,那是作梦也梦不到的事情。再加上汉人和人家作生意,总玩儿鸡毛充羽绒服纸板当牛皮鞋的招儿,民族矛盾也够瞧。
这位思任发,也算是个英才。趁着大家打得热闹,他一边渔翁得利一边自己动手,几年内连拿孟定、南甸、干崖、腾冲、潞江、金齿等地,隐隐竟有统一缅甸全境之意。
不管是不行了。
麓川之战[2 ]
上次说到,思任发当了麓川平缅自治区主席,东抓一把西抓一把,隐隐的竟然要统一缅甸。
此时沐英已死,儿子沐晟袭爵,上表请皇上派兵(SIGH,这才几年哪。他老子三万人马对抗思纶发三十万大军的景象可是还历历在目呢)。朝廷派了方政、张荣前往云南。
大兵压境,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思任发赶紧修书上贡。沐晟一看:“呦,果然咱们明朝有力量啊,这么快就服了。”正美着呢,思任发造船三百余艘,率万人渡潞江,将甸顺、江东军民屠杀殆尽!
中了缓兵之计了!
此时方政已到大营,报请出兵迎敌,沐晟不准;再请造船,又不许。将帅不和,这可就犯了兵家大忌。方政忍无可忍,竟然不听指挥独自出战!当下连胜景罕、高黎山数阵,直打到了思任发的老巢――上江。
可是到了这一步,方政孤军深入,又没有补充,再能打也是强弩之末了。赶紧向沐晟求援。沐晟居然记仇!派了少量兵马,磨磨蹭蹭走到夹象石停下了!方政兵困马乏,又碰到了思任发的主力加上象阵,全军覆没,方政本人殉国。
西南震动,一群随风倒全投降了思任发。思任发趁势又拿下了景东,孟定,孟赖诸寨。
消息传到北京,朝廷立刻分成了主战主和两派。
主战派以武将张辅、王骥为首:“生可忍、熟不可忍!不揍他个满脸桃花开他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要咱原谅,也行,自个儿绑结实喽上京请罪!”
主和派以文官为刘球、何文渊为首:“皇上哎,大兵一动,粮草先行,南方这两年不是旱就是涝,咱家底有点潮,这个仗不好打啊。再者说,您现在要调甘肃守将去打西南。思任发那小子是气人,但是您也得掂掂哪头轻哪头重不是?瓦剌啊,我一个人儿的皇上!因为打耗子把狼招来,咱犯得上么?”
打,还是不打?这是个问题。
这是正统六年的事儿。
麓 川 之 战[三]
上次说到,缅甸麓川一役,连败连两阵,折了方政。西南震动。消息传到北京,朝廷立即分成主战和主和两派。
要说当领导呢,也简单。您只要从一堆意见中找出正确的那个并加以实施就OK。这种感觉,有点象赌筛子猜大小,盅子“哗哗”响,押就是了,猜对猜错自然有赌场老板 历史先生告诉您。
不如我们现在就来开个盘子,大家试试手气。也体验一次领导的感觉。
来了来了啊,买战买和了啊,买定离手!
押完了吗诸位?您确定不再改了?OK,开!!
按照明史的记载,麓川这仗打了。有一个人的意见在里边起了关键作用。谁啊?
死太监王振。他主战。
买战的诸位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太妙?一般有这位老大掺和的地方就没什么好事。
BINGO!答对了。
麓川之战,历史证明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后果,甚至说他间接导致了土木堡之战的失败也不为过。但是说王振应该对此负主要责任,写明史的那位实在有点势利眼。
麓川之战的第一战役,发生在正统六年。张太后和杨士奇可还都活着呢,满朝文武外带英宗,全是干什么吃的?任由着一个太监说战就战,说和就和。各位刚才押的时候没王振,不也有人买了“战”么?
闲话少叙,接着说麓川。当下朝廷一边下旨骂沐晟(老爷子又愧又怕,心脏病加脑溢血,西方接引了。弟弟沐昂袭爵);一边征发各路大军十五万,拜薛贵为平蛮将军,兵部尚书王骥总督云南兵务。
说起这位王骥,也是个奇人。正统初年,甘肃、凉州地区少数民族骚扰边境,明将换人的频率赶上国足总教练了,还是孔夫子搬家――全是输。正统二年,王骥走马上任。到任下马拜了印,诸将升帐,没废话,开门就问:“追敌鱼儿海子那次,先败退的是谁?”
“都指挥安敬”。
“哦……,哼哼,来人哪,给我推出去!斩了!”说时迟那时快,当下五花大绑把安敬拉到辕门外。
“卡察!”但见刀光一闪,鲜血迸溅,斗大的人头满地乱滚。
这招杀鸡吓猴使出来,诸将没一个不害怕的。王骥由此立威。第二年对方又来骚扰,明军分兵合击,转战千里,杀得对方屁滚尿流。从此边境肃然。
正统六年,出征之时,王骥穿了皇上御赐的大红蟒绣衣、外罩细甲银光闪亮,头戴贵金兜鍪、手持硃弓,冲着皇上一拱手:“括噪括噪,老王去也!”浩浩荡荡,杀奔云南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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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八的那些事儿-麓川之战[4 ]
书接上回。上次说到,明军大捷。
西南一群随风倒见势不妙,立即抛弃原老板思任发,投到王骥帐下效力。这群地头蛇人脉又广,地头又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那叫一个事半功倍。
看出领导多的好处来了吧?平时掐得厉害,真出了事儿,他们还会背后下刀子,以图分一杯羹。思任发这会儿对“世态炎凉”这个词儿比啥时候体会得都深刻。
王骥他得儿~意地笑,他得儿~意地笑。一鼓作气,渡下江,通高黎贡山道,杉木笼连破七营,直抵思任发的老巢――马鞍山。 安营扎寨完毕,王骥回视左右:“众将官。”“在!”“随本帅观营。”
众人出得营门,隔着江观营。这一看之下,王骥不禁心中暗赞:“这思任发真乃英才,没想到缅人中也有这般深通兵法的人物。” 只见这座营,东南两面,都是大江,西北则高山环绕,壁立千仞,刀削一般。环营三十里,全挖了深沟立了木栅栏,头儿比铅笔还尖。占尽了地利天时,真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王骥回营,闷闷不乐。心说:“麻烦了。强攻可是损失太大;但要不强攻,怎么办呢?”翻来覆去在床上烙了一宿烧饼,眼看着东方扶晓,旭日临窗。终于下定决心,没别的办法,就这么办了吧。“击鼓升帐!”
各将升帐,分列两旁,王骥居中帅位坐定,擎一支令箭在手,朗声道:
“张将军何在?”
“末将在!”
“命你与木邦人马一道招降孟通诸寨。一旦得手,从东路支援本帅,不得有误。”
“是!”掷下令箭,张将军接令出帐去了。
“元江同知杜凯何在?”
“末将在!”
“命你率车里及大侯援兵五万,招降孟琏,事成之后,攻乌木弄、戛邦等寨。支援中军,不得有误!”
“是!”杜凯也走了。
“李将军何在?”
“末将在!”
“命你守西峨渡,思任发兵败,败军必从此路逃跑。你且袭击败军,多收战俘战利品,若能逮住思任发,功劳不小。”
“是!”李将军领了帅令,笑嘻嘻出帐去了。 只剩下最后一支令箭,王骥拿在手里迟迟不发,嘴里还直叨咕:“哎呀,敌人这大营易守难攻,中军先锋危险太大呀,派谁去是好?”
只见座下一人越众而出,双手一拱:“主帅!末将不才,愿领这先锋令箭!”
王骥看了这人,心里一乐,暗道:“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这先锋一职除了你再没别人合适!” 不知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网友精彩回复
我是谁八的那些事儿-麓川之战[5]
上次说到,王骥点将,中军先锋一职犹豫不决,一人越众而出,愿领先锋令箭。
但见此人,身着素甲,头缠麻布,竟是戴着重孝!不是别人,正是已故都督方政之子――方瑛。
四年前那一仗,方瑛以父亲门人的身份随征麓川。方政孤军作战,兵陷空泥,遇到了思任发的主力部队兼象阵,重伤之下,大喊瑛儿快走!吾今日以身许国!
几个亲随连拉带拽,保着方瑛向外突围。方瑛一边向外冲,一边忍不住回头,只见父亲十几处负伤,征袍血染,犹自挥刀杀敌,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去,眼见得父亲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忽然!战马一个趔斜,竟将方政颠了下来!周围乱刀齐下……
方瑛回过头来拼命向外冲,尽管他那么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破裂的声音。
冲出去!一定要活着冲出去!只有活着才能替父亲报仇!思任发,这笔帐,我记下了!
…………
王骥一见是他,不由暗自点头。心说此人随我征战麓川以来,几次战斗,勇冠三军,这先锋一职,确实非他不可。一时心头百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滋味。一转脸,正碰上方瑛坚毅的目光。
啥也别说了。
当下命令:“方将军,命你为先锋官,带领六千人马,主攻之日你率部先发,渡过江去,为大部队开辟滩头阵地。此战成败,在此一举。如违帅令,军法从事!”
“是!”方瑛躬身接下令箭,昂首步出大帐。
王骥定了定神,朗声道:“其余众将!”
“末将在!”
“多备硫磺火把,三日后五更造饭,与本帅渡江破敌!”
“是!!!!”
三日后,黎明。
思任发站在营中,望着对岸黑压压的明军。他们的武器铠甲闪着光。
几战下来,他已经领教了对手硬朗的风格。自己连败数阵,十二万大军折损近半,士气低落,这不是决战的好时候。
王骥,你又要强攻么?嘿嘿,你不过仗着人多势众罢了。我可还有两张王牌没有使出来呢。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是个将领,还是个莽夫。咱们,就来搏一搏吧!
对岸。
天已经快要亮了。
王骥骑在马上,镇定得象一座山:“击鼓!进军!”
“冲啊――!!!!”
大战,终于打响了! 网友精彩回复
我是谁八的那些事儿-麓川之战[6]
继续。上次说到,王骥点将完毕,两军江边对垒,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击鼓!进军!”
“冲啊――!!”
只听喊杀声震天,方瑛带领人马开始强行渡江。 刷刷刷刷!弓箭如飞蝗一般向明军射来,有的落到江中,但更多的箭落到明军身上。六千人马不断减员,不断有人倒下去,死去的、受伤的士兵跌出船外,鲜血染红了江水。没有人去救护打捞,这会儿谁也顾不上别人,向前划!登上对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后退或者停留,只有死。 终于,有一船明军登上了对岸,然后是两船、三船…… 方瑛身先士卒,在敌阵中往来冲杀。只见他银盔素甲,一人一马,旋风一般。马踏刀劈,招招都是拼命的招数。“方”字大旗所到之处,当者披靡,真个是见人杀人,遇佛灭佛! 六千人马损失惨重,但是他们歼敌数百,终于将敌人的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
王骥深深吸了一口气,“击鼓!全军渡江!” 但闻“轰隆隆”鼓声响亮,明军大部队开始渡江。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喊杀之声!大军措手不及,扰动起来!
王骥面沉如水,冷冷道:“传令官!”“有!” “传我帅令,后军万人转向。以弓箭射住阵脚,不得贸然出击。这是敌人的小股骚扰,不须惊慌。有敢后退者,扰乱军心者,当场斩了,不必上报!”“是!”传令官拍马而去。 主帅的镇定,很快感染了周围的人。明军队列立即安静下来,缓缓渡江。
思任发啊思任发,周围各地,不是被我招降就是观望,你哪里还会再有援兵!连吃几个败仗,马鞍山大营就是你最后的老本,明军身后无险可守,我谅你也不敢舍弃大营把主力放到我背后去!
思任发在对岸,心中暗赞好王骥。正是他利用地利之便,命数千兵马从山间小道绕到明军背后,诈作合围。不想王骥如此精明,竟不上当。 失望,但更多的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正要这样才有意思! 我还剩一张王牌,咱们再来试试!
明军大部已经登岸,正冒着箭雨,向敌人大营逼去! 猛然间,前部明军连连后撤,大地不停抖动起来,天地间充斥着野兽的叫声
象阵!
“掌旗官!”“有!” “大旗左右招展,命令前部避开象阵锋芒!” “是!” “弓箭手神机营,准备——!” “是!!!”
近了,越来越近了...… 象阵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弓箭手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象奴衣服的颜色. 稳住……稳住……..
预、备………
FIRE!!!!!
[明军]向[象阵]发起攻击,[象阵]受到112点伤害 [象阵]向[明军]发起攻击,[明军]受到1点伤害 [明军]发动连击 [象阵]向[明军]发起攻击,[明军]受到2点伤害 [明军]向[象阵]发起攻击,[象阵]受到110点伤害 [象阵]被击败了
咳咳,当时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科技是第一生产力阿。
杀退了象阵 忽听得明军东翼喊杀震天,只见大旗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张”字! 又听左翼鼓声响亮,正是“杜”字旗号! 王骥在马上,不禁仰天长笑:思任发!你法宝出尽,不曾耐得我何。此刻我十面埋伏大计已成,你就是个楚霸王也不由你不唱别姬! “传令官!”
众人见主帅发笑,知道胜券在握,早已摩拳擦掌,轰雷价应了一声: “有!!”
“传令诸将,独留西俄渡一隅,其余三军,一起总攻!拿住思任发,本帅重赏!” “是!”
“杀呀——!!” “休叫走了思任发——!!” 明军带得硫磺火把,当下放起火来。一烧敌军营帐粮草,二烧栅栏木围。但见一个马鞍山,顿作百里修罗场!风中空中,尽是焦糊气味,缅甸军队焦头烂额,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却说方瑛正在烈焰中奋力杀敌,忽见远处一人身穿黄衣,不由得银牙咬碎,怒目圆睁,大喝一声:“思任发,你往哪里走!”拍马冲杀而去
PS:马鞍山之役,方瑛一举成名。后来履立战功,官拜都督,封南和伯。皇帝曾在他出征的时候派人尾随其军,只见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有子如此,方政可以含笑九泉了。 网友精彩回复 我是谁八的那些事儿-麓川之战[7-9]
麓川之战(七)
上次说道,王骥用了十面埋伏之计,明军汇合木邦、车里、大侯等各路援军,环攻马鞍山大营,顺势放火。 这一仗打得漂亮。敌人溺死数万,烧死不计其数;缴获虎符、金牌、宣慰司印等战利品。 只是王骥要学韩信,思任发却不肯照着剧本演项羽,见势不妙,立即带着老婆孩子从小路逃跑。
虽然美中不足,王骥也要班师了。一来,高射炮打得了飞机,可打不了蚊子。美国牛吧,拉登在哪儿呢?思任发老本蚀尽,跑路就够他忙的,一时半刻翻不起大水花来。二来,正统六年正月拜将,十二月马鞍山大捷,十几万大军在云南前线呆了整一年,人吃马嚼的,御使们开始抱怨预算赤字,要求国防部出具麓川战役军费报告。 行了,回去吧。
那思任发怎么办?有招。 大明公安部下了悬赏通缉令: 思任发,男,傣族, 方言口音:云南; 住址:大明麓川平缅自治区; 通缉日期:正统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通缉编号:大明公缉[正统06]X号。 简要案情:该犯长期从事分裂大明帝国,颠覆政府活动,现负案在逃。对缉捕有功的单位或个人,将给予麓川平缅自治区主席职位奖励。 SIGN,思任发脖子上长的哪儿是脑袋,那是委任状。有这小子好受的。
Ok,班师!
正统七年五月,王骥同志率领的平缅部队胜利回到了首都北京。部队官兵受到了英宗等领导同志的热烈欢迎和亲切接见。不久,在京召开了麓川平缅战斗总结暨英雄表彰大会。大会隆重表彰了麓川平缅战斗中的有功人员,授予王骥同志"推诚宣力武臣"光荣称号,晋级荣禄大夫、上柱国、靖远伯;其他有功人员也分别受到了嘉奖。
中央这次咬牙跳楼带吐血地下本儿,大明王朝花得府库一空。
麓川之战第一战役至此全部结束。这一轮pk,可算是势均力敌。王骥的进攻型足球踢得好,思任发的防守反击也不是省油的灯。腾冲、杉木笼山、马鞍山这三次主要战斗,思任发将可能利用的地理优势发挥到了最大限度,迫使王骥除了强攻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为了胜利,明军付出了极大代价,几万人就此长眠异乡。要是这算胜,只能叫做惨胜。如果不是明军武器先进,如果不是老天帮忙,如果不是缅甸那疙瘩领导多,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只不过明军家大业大,输得起赔得起。谁让人家是东道主捏,闭着眼也能踢进四强,思任发还真没法生气。
哎呀,思老大这会儿在干吗呢?
他正忙着跑路呢。 流亡政府的日子不好过啊。思老大拉风的时候,和旁边的邻居缅甸、木邦掐得一塌糊涂,这会儿他混得糊家雀儿似的,人家还能不打落水狗么?何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久缅甸就把他逮住了,要求兑现奖金。
假如事情就此结束,那真的很美,至少看上去很美。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不从人愿,麓川这档子事也一样。
麓川之战(八)
上次说道,思任发大败后,变成了过街老鼠。他儿子思机发收拾残兵跑到了者兰,决定向明政府认怂,派了弟弟到北京进贡。
不久,缅甸逮住了思任发,要求兑现奖金。明朝说你先交人,缅甸说你先给钱……,咱们让他们在这儿慢慢扯皮。回过头来看看朝廷。正统七年到八年,发生了几件大事,影响了麓川之战,乃至整个大明的走向。
正统七年五月,英宗大婚,成年人了; 正统七年十月,太皇太后张氏崩。
王振终于熬出头了。大家生活中可能都碰见过这样的人:越是没能耐,越要充内行;越是没主意,越是不听劝;越是心理阴暗,越是认为自己正义得不行。自卑到了头儿就是自负,阿Q脑袋上的癞疮疤,就是这么回事儿呗。不幸,王振先生这几条都全了。不幸之中的大不幸,他还是个军事发烧友。
假如你想捅个大篓子,就让志大才疏的人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他们绝对比小人作的祸大,相信我,没错的。正统七年以后的大明局势就是如此。
思机发认怂,大伙决定就坡下驴,软硬两手相结合。王振不同意,让云南前线接着打。王骥说兵不够,请求增兵。(Sigh,如果说原来王骥是个好大夫,那么这会儿他已经堕落到给感冒病人开CT化验单了)。
正统八年五月,朝廷下令,王骥、薛贵再赴缅甸,征讨思机发。
老天爷实在看不下去,决定给大明地面联络站发个口头警告。 正统八年五月,还没等出征,"咔嚓!"一个大雷,把奉天殿屋檐上的一个吻兽给打下来了。
英宗心里发毛,决定发动各级官员开展一下批评和自我批评,查查天哥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御使刘球写了个十条自查报告给皇上,大概意思是说:皇上啊,您也成年人了,以前下放的权该收得您收收,该选的贤您选选,民生该问的您问问,不该管的事儿您少管管。 有一条关于麓川之战,是这么写的:麓川之战打下来,十停士兵死了八停,现在还要打,非把思任发逮住不算完。就算老天爷保佑,咱们把他逮住了,也不过就拿他的脑袋在边境上开个行为艺术展览。皇上您看场韩剧都哭湿一条毛巾被的,为了一个思任发,让那么多士兵去冒险,实在有损您英明仁义的公众形象。 何况,您悬赏,谁逮住思任发就把麓川交给谁。如果说那疙瘩原来有三条狼,现在您把一条宰了,肉喂给那两条,非把他们给喂肥了不可,于您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我们的原则是,多设领导,而不是少设。思机发既然上了贡,不如就坡下驴。趁着机会把他的地赏给有功人员,分得越碎越好。让他们自个儿去狗咬狗。(真是损到了家)现在瓦剌进贡的随员越来越多,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注意的问题。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刘球这档子事就是这样。 刘球有个老乡,叫彭德清,在钦天监供职。平时抱抱王振的大腿,天哥的意思能瞒就瞒,当个老虎屁股后边的狐狸,日子过的也挺滋润。不幸刘球为人耿直,偏偏不尿他那一壶,这可就招翻了他。 彭先生于是指着让皇上收权那条意见冲王振说:翁父,这小子可是在影射您哪。 行了,不用再多说了。刘球当天就下榻锦衣卫监狱。
王振派了马顺去监狱暗杀。刘球一看他拿着刀进来,心里全明白了。大呼:"太祖!太宗!"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感觉,应该叫做报国无门吧。 马顺连砍数刀,将刘球头颅砍下,刘御使的身体居然直立不倒。于是,又将他的尸体肢解。刘球的狱友偷藏了他的血衣,他的儿子只找到父亲的一条断臂,用血衣裹着,葬了这位可敬的御使。
这下子终于亩产万斤形势大好了,大明政府第二天就跻身国际一流历史论坛。
其实杀了一个刘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引蛇出洞的行为方式。人家根本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听建议来的,纯粹是为了看看谁不服好封ID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家趁早闭嘴吧,啥也别说了。
我不信,明明是王振混蛋,皇上受蒙蔽嘛。
皇上!救命啊!杀人啦!!!!!! ……….. 杀的是刘球哎!人家可是按您的要求提的建议! ……………… 小声一点问:至少把马顺这个马甲的ID封封吧? ………………….. !·¥#¥~¥ 算我什么都没说。
好了,谁还能说麓川之战不该打?谁还"敢"说? 麓川之战,于是终于变成明政府的泥潭了。
麓川之战(九)
上次说到,引蛇出洞,杀了御使刘球。在一片防火防盗防建议的气氛中,麓川之战第二战役拉开了序幕。王振先生不但是个军事发烧友,还有逆反心理,大伙儿越说这仗打不得,他越要作出个样儿来给大家看看。所以,二次战役是麓川之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
正统八年冬,各路大军五十万汇聚腾冲。身后有这么多小弟,王骥顿觉气粗,站在缅甸门口下最后通牒:交出臭豆腐蛋!释放人质!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缅甸不知厉害,居然摆开架势,要跟明军过一招。 王骥决定给缅甸小子点大明朝的颜色瞧瞧。一边在这边吹拉弹唱,犒赏三军,一边趁着缅甸麻痹大意,派人过江把缅甸战船一把火烧个精光。 正统九年二月,捎带手的,又去者兰灭了一把思机发。(这一次打得思机发裸奔,连老婆孩子都没顾上带。) 缅甸你就别找怕报复这种滥借口了!飞行员碰上玩儿鹰的,你跟大明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
这下子缅甸是媒婆迷路--彻底没话了。正统十年十二月,思任发归案。英宗命令将其押解回京处理。 思任发将对明朝政府的不合作态度保持到了最后。从被交到明军手上那天起,他开始绝食。押解官急得跳脚,去火药一天吃好几斤,但终于没办法带给英宗一个活着的思任发。 Sigh,老思有勇有谋,有囊有气,是个爷们。王骥一辈子得此对手,足矣。
二次战役,烧了缅甸战船数百艘,得思机发"妻子部众" 。(多少?估计是多不了,不然史书上早写了)五十万大军,就这么个成果?
王骥,王骥?过瘾了吧?回家了!下雨收衣服啦!
再说麓川这边。老爸被抓,思机发彻底软了。屡次遣使进贡,说尽了好话。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伙儿都认为差不多了。 军事发烧友王振说:"闹--~~!!除非密斯脱思亲自进京道歉,否则是不会得到我的谅解和同情滴"。思机发看派弟弟进贡,怎么总也不回来啊?打死也不敢来。于是王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正统十三年三月,朝廷拜宫聚为平蛮将军,王骥总督兵务。调集南京、云南、湖广、四川、贵州各路官兵十三万,三征缅甸。 出征之前,英宗亲自训话:万一思机发要是跑了,就先把他老巢给平了,他要是跑到缅甸让人给藏起来,想招儿把他逮住,大军也不算白出去一回!
真好。这世界上唯一比一个志大才疏的人位居高位更让人糟心的就是:两个志大才疏的人位居高位。这君臣二人,一对儿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的军事发烧友。
正统十四年正月,各路大军汇集腾冲。这一次,大破鬼哭山,一直打过了金沙江。有史以来,汉人军队就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爽吧?
可是当时有个大臣叫詹英,上表弹劾王骥: 1、军纪不严,几十万大军同时出征,官兵互相踩踏、斗殴不断! 2、不体恤士兵,每个士兵负六斗米的干粮,长途跋涉,受不了辛苦,多有自杀的! 3、胡乱阉割少年战俘,说是贡朝廷,实际上是私人使用! 4、敌人逃跑了,他们就抓无辜的渔民来冒功! 5、连年战争,把军队弄得疲惫不堪,大量耗费国家钱财,因为一个小小的麓川搅的全国不得安宁,他跟杨国忠李宓有什么区别? …………. 王振的处理方法是,把詹英派到王骥军中打下手。詹英立刻跟老朱家说了古嘚儿白,对不起,猪八戒摆手--我不伺猴儿了。
麓川又拥立了思任发的小儿子思禄为头领………
台下听众席传来一阵怒吼:"缺了德的我是谁,骗方便面啊你?!" 5555555,演成韩剧这不能怪我,谁让老思家这么有愚公精神的。
长话短说吧,一直到了景泰五年三月,缅甸逮住了思机发,把他和妻儿老小交给明军。景泰七年,思任发的儿子思卜发进贡,说自己老爸哥哥闹事的时候自己还小,未成年人,请求朝廷给个宽大处分,一定纳贡称臣,和反革命家属划清界限云云。朝廷这次总算没人犯葛了。还给了思卜发和太太点赏赐。
麓川之战,至此终于落下帷幕。
下面,我们来做一下战斗总结。 麓川之战,正面战场从正统六年打到正统十四年,历时八年,前后调动军队近百万。如果说第一次战役还有意义,那么后两次战役实在是多余。军队疲惫减员,政府财政耗费,百姓负担加重,民不聊生。正统九年七月,福建叶宗留反;正统十年十二月,湖广苗人叛乱;正统十三年八月,福建邓茂七起义……
麓川之战,开了谁说实话谁挨整的头儿。一直到景帝上台,才有人敢提意见。
唯一能够对麓川之战感到满意的,大概只有王骥为首的一干武将。他们在战斗中屡次获得提升、奖励、和荣誉。 王骥后来下场不错,享寿八十三岁,封靖远侯,谥忠毅。这一辈子,他西北的外敌也打过,西南的内敌也打过;缅甸没有变成第二个安南,他居首功,麓川之战扩大化,他又有大过;史料上说他刚毅有胆,兵法娴熟,七十多岁时还能骑马吃肉泡小姐,他是个天生的军人。 他是不是名将,称不称得上英雄呢? 我不知道。
看明史.王骥列传,我总想起萧峰在少林寺说的那段话: "你可曾见过边关之上、宋辽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铁骑侵入南朝,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非命?……..我对大辽尽忠报国,志在保土安民,而不是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去杀人取地、建功立业!"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英雄的真谛么,就是不杀,就是和16:52 2008年4月15日 (CST)~平! 大风!大风!!!大风!!!!! 呵呵。
(麓川之战全文完)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3]
隐藏者的图谋
曹吉祥和石亨所不知道的是,五月的那次弹劾,策划者并非只有徐有贞一个人,这次攻击的实际组织者是另一个人--李贤。
在徐有贞看来,这个叫李贤的人是他一手提拔的,绝对忠实于他,事实上,这个人也确实极为精明强干,很能帮得上徐有贞的忙(史载:颇得其力)。所以他与李贤共同计划了对曹、石等人的攻击行动,并收到了一定的效果,这也让徐有贞更加认定,李贤是一个极为可靠的人。
可是徐有贞不知道的是,这位李贤先生除了是自己的下属和亲信外,还是一个卓越的社会活动家,喜欢广交朋友,而他的朋友中有一个人叫石亨。
早在徐有贞拉拢之前,李贤和石亨的关系已经十分融洽,石亨曾经劝说李贤参加夺门阴谋,但被李贤拒绝,后来吏部尚书王直退休,继任尚书王翱也是个很有背景的人,根本不买石亨的帐,石亨十分不满,便对当时任吏部侍郎的李贤私下表示,准备赶走现在这个不听话的尚书,由他接任。
吏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被称为天官,地位显赫,石亨竟肯把这个位置交给李贤,可见在石亨眼里,李贤也是"自己人"。
然而出乎石亨意料之外的是,李贤竟然拒绝了,他谦恭地表示自己还没有能力担当此大任,还是让原尚书留任的好。
李贤的这一举动让石亨大为感慨,在他看来,李贤这个人与旁人不同,非但不争名夺利,连到手的大官都不要,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不禁对李贤又多了几分好感。
可是石亨绝对想不到的是,李贤之所以拒绝自己的好意,是因为他有着更深的图谋,为了实现这一图谋,他已经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并在暗中窥视着自己的猎物,随时准备打出那致命的一击。
而在他的猎物名单上,有着这样三个名字:徐有贞、石亨、曹吉祥。
徐有贞已经被皇帝疏远了,但他对自己的处境却并不了解,每日依然以首辅自居,不把曹吉祥和石亨放在眼里,这也使得他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而上次指使御史弹劾也让徐有贞偿到了甜头,所以他决定再来一次。
这次他找到了御史张鹏,并搜集了大量石亨、曹吉祥不法的证据,准备向朱祁镇提出弹劾,和以前一样,他还是找李贤一起商议,并具体安排行动步骤。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4]
徐有贞的聪明终于到了头,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他却没有自知之明,可是奇怪的是,虽然徐有贞并不通晓其中玄机,李贤却是知道的,可他非但不阻止徐有贞的行为,反而积极参与筹划,这一举动也让徐有贞倍感亲切。
因为李贤知道,他计划的第一步即将实现,不久之后,他将把一个人的名字从他的名单上划去。
徐有贞开始行动了,他命令张鹏向皇帝上书弹劾石亨,这个时机很好,因为石亨此刻出征在外,正好可以对曹、石两人分别击破,这个算盘打得确实不错,然而他没有料到,自己的计划还没有等到实施,就已经破产了。
石亨并不是笨蛋,他早已在言官中安排了自己的眼线,就在张鹏准备上书的前一天,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便连夜赶了回来,找到了曹吉祥商量对策。
曹吉祥告诉石亨,告状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变不了了,但只要你跟我进宫干一件事,保管你我明日太平无事。
然后他领着石亨进宫觐见了朱祁镇,还没等皇帝大人缓过神来,曹吉祥便向石亨使了个眼色,开始做他们预先商量好的那件事--痛哭。
看着眼前这二位鼻涕眼泪一起下来,朱祁镇手足无措,连忙追问出了什么事情,曹吉祥这才悲痛地说道:"御史张鹏受人指使,想置我们二人于死地,我们没有办法,只有请皇上为我们做主!"
朱祁镇听了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毕竟这是大臣之间的矛盾,与他没有多大关系。所以他表现得十分平淡。
然而石亨接着说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触动了他,最终决定了徐有贞的结局: "一个御史怎么敢这样做(安敢尔),现在内阁专权,容不下我们啊!"
专权?
对,就是专权。
石亨的无心之语击中了朱祁镇的死穴,他或许是一个好人,或许是一个宽厚的人,但如果有人敢于触动他的权力,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商量!
朱祁镇决定动手了,他要用实际行动去显示他的权威,告诉所有的人,他才使这个帝国的统治者。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便下令关押了张鹏和之前曾经上书的杨瑄,矛头直指徐有贞。
此时,石亨已经得知,李贤也是攻击他的策划者之一,他十分惊讶,也非常愤怒,决定要把李贤和徐有贞一起整死。之后他不断地在皇帝面前攻击二人,最终促使朱祁镇下定决心,把徐有贞和李贤关进了监狱。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5]
徐有贞得到了一个高级囚犯应有的待遇,风水轮流转,他被关进了当年于谦呆过的地方--诏狱,整日唉声叹气,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反思着自己。一切都宛如梦幻,他心思技巧,胆大包天,最终斗垮了于谦,却也只高兴了四个月,就沦为了囚犯。人生对于他而言,已经落幕了。
可是同样身在牢狱的李贤却心如明镜,其实在这场斗争中,他才是唯一的胜利者,他尽力协助徐有贞,利用徐有贞的力量去打击石亨、曹吉祥。此外,他还充分发挥了徐有贞的盾牌作用,避过了石亨等人的反击。
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还是失算了,毕竟他也被关进了监狱,等待着他的是不可知的命运,杀头、充军、或是流放?
但李贤却丝毫不见慌乱,这一天的到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为此,他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不久之后,处罚决定下来了,总算是皇帝开恩,徐有贞被降为广东参政,李贤被降为福建参政,这两个地方在当时都是偏远地区,也算是一种体面的发配。
走出牢房的徐有贞抬头看着久违的天空,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条命还是保住了,而在他的心底,却对一个人始终感到过意不去,这个人就是李贤。
在徐有贞看来,李贤是自己的亲密战友,也是因为自己才到此地步,所以在临行前,他特意找到了李贤,满怀歉意地对他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没有料到,如今就要各自上路,离开京城,只好自己保重了。
李贤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一点也不沮丧,而是十分客气地与徐有贞交谈,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谈完后还亲自将他送出门外。
徐有贞怀着愧疚走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贤露出了笑容。
"徐有贞,要走的只有你而已。"
李贤的真面目
徐有贞老老实实地去了广东,李贤却没有,因为就在出发前的一刻,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说话了。
这个人正是那位差点被罢官的吏部尚书王翱,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站了出来,为即将出行的李贤说情,在他的大力游说下,朱祁镇终于办了人情案,将李贤留在了京城,并在不久之后恢复了他吏部侍郎的职位。
答案最终揭晓了。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6]
李贤不排挤王翱,不担任吏部尚书,就是为了迎候这一天的到来。因为他需要王翱的帮助。
徐有贞聪明绝顶,认定李贤是他的亲信,可是他错了。
石亨位高权重,对李贤许以官位,以为可以拉拢他,可是他也错了。
他们都认为这个叫李贤的人会乖乖地听他们的话,为他们办事,却绝不会想到,在李贤的眼里,他们不过是猎物而已。
他原本可以投靠还乡团,做大官,拿厚禄,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在还乡团肆虐的日子里,他默默地隐藏着自己,从那些阴谋家身上学习权谋和诡计,并最终用这些武器打倒他们。但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从他后来的言行中,我们可以找到答案:公道。
徐有贞不是李贤的朋友,石亨也不是李贤的朋友,甚至于王翱也不是他的朋友,李贤周旋于这几个人之间,似乎是个让人捉摸不定的人,但在我看来,他也有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位朋友的名字叫做于谦。
事实上,李贤和于谦的交往并不紧密,而且他们之间也有政治分歧,在继位问题上,李贤主张朱祁镇复位,而于谦似乎对这位太上皇并不感冒,却主张由他的儿子朱见深继位。
因为有着不同的政治见解,两人关系一度比较冷淡,但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北京保卫战中,李贤彻底被这个挺身而出,拯救国家危亡的人所折服,他的勇气和顽强,清正与廉洁给李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混迹官场多年的李贤被打动了,他第一次认识到,在这个污秽的地方,还有像于谦这样勇于任事,刚直不阿的人。
但转瞬之间,风云突变,那群不知所谓的投机者、还乡团一下子冒了出来,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还冤杀了为国家耗尽心力的于谦。
在于谦被杀的那一天,李贤做出了他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决定,他要替这个为国家付出一切,鞠躬尽瘁的人讨回公道。
他并没有站出来公开反对那些人的恶行,因为他知道,这是没有用的,要想战胜那些奸邪小人,必须比他们更狡诈,更有权谋,他静静地隐藏了自己,细心观察着对手的动向,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将他们一一击破。
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他逐渐变得成熟,机敏,虽然也曾历经艰险、身陷不测之地,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信念。
现在他终于除掉了徐有贞,下面该轮到第二个人了。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7]
徐有贞的最后结局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明年到你家。对这句话,徐有贞应该深有体会,就在四个月前,他得势之时,把于谦关进监狱却仍不罢休,一定要置其于死地。但他绝没有料到,现在这一情况竟然原封不动地套用在他的身上。
他已经万念俱灰,只想去广东当一个扶贫干部,可是石亨却坚持认为,囚犯的身份更适合这位仁兄。于是又发动言官弹劾徐有贞,而且每天都到朱祁镇面前去闹,朱祁镇被他烦得不行,加上他本人也确实讨厌徐有贞,便连夜派人把正在路上的徐有贞抓了回来。
二进宫的徐有贞苦不堪言,他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锦衣卫诏狱,并倾情出演了《监狱风云》第二部。在这里,他与那些态度"和蔼"的看守们重逢了,每天住在潮湿的房间里,吃着霉变的牢饭,估计还吃了不少闷棍(锦衣卫指挥门达是石亨的人),整日以泪洗面。
可是对于石亨而言,这些还不够,他一定要杀掉徐有贞,朱祁镇最终也答应了他的要求,准备选个黄道吉日给徐有贞放血。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京城发生的一件事情最终救了徐有贞的命。
就在脍子手在家磨刀霍霍之际,京城突然迎来了一场大雷雨,很多建筑被大风破坏,石亨家也被水淹了,古人办事都讲个吉利,婚丧嫁娶都要查查黄历,杀人也不例外,出了这么大的天灾,大家都人心惶惶,认为此时杀人不吉利,徐有贞就此捡了一条命。
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精神,石亨体贴地将已经五十多岁的徐有贞安排到云南参军,发挥余热,实现了老有所为。
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安排,如果把徐有贞发配到辽东参军,他很有可能在那里遇到三个月前被自己安排充军的江渊,成为他的战友。而按照新兵老兵的排列顺序,没准徐有贞还要帮江渊洗袜子。
之后,徐有贞在那个风景如画的旅游胜地扛了四年长矛,天顺四年(1460)被放回老家苏州,苟且偷生十余年,最后死去。
徐有贞,宣德八年(1433)进士,混迹官场十六年,毫无成就,正统十四年(1449)因为说错一句话,被人取笑嘲弄,隐姓埋名七年,天顺元年(1457)元月投机成功,飞扬跋扈,冤杀于谦。四个月后被关入监狱,免死充军云南,最后回到故乡,在人们的鄙视和谩骂中死去。
对于这个人,我已无话可说。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8]
石亨的智商
有一句话用来形容石亨是再合适不过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他的智商和武力似乎是成反比的,恰似三国游戏设定里的吕布,武力很高,智力很低。
他能够夺门成功,靠的是徐有贞,能够打倒徐有贞,靠的是曹吉祥,现在于谦没了,徐有贞也没有了,他终于露出了自己那原本啥也不明白的愚蠢面目。
愚蠢表现之一: 一次,石亨带着自己手下的两个小军官大摇大摆地去见朱祁镇,言谈极为随意,朱祁镇见状,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毕竟这里是皇帝的地方,不是菜市场,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进来成何体统?
他生气地问道:"这两个是什么人?进来干什么?"
石亨却毫不在意地说道:"是我的心腹手下,希望皇上提拔他们。"
朱祁镇的忍耐几乎快到极限了,却还是耐着性子说:"这事情不急,改日再说吧。"
石亨却不依不饶:"请皇上今天就批准了吧。"
朱祁镇冷冷地看了石亨一眼,最终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愤怒的种子已经深深地埋下。
愚蠢表现之二:
石亨的侄子石彪镇守大同,有一次带兵出去巡视,遇到一群瓦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砍,结果杀死对方几十人。回来后他灵机一动,向上报成大同大捷,而石亨也以此为资本,反复吹嘘。
事实上,当时的边患已经十分严重,瓦剌不断与明朝为敌,发动攻击,朱祁镇看到这份边报,哭笑不得,只好顺着意思给了点赏赐算是讨个吉利,回头却找来了恭顺侯吴瑾询问相关对策。
"边关吃紧,如何是好?"
吴瑾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于谦还在,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朱祁镇沉默了,面对这样的控诉,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偏偏石彪派的报功使者是个二百五,看着石亨吹牛,他也跟着吹,说什么斩获无数,俘虏无数。内阁学士岳正是个喜欢调侃的人,便问他:
"你说俘虏无数,可是人在哪里啊?"
"人数太多,没法带回来,都在树林里杀掉了。"
按说这句话应该能搪塞过去,可使者没有想到,这次岳正却想把玩笑开到底。
他拿出了当地的地图,笑着对使者说:
"这附近都是沙漠啊,哪来的树林?"
石亨的拙劣表演远不止如此,可这位老兄的脑袋似乎进了水,就是不明白他不过是个打工的,皇帝才是真正的老板。而不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情也彻底断送了他的锦绣前程。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29]
在这一年,朱祁镇在自己的宫殿里会见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正是这次会见解开了一直以来缠绕朱祁镇的一个疑团,并最终将还乡团送上绝路。
这位特别的客人叫朱瞻墡,是朱祁镇的叔叔,他正是当年传言中要来京城接任皇位的人,也就是还乡团所说的于谦准备拥立的那个人。
为了打消朱祁镇心中的疑虑,以免有朝一日被不明不白地干掉,他特意来到京城说明情况,宾主双方举行了会谈,会谈在热情洋溢地气氛中举行,双方回顾了多年来的传统友谊,并就共同感兴趣的问题交换了意见,朱瞻墡重申了皇位是朱祁镇不可分割的财产,表示将来会坚定不移地主张这一原则。朱祁镇则高度评价了朱瞻墡所做的贡献,希望双方在各个方面有更进一步的合作。
会议结束了,朱瞻墡满意地走了,朱祁镇却愤怒了。
事实最终证明了于谦的清白,石亨等人不但飞扬跋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借自己的手杀死了于谦,这个冤大头当得实在窝囊。
朱祁镇立刻跑去责问石亨,石亨哑口无言,只能把责任推给徐有贞,可是这些托词更让朱祁镇不满,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在一旁静静观察的李贤这才惊奇地发现,石亨实在是还乡团中最蠢、最差劲的一个,和徐有贞相比,他的档次实在太低,对付这样的人,根本不用自己动手,他迟早会自取灭亡。
话虽如此,但李贤仍然不敢轻敌,因为在石亨的背后,还有一个曹吉祥。
这个世界上最为残酷的游戏就是政治游戏,因为在这场游戏中从来都没有亚军,亚军就是失败者,只有冠军才能生存下去,李贤明白,在保证能够完全击倒对手前,他必须忍耐,接受无数次考验,等待时机的到来。
可是朱祁镇却没有这样的耐心,有一次,他私下单独找到李贤,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些人(此辈)干预政事,搞得来报告事情的人不来找我,却先去找他们,该怎么办呢?"
李贤慌了,他知道,这位皇帝陛下的不满已经到达了顶点,想发泄一下,才问出了这个问题,可是自己却不能实话实说,因为时机还不成熟。
他想了一下,讲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答案:
"陛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30]
有人可能会纳闷,这句话不是推卸责任吗,到底妙在何处呢?
要分析这句话,必须和问题联系起来,这句话绝就绝在一语双关,听起来好似是让皇帝自己看着办,实际上,它的意思是让皇帝看着"自己办",收揽大权。
这样说话确实绕了太多弯子,有这个必要吗?
很有必要,因为李贤的高明之处恰恰就体现在此处。
李贤比徐有贞聪明得多,他之所以这样说话,是因为他知道,也许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双耳朵正在倾听他们的谈话!他无时无刻都始终记得,自己的敌人绝不仅仅是没有大脑的石亨,还有一个管太监的曹吉祥。
朱祁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停止了问话,他已经明白了李贤的意思。对于这几个还乡团成员,他已厌恶到了极点。但已经发生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他最终下定决心,与还乡团决裂,直到翔凤楼上的那次简短的谈话。
这年冬天,朱祁镇带着恭顺侯吴瑾和几个大臣内监登上翔凤楼,登高望远,很是惬意,突然朱祁镇指着城区中心黄金地带的一座豪华别墅问吴瑾:
"你知道那是谁的房子吗?"
吴瑾不但知道这是谁的房子,还知道朱祁镇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作为李贤的同道中人,于谦的同情者,他决定趁此机会下一剂猛药,让那些人彻底完蛋。
"那一定是王府!"(此必王府)吴瑾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在听到答案的一瞬间,一丝杀意掠过朱祁镇的脸庞,他冷笑着说道:
" 那不是王府,你猜错了。"
他回头冷冷地看着那些跟随而来的大臣们,抛下了一句话,飘然而去:
"石亨居然强横到这个地步,竟没有人敢揭发他的奸恶!"
够了,到此为止吧,石亨,你的末日到了!
石亨的覆灭
对于皇帝的反感,石亨并不是没有感觉的,相应的,他也准备了自己的应对,埋伏在皇帝周围的大臣自不必说,他特意还安插了自己的侄子石彪镇守大同,自己则统帅京城驻军,只要一有动静,便可里应外合,这是个相当厉害的安排,进可攻,退可守,确实有水平。
阵势摆好了,朱祁镇你放马过来吧,看你敢动我一手指头!
石亨太天真了,事实证明,朱祁镇确实解决了他--用一种他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31]
在石亨看来,朱祁镇不过是个任他摆布的老实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敢如此专横跋扈,现在他已经羽翼丰满,自然更没有什么可怕的。
事实似乎确实如石亨想象的那样,朱祁镇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委托自己最为信任的心腹锦衣卫指挥逯杲四处打探消息,得到的结果是宫内无事,天下太平,看来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然而就在他洋洋自得的时候,却得知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石彪被抓了。
天顺三年八月,一直默不作声的朱祁镇突然发飚,将镇守大同的石彪逮捕下狱。这一举动大大出乎了石亨的预料,让他目瞪口呆。
石彪被抓,意味着自己的所有外援已经被切断,单凭现在手上这些人,别说造反,搞个游行示威都不够数,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皇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忠厚老实的朱祁镇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那个懵懂无知的年轻人已经成为久经考验的政治老手。
但后悔也太晚了,石亨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朱祁镇的下一次冲击。
可是奇怪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自石彪入狱后,朱祁镇又没有了动静,石亨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便上书表示自己对侄子犯罪负有领导责任,要求罢官辞职回家种田。
朱祁镇却和颜悦色地告诉他,你不用担心,你侄子的事情与你无关,放心大胆地过你的日子吧。
石亨相信了他的话,便不再坚持,放弃了辞职的打算,同时也放弃了他的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
真正的政治老手是不同于常人的,他们炒菜时从来不用大火爆炒,只用小火慢炖,打仗时从不中央突破,总是旁敲侧击。
从朱祁镇决定除掉石亨的那一天开始,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为了掌握石亨的第一手资料,他策反了石亨身边的一个人,这个人正是锦衣卫指挥逯杲。
说起这位逯杲,也算是个奇人,锦衣卫出身,人送绰号"随风倒",但凡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反应极其之快,北京保卫战有他,夺门之变有他,整徐有贞有他,现在对付石亨,他又毅然站在了第一线。着实让人佩服。
于是石亨的罪证通过逯杲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朱祁镇的手中,而石亨得到的却只是每日平安无事的安慰。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32]
在逯杲的帮助下,朱祁镇料理了石彪和石亨的其他部下,逐步完成了扫清外围的工作,现在石亨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可谓不堪一击。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关键时刻,朱祁镇却停住了进攻的脚步,迟迟不向石亨下手。
逯杲对此十分不解,他不明白,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不干脆解决石亨呢?
但李贤却是明白的,朱祁镇这奇怪的举动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李贤十分了解朱祁镇,这位皇上虽然历经政治风波,但归根到底还是个比较忠厚、念及旧情的人,他连拥立自己弟弟的于谦都不忍杀害,更何况是曾经有过夺门之功的石亨?
李贤很清楚,要想破解朱祁镇那最后的慈悲,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揭开夺门之变的真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将这些还乡团一网打尽!
于谦, 属于你的公道,我一定会替你拿回来!
时机终于到了,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很快就将坠入万丈深渊,永不超生。
现在,只需要轻轻的一推。
最后致命的一击
"石亨已然如此了,可是他夺门有功,革去未免太过了吧!"
当李贤奉诏进宫议事,从朱祁镇口中听到这句话时,他立刻意识到,完成最后一击的时刻来到了。
他突然故作神秘地说道:"不瞒陛下,当初也曾有人劝我参与夺门,可是我拒绝了。"
"什么!"朱祁镇顿时大为意外,他马上厉声追问,"那你为何不参加呢?"
李贤不慌不忙地说道:"因为即使不夺门,皇位依然是陛下的(天位陛下固有),既然如此,又何必夺呢?"
朱祁镇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不夺门我又怎么会有今天的皇位呢?
他满腹狐疑地看着李贤,等待着他的答案。
其实从夺门之变发生的那一天起,李贤就已看穿了这场所谓的政变的真相,他很清楚,这其实只是一个投机者的骗局,但当时由于一个关键问题尚未解决,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现在时候到了。
因为解决那个关键问题的,就是朱祁镇与襄王的那一次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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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次会面中,朱祁镇知道了所谓藩王进京继位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他十分生气,却没有意识夺门之变的伪装已因为这件事情的发生被彻底揭去,直到李贤为他解开这个谜团。
李贤带着狡黠地笑容说出了他的谜底:"陛下难道还不明白吗,如果景泰(朱祁钰)一病不起,陛下即使身处南宫,天下也必然为陛下所有啊!"
朱祁镇沉思良久,这才恍然大悟!
他终于知道了其中的奥妙。
如果诸位还不明白,那么就让我来解释一下这个谜团的开始和结束,下面探案开始:
开端就是徐有贞的那句"不杀于谦,此举无名",如果细细分析,就会发现,这句话很不简单,徐有贞之所以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基于两个前提。
前提1:朱祁钰已经一病不起,可能很快就会驾崩,他也没有儿子,到时皇位必然空缺。(此为事实)
前提2:于谦准备拥立外地藩王进京继位。(此为徐有贞编造)
于是徐有贞就此得出了一个理所应当的结论:夺门有功,谋反无罪。
当年如果不是我们夺门,让你继承皇位,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凉快呢?
当年的朱祁镇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于谦才会被认定为反面典型,而还乡团却大受重用。
然而两年之后的李贤却用事实戳破了这个看似合理的逻辑陷阱。
前提1依然存在:朱祁钰没有儿子,死后皇位必然空缺。
但事情到这里发生了变化,因为前提2已经被事实驳倒了,那么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便浮出了水面--皇位到底会属于谁呢?
而当你列出所有的可能性后,就会发现,李贤的话是对的,天下非朱祁镇莫属!
首先由于朱祁钰没有儿子,他这一支已经不可能继承皇位,其次皇族的其他成员(如襄王)继位也已被证明是子虚乌有,那么就只剩下了两个可能性:
1、 朱祁镇复位。这对于朱祁镇而言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2、 沂王朱见深继位,他是朱祁镇的儿子,原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更为重要的是,他当年(1457)只有十岁,而维护朱祁镇的孙太后也还在世,所以皇位传给了朱见深,也就是给了朱祁镇。
谜团终于解开了,朱祁镇这才明白,这场所谓的夺门之变真正的受益者并不是他,而是那些还乡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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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看见朱祁镇已经醒悟,便趁势又点了一把火: "石亨那些人说是迎驾还勉强可以,怎么能说是夺门呢?!天下本就是陛下的,何必要夺!幸好事情成功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事情失败了,还乡团那几条烂命没了也就算了,可陛下怎么办呢(朱祁钰还活着呢)?
他接着说道:
"如果景泰就此去世,陛下顺利继位,石亨等人便没有丝毫功劳,他们拿陛下冒险,只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啊!"
真正是岂有此理!
被忽悠了几年的朱祁镇顿时火冒三丈,他立刻召集群臣,下达诏令:今后但凡奏折一律不准出现"夺门"二字,违者严惩不贷!那些冒功领赏的人,趁早自己出来承认领罚,不要等我亲自动手!
石亨终于活到头了。
天顺四年正月,时值夺门之变四周年纪念日,石亨光荣入狱,一个月后凄惨地死于狱中。
可他在地府还没住满一个月,就在阎王那里见到了一个熟人--他的侄子石彪也于同月被押赴刑场斩决。
这位正统年间第一勇将就此结束了他的一生,从名将到奸臣,贪婪和私欲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人各有志,无须多说,只是不知他黄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当年的亲密战友于谦。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李贤却似乎是一个热爱生命,珍惜时间的人,解决徐有贞和石亨,他只用了四年,现在在他的猎物还剩下最后一个人:曹吉祥。
徐有贞足智多谋,石亨兵权在握,这两位仁兄都不是善类,与他们相比,曹吉祥实在算不上啥,要学历没学历,要武艺没武艺。现在还乡团的两位主力已经被罚下了场,只剩下了他。对李贤来说,解决这个硕果仅存的小丑应该是他计划中最为轻松的一步,可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曹吉祥不但是最难对付的一个,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曹吉祥的雄心壮志
石亨死了,曹吉祥慌了,这也难怪,不用细想,光扳指头算就能明白,下一个也该轮到他了。
在如此险峻的时刻,一般人考虑的应该是低调为人,苟且偷生,能混个自然死亡就谢天谢地了,可这位仁兄思维却着实异于常人,他不但毫不退让,还积极要求进步,他还有着更高的精神追求--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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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吉祥有个养子叫曹钦,他和曹吉祥一样,有着远大的理想和追求,并对此充满信心,但要真的动手,他还需要一样东西。为此,他私下找到自己的门客冯益,问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
"自古以来,有宦官子弟当皇帝的吗?"
冯益心知不妙,但毕竟自己在人家里混饭吃,便顺口答了一句:
"曹操"。
对于这个答案,我们有必要说明两点,首先,这个答案不能算对,因为曹操先生是死后才被追认为皇帝,其次,估计冯益也没有想到,为了这句话,他赔上了自己的老命。
找到了理论依据的曹钦大喜过望,他立刻在曹操的光辉形象指引下,大张旗鼓地干了起来。
书生造反,三年不成,而曹吉祥和曹钦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文化有限,不是书生,他们二话不说,甩开膀子就准备造反了,昔日司礼太监王振预备几天,就敢出征打仗,而曹吉祥紧随其后,筹划一个多月就动手了。
曹吉祥和曹钦经过"仔细"筹划,制定了一个简便易行的计划(简单到只有一句话):
曹钦带兵杀进宫,曹吉祥在内接应,杀掉朱祁镇,自己当皇帝。
以上, 计划完毕
制定人:曹吉祥、曹钦。
人才,真是高效率的人才啊
虽然这是一个漏洞百出,不知所谓的计划,但曹钦敢造反,还是有一定资本的。
他的资本就是手下的鞑官。
所谓鞑官,就是投降的蒙古兵,从朱棣时代的朵颜三卫开始,蒙古官兵就已经成为明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分,曹吉祥曾经镇守边关,深知这些蒙古兵战斗力之强悍,便私下招募拉拢蒙古士兵,为自己效力。
实事求是地讲,曹钦手下的这些鞑官确实相当厉害,其战斗力要高于明军,可那也要看是由谁指挥,放在曹钦手里,也只能是风萧萧兮易水寒了。
但对曹钦有利的一点在于,宫内的驻军不多,而明代为防止武将造反,调兵手续十分复杂,身为主将,如无兵符,一兵一卒也难以调动。等到大军齐集,大事已定。所以,成功的真正关键在于时间。
只要能够在城外驻军调动之前攻入宫城,抓住朱祁镇,胜利就必定属于我!
一切就绪后,曹钦开始了他造反前的最后一项准备工作:选定造反日期。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36]
选一个黄道吉日谋反,是古往今来所有阴谋家的必备工作,曹钦也不例外,而他在这个问题上还表现出了一定的科学精神,曹钦并没有迷信黄历,而是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去询问他的同党,掌管钦天监的天文学家、专业人士汤序。
汤序接受了这个任务,他仰头望天,认真观察许久,然后面目严肃地告诉了曹钦那个起兵的黄道吉日。
天顺五年(1461)七月庚子日 大吉 利动刀兵
曹钦千恩万谢的走了,他相信这一天是起兵的最好时机,因为他相信科学。
如果他知道汤序为他挑的这个日子到底多"好"的话,只怕他在造反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刀砍死这位仁兄。
混乱的夜晚
庚子日 夜
曹钦在自己的家中设宴招待即将参与谋反的鞑官们,在宴会上,他志得意满,对所有的人封官许愿,希望在座人等努力放火,认真砍人,造反成功,前途无量!
曹钦造反前请客并不仅仅是请这些人吃一顿,他还有更深的目的。因为这些所谓的鞑官都是为钱卖命的雇佣军,他们能够背叛自己的国家为大明效力,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更多的钱出卖自己呢?
所以他虽谈笑风生,同时却用警惕的眼睛盯着在座的人,并嘱咐亲信看好大门,谨防人员出入。
曹钦思虑确实十分周密,但随着酒宴的进行,会场气氛活跃起来,他也开始有些麻痹,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早有准备的人趁机溜了出去。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马亮,平日并不起眼,曹钦只知道他是蒙古人,却不知道他有一个叫吴瑾的朋友。
马亮溜出来后,一路狂奔,直奔吴瑾所住的朝房,此时已经是夜晚二更,吴瑾被上气不接下气的马亮吵醒,闻听此事,顿时大惊失色。
可是吴瑾惊慌之后,才发现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因为他此刻孤身一人,手头无兵。情急之下,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也住在朝房,便立刻起身去找这个人。
此人就是十二年前北京保卫战中那个"力战不支,欲入城"的孙镗
我与盗版的一次偶遇
说来俺的《明朝那些事儿——朱元璋篇》也出了两个多月了,据各地网友反映,到目前为止,全国很多地方如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广州等地都已经出现了盗版,某些朋友还就盗版的销售情况向小贩做了调查,据说卖得还不错。 这些都是反馈情况,从法律的角度上说,只能算是间接反映,可昨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我很有感触,随即写了这篇文章,也算自娱自乐。 话说昨晚,我写完更新下来遛圈,在五金店旁边偶遇一个卖盗版的小贩,发现了俺的这本书,看了一下,随即问道: 此书何价? 答:十文。 又问: 可贱卖否? 答:八文。 随即又补充曰:货真价实,别无二价。 小贩见我只问不买,怒色已然浮现,俺便在他的怒目而视中掉头走人。 有很多网友问我,对盗版有何看法,是否感到愤怒,说实话,对这种行为本人自然没有什么好感(似乎也不应该有好感),但同时也感到一丝欣慰。 我认为,所谓盗版,其性质和被人谩骂是差不多的,同志们对此应该有一个正确地认识 要知道,谩骂攻击那是因为瞧得起你,是吧,你啥成就也没有谁来骂你? 同理,盗版你的书那也是瞧得起你,盗版书商的时间也是宝贵的,人家从盗版生产线上专门给你的书留个位置,没准还要帮你重新排版,不容易啊。 但在此我也要给盗版书商们提个建议,希望诸位在盗版的时候还是稍微具备点职业精神,讲讲我昨天看到的那本书(不知是出自哪位盗版商之手),封面的纸改了,从原来的洒金硬纸变成了简单的胶膜纸(记得十几年前我小学时候的课本就是这个包装),版面也改了,由大改为小。 当然了,这些我也能够理解,毕竟盗版书也是要讲成本的,简化包装和纸张才能卖出好价钱,你们也不容易啊。 但在这里郑重提醒各位盗版商,再穷不能穷教育,再抠不能抠校对啊。 我大致翻了一下,只看了一页纸,就发现了十几个错字,朱元璋变成了朱儿璋,徐达变成了陈达,这些都还好说,但诸位盗版同志们,年代你可不能出错啊。1351年变成了135,1368年变成了1638年,我可不希望将来有哪位仁兄遇到我,拿出盗版书,说我把年代写错了,糊弄了他多长时间,要追究我的责任云云。 虽然正版也可能出错,但那毕竟是比较少的,所以我希望诸位盗版界的朋友们,在盗版时能否向出版社学习,找个人来校对错别字和年代,毕竟你们盗出来的书上作者还是我,误人子弟的罪名实在厉害啊,这个黑锅我背不起。 所以这里希望各位盗兄,能够发挥一定的社会责任感和职业精神,努力改变盗版的水平和质量,做一个称职的盗版书商。在下在此谢过了。 此外,最近几日经反映,有一本名为《明朝那些事儿——全集》面世,与朱元璋篇包装一样,而作者也是我,我顿感诧异,本人似乎还在写作中,每日写一两千字更新已是自顾不暇,竟然还有另一个我完成了这项艰巨的工作。看过这本书的网友告诉我,此书前面是照搬朱元璋篇,到了朱棣登基后,不知是从哪里搬来了七八万字,用大事记的形式把剩下的明朝二百多年历史事件全部介绍了一遍,就此大功告成。 此书披着全集的名字,据说卖得还不错,淘宝上还有人叫卖,实在让人诧异。 本人特郑重申明,明朝那些事儿还在写作中,所谓全集是某些不良盗版书商自行“加工”而成,希望大家不要购买该书,受骗上当。 我也很有兴趣想看看这本“奇书”,所以在此希望有看到或买到过这本书的朋友能与我联系,我的邮箱地址已经在首页公布,到时希望能把这本书寄给我,当然了,本人也不会白要的,在下十分愿意用一本签名正版书去换,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谢谢各位 谢谢啊! 当年明月 2006.12.4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37] 孙镗即将成为这个夜晚的主角。
吴瑾实在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事实证明,在这个混乱的夜里,正是这位孙镗起到了最为关键的作用,奇怪的是,孙镗平日并不住在朝房里,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夜晚,他会呆在这个地方呢?
事情就有这么巧,原来就在一天前,朱祁镇召见孙镗,命令他第二天领军西征,孙镗收拾妥当,今夜本应该在家休息,可偏偏他身体不适,为了方便第二天出征,便睡在了朝房里。
估计这种情况几年也难得遇见一次,可是那位伟大的天文学家汤序经过仔细研究,偏偏就挑中了这一天,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家伙当同党,曹钦的水准也着实让人汗颜。
孙镗从吴瑾口中得知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当即作出了决定:立刻报告朱祁镇。
可是此刻已是深夜,皇帝也已经下班回家睡觉了,而皇宫的门直到白天上朝才能开启,所以当两人赶到紧闭的长安门时,他们只剩下了一种选择——急变。
所谓急变,是明代宫廷在最为紧急的情况下使用的联系方法,一旦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发生,必须在夜间惊动皇帝时,上奏人应立即将紧急情况写成文书,由长安门的门缝中塞入。
而守门人则应在接到文书的第一时刻送皇帝亲阅,不得有任何延误,否则格杀勿论!
可这一次出现了意外,孙镗和吴瑾在长安门外急得团团转,却始终没有把文书投进去。
因为这二位仁兄事到临头,才发现他们面临着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吴瑾摊开纸笔准备写上奏,却迟迟不动手,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孙镗,原因很简单——他认字不多,写不出来。
孙镗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禁不住吼道:“你看我做甚?我要是写得出来,还用得着干武将这行?”
于是,这两个职业文盲围着那张白纸抓耳挠腮,上蹦下跳,却无从下笔。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情急之下,他们也顾不得什么文书格式,问安礼仪,便大笔一挥,写下了中国历史上最短的一篇奏折,只有六个大字:
曹钦反!曹钦反!
这二位也是真没办法了,如此看来,普及义务教育实在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这封上奏立刻被送呈给了朱祁镇,危机之中,这位皇帝表现得很镇定,他当机立断,下令关闭各大城门,严防死守,并立刻逮捕了尚在宫中的曹吉祥。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38] 这项最为重要工作完成了,但吴瑾和孙镗明白,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在这个惊心动魄的夜里,他们两个人都将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
要知道,曹钦虽然兵力不多,但对付皇宫守军仍绰绰有余,如果在天亮援军尚未到来之前,谋反者已然攻破皇宫,那一切就全完了。面对着前途未卜的茫茫黑夜,吴瑾和孙镗没有选择退缩,虽然他们都是孤身一人,却毅然决定承担起平叛的重任。
两人决定各自去寻找援兵,平定叛乱,稳定局势,商讨完毕后,他们就此分别,并约定来日再见。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长安门前一别,他们再也未能见面
当吴瑾和孙镗在宫外四处乱窜的时候,喝得头晕眼花的曹钦终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马亮去了哪里?”
深更半夜,谋反前夕,他又能去哪里呢?一个清晰的结论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计划已经泄漏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反也活不成了,瞬息之间,曹钦做出了决断:
反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曹钦带着他的雇佣军们出发了,曹氏之乱正式拉开序幕。
然而,也正是从这一刻起,曹钦开始了他让人难以理解,不可思议的表演。
根据原先的计划,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皇宫,可是曹钦却擅自改变了方向,他要先去杀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锦衣卫指挥逯杲,他也是曹钦最为痛恨的人,逯杲原先曾经是曹钦的朋友,但后来因为还乡团失势,逯杲翻脸不认人,成了曹家的敌人。所以曹钦第一个就准备干掉他。
此刻,消息灵通的逯杲已经收到风声,正准备出门跑路,却恰好撞到赶过来的叛军,曹钦二话不说,当头就是一刀,砍掉了逯杲的脑袋。
与此同时,曹钦还派出另一路叛军进攻东朝房,因为在那里有着另一个重要人物——李贤。
李贤正在朝房里睡大觉,突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心知不妙,准备起身逃跑,却被一拥而入的叛军堵了个正着。
叛军也不跟他讲客气,挥刀就砍,李贤躲闪不及被砍伤了背部,而其他叛军也纷纷拔出刀剑,准备把李贤砍成肉酱。
如无意外情况,李贤同志为国捐躯的名份应该是拿定了,可在这关键时刻,一声大喝救了他的性命:
“住手!”
李贤想不到的是,喊出这一声的人竟然是曹钦。
曹钦刚刚从逯杲家回来,他喝住众人,一手拿着血刀,一手提着逯杲的人头,走到李贤的面前,笑着说道:
“李学士(李贤是内阁学士),有劳你了,帮我一个忙吧。”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39]
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手持人头,身上沾满鲜血的曹钦对眼前的猎物展开笑容,从他后来的行为看,由于原定计划的泄漏,此时的曹钦似乎已经有些不知所措,行为失常。
李贤终于迎来了他一生中最为危险的时刻,几年来,他历经风雨,披荆斩棘,除掉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却没有想到,这最后的敌人竟然会狗急跳墙,拼死一博。现在他已经身负刀伤,还成为了对方手中的玩偶。更要命的是,他面对着的是一个不太正常的人。
慌张是没有用的,镇定下来,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李贤恢复了他泰然自若的神情,他强忍住伤口的疼痛,叹息一声,说道:
" 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啊。"
曹钦用一种十分形象的方式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把逯杲那血淋淋的头提到李贤的眼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这个人逼我的!"(杲激我也)
李贤强压心中的恐惧,深吸了一口气。
"需要我做什么吗?"
曹钦笑了,他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李贤的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我的原意,请先生帮我代写一封解释的奏折呈交给皇上吧。"
李贤万没想到,这位仁兄提出的竟然是如此的一个要求,可这位仁兄如此凶神恶煞,没准写完后等着自己的就是鬼头刀,为了争取时间,他故作为难地说道:
"我写是可以的,但此地没有纸笔啊。"
曹钦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他指向了门外正吓得哆嗦的一个人:
"不要紧,他有。"
那位被叛军抓住的第二个人质,就是李贤的死党--吏部尚书王翱。
与此同时,分头行动的吴瑾和孙镗正在黑夜中寻求支援,但情况却让他们大失所望,长安门外住着很多文武百官,此刻听见动静,却没人出头,看来该出手时就出手在某些时候只是梁山强盗的行为准则。
吴瑾没有办法,只好回家找来自己的堂兄吴琮和几个家丁,向东安门方向奔去,他深通兵法,知道曹钦今夜必反无疑,而叛军要想抓住皇帝,控制局势,进攻的目标必然是内城的城门,所以他准备去城门方向打探动静。 可他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
而另一边的孙镗也是一头雾水,他四处寻找没有结果,情急之下,竟然摸到了太平候张瑾的家里,要求他带领家丁帮助作战。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40]
张瑾是一位武将,家里养着很多的家丁,如果他能站出来,确是不错的办法,可孙镗在这个时候去找这位仁兄,只能说他是晕了头了。
因为这位张瑾就是还乡团成员张軏的儿子!
虽然张軏在夺门后不久就死掉了,但他的儿子却还没有打倒自己老子的觉悟,所以对跑上门的孙镗置之不理,孙镗也只好无奈离去。
有人可能会注意到这样一件奇怪的事情:孙镗不是准备带兵出征吗,为什么不去调那些兵呢?
孙镗当然不是白痴,明明有兵还要到处跑,真正的原因在于那些兵只有等到他第二天拿到兵符,奉命出征后才能调得动!
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帮手找不到,城外驻军也指望不着,眼看就要陷入绝境,孙镗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
此刻,李贤和王翱已经在曹钦的威逼下写好了请罪奏折,并塞入了宫门,他们曾以为曹钦准备就此罢手,却万万没有料到此时的曹钦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看见那封文书被塞进了门里,曹钦长出了一口气,似乎事情已经了解,但转瞬之间,他改变了主意,突然厉声喝道:
"众军集结,即刻攻击长安门!"
这是一道让后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命令,曹钦的叛乱计划已经被揭破,相信他自己也知道,这封请罪文书糊弄不了朱祁镇,骗不开城门,而且老兄你都请罪了,干嘛还要打呢?
无论如何,他还是动手了,可他手下的鞑官虽然勇猛,却一直无法打败长安门的守军,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曹钦放火烧城门,可守军也早有准备,他们用砖头塞住城门,还兼具了防火功能。曹钦在门前急得转了几圈,反复调兵攻打,就是进不去。
无计可施之下,他决定变换进攻地点。
就在几乎同一时刻,孙镗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来到了军营驻地,面对巡哨,他没有亮出兵符,却运足中气,气沉丹田,大呼一声:
"刑部大牢有人逃跑了!大家快去抓啊,抓住了有重赏!(最后这句话很重要)"。
正在睡觉的士兵被他喊醒,许多人都不予理会,但有些士兵却闻声而起,抄起家伙就跟着孙镗走了(赚钱的机会怎能放过),后经统计,孙镗这一嗓子喊来了两千人,正是这两千人最终稳定了局势,平定叛乱。
孙镗带着两千位想发财的志愿者来到长安门附近,这才说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你们看见长安门的火光了吗,那是曹钦在造反!大家要奋力杀敌,必有重赏!(这句话一定要加上)"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41]
原本想来砍囚犯的士兵们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但既然来了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叛军也是人,打谁不是打啊,反正有钱拿就行。于是大家纷纷卷起袖子憋足力气,向长安门冲去。
然而当孙镗到达长安门时,才发现曹钦等人已经撤走,他立刻列队,随着叛军的踪迹追击而去。
原来曹钦眼看长安门无法攻下,天却已经快亮了,于是他决定立刻改变方向,进攻东安门。
然而在行军的路上,他遇见了另一个往东安门赶的人--吴瑾。
大家都携带武器,杀气腾腾,不用自我介绍也知道是来干什么的,于是二话不说,开始对打。此时吴瑾身边只有五六个人,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但他毫无惧意,与叛军拼死相搏,力尽而亡。
这位于谦的昔日战友最终死在了在还乡团覆灭前的前夕,他没有能够看到最后的胜利,但人们是不会忘记这个人的--一个为了公道和正义付出一切的人。
曹钦杀掉了吴瑾,带领着叛军到达了东安门,开始了新一轮攻击行动,和长安门一样,他这次又用上了火攻,烧毁了东安城门。
曹钦原本以为东安门易攻,这才绕了个大圈跑过来,可他实在没有想到,守东安门的仁兄更不好对付。
东安门的守将没有用砖头塞门,却想了一个更绝的方法。曹钦在外面放火,他也没闲着,自己竟然找来木头,在里面又放一把火!这样一来火势越来越大,形成了一片火海,别说叛军了,兔子也钻不进来。
曹钦又一次陷入困境,正在此时,尾随而来的孙镗赶到了,看见这群深更半夜还在开篝火晚会的仁兄们,他立刻趁势发动了进攻。
按说到了这个地步,这场叛乱应该很快就能够结束,可曹钦手下的鞑官的战斗力实在让孙镗大吃了一惊,这些蒙古人在山穷水尽之际仍然十分勇猛,虽然人少却能以一当十,孙镗仗着人多,曹钦仗着人猛,战斗从东安门一直打到长安门,从凌晨打到了中午,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一直没消停过。
这是奇怪的一天,大臣们早就得到了消息,躲在了家里不去上朝,老百姓也不上街溜达,都呆在家里打开窗户看街上的这场热闹。
(长篇)明朝的那些事儿-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542]
最苦的是曹钦,他已经没有出路了,为了突出重围,他集中了一百多骑兵,向着包围圈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可是曹钦的这点把戏在久经战阵的孙镗面前实在太小儿科了,他立刻安排了大批弓箭手站在队伍前列,对纵马冲锋者一律射杀,双方又一次陷入僵局。
这场让人哭笑不得的造反行动已经持续了十二个小时了,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曹钦万万没有想到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曹钦发现鞑官们的战斗力越来越弱,这也难怪,毕竟造反不是请客吃饭,算是体力活,鞑官们为造反已误了中午的正餐,这么闹下去谁能受得了?
万般无奈之下,曹钦逃回了自己的家,跟随而来的孙镗随即领兵包围了曹家,发动了总攻击,眼见大势已去,曹钦投井自尽,结束了他的一生。可攻进曹家的官兵们似乎还没过瘾,顺带着把曹家上下不论大小杀了个一干二净(估计是因为带走了不少东西,顺便灭个口)。
这就是权倾一时的曹家最后的下场。
最后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