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2
出自Guoshuang Wiki
狱中与诸甥侄书([南朝·宋]范晔)
【题解】 这是范晔在狱中写给甥姪约、谢纬等的一封信,也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信中虽说“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而事实上这“狂衅”正反映了他无视封建礼法的叛逆精神和虽杀身而无悔的进取态度。
范晔以《后汉书》垂名青史,然而他对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的贡献也不容忽视。本文关于文学特点、宫商声律以及文笔之分的论述,虽然比较简略,语焉未详,却开了文学概念由先秦两汉的尚实崇用转变为六朝的缘情绮丽的先声,在文学批评史上,无疑应占有重要地位。
因为是书信,故全文侃侃而谈,平易亲近,读来真切感人。至于文中自诩《后汉书》为“天下之奇作”,“殆无一字空设”,以至“乃自不知所以称之”,则表明他的自负之高。
【原文】覆灭[1],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2]。然平生行已在怀,犹应可寻,至於能不[3],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
吾少懒学问,晚成人,年三十许政始有向耳[4]。自尔以来,转为心化[5],推老将至者,亦当未已也。往往有微解[6],言乃不能自尽。为性不寻注书[7],心气恶[8],小苦思便愦闷[9],口机又不调利[10],以此无谈功[11]。至於所通解处,皆自得之於胸怀耳[12]。文章转进,但才少思难,所以每於操笔,其所成篇,殆无全称者[13]。
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14],情急于藻[15],义牵其旨[16],韵移其意[17]。虽时有能者,大较多不免此累[18],政可类工巧图缋[19],竟无得也。常谓情志所托[20],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21];以文传意,则其词不流[22]。然后抽其芬芳[23],振其金石耳[24]。此中情性旨趣,千条百品[25],屈曲有成理[26]。自谓颇识其数[27],尝为人言,多不能赏,意或异故也。
性别宫商[28],识清浊[29],斯自然也。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言之皆有实证,非为空谈。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30],手笔差易[31],文不拘韵故也[32]。吾思乃无定方,特能济难适轻重[33],所禀之分[34],犹当未尽,但多公家之言[35],少于事外远致[36],以此为恨[37],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本未关史书,政恒觉其不可解耳[38]。
既造《后汉》[39],转得统绪[40]。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41]。班氏最有高名[42],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辨[43]。后赞于理近无所得[44],唯志可推耳[45]。博赡不可及之[46],整理未必愧也[47]。吾杂传论[48],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49],故约其词句。至于《循史》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50]。其中合者[51],往往不减《过秦》篇[52]。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前汉》所有者悉令备[53]。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意复未果。赞自是吾文之杰思[54],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含异体[55],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56],诸细意甚多。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57]。
吾於音乐,听功不及自挥[58],但所精非雅声为可恨[59]。然至于一绝处[60],亦复何异邪[61]!其中体趣,言之不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虽少许处,而旨态无极[62]。亦尝以授人,士庶者中未有一豪似者[63]。此永不传矣!
吾书虽小小有意,笔势不快。余竟不成就。每愧此名。
—选自中华书局标点本《宋书》
【译文】我因为疏狂放肆而终遭杀身之祸,这还有甚么可说的呢,你们也都将被当作罪人而被判处死刑。但我一生的行状自己心里清楚,还是可以追忆回顾的。至于能不能这样,尤其是头脑中所想到的,你们或许不一定全部知晓。
我小时候学习并不怎么勤奋,成熟得亦比较晚,一直到了三十岁左右才开始树立志向。从那以后,转而中心感化,自己估计就是到老,也不会停止这一行动的。常常有些精微深刻的见解,难以用言语表达完整。我天性不喜欢钻书本,脑子也不灵,稍微费些精力便头昏脑胀,而又缺少能言善辩的口才,所以也难以因此取得功名。至于所获得的一些见解,一般都出于内心对事物的领悟。文章写得好些了,但缺少才气,思维钝涩,所以每每挥毫写作,写成的却几乎没有一篇能完全令人满意。
我常以作一个文士为耻。一般的文章常耽心或只求形似而缺少内涵,或急于言情而忽略文彩,或辞不达意而影响主题的表达,或过份注重音律而妨碍了文意。虽时有擅长于作文的人,但大多数都不免这些毛病,正好比技艺精妙的工匠在已有五彩花纹的图像上再作画,貌似好看,结果一无所得。我常以为,文章主要是用来表达情志的,因此应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若以意为主,文章的主旨必然会显现于读者面前;做到了以文传意,那么,就不会出现文不达意的现象。然后才能达到内容完美,声调铿锵。这当中各人的情性旨趣,虽然各种各样,名目繁多,但在这不同中有着一定的规律法度。我自己认为很懂得其中的方法奥妙, 也曾经跟人谈起,但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赏识,我以为这或许是各人看法不同的缘故罢。
我能够识辨宫商五音,也能分得清清音浊音,这都是本已存在的语音现象。可是看来自古至今许多文人,却往往不完全明白这一点;即使懂得一些,又未必从根本上理解。我说这些话都是有事实依据的,并非空谈。比如年少一辈中的谢庄算是最能辨别区分宫商清浊的了,可是写出来的文章却并不如此,这是因为没有注意,文不拘韵的缘故。而我的看法是拘韵与否并没有固定的标准,只要能够表达出难以言传的情事,符合语音的顿挫抑扬、高低变化就可以了。但我所具有的天分,却仍未能完全达到这一点,因为我自己写的却又大多是用于公事的不拘韵的实用文,很少有超出这一范围以外的文字,常常以此为一大遗憾,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无意去追求文名。以上所说与史书并不相关,只是常常觉得这事不大可以理解罢了。
我既完成了《后汉书》的编纂,便因此而掌握了其中的端绪。我仔细通观古往今来的有关著作及其评论文字,几乎很少有使人赞同的。班固最负盛名,但他按自己的想法著史,不再遵守《史记》的先例,他就不可能“通古今之变”。《汉书》的赞文实际上一无足取,只有十志值得推崇赞扬。我所著的《后汉书》,内容的广博宏富不一定比得上他;但史料的处理和编纂体例的创新,我不一定比之有愧。我所著的各种传论,都含有精深的意蕴,因为带有评判裁定的性质,所以就写得简明扼要了。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篇序论,更是笔势纵横自如,实在是天下少有的奇妙文章。其中那些切中时弊的文字,往往不逊色于贾谊的《过秦论》。所以我曾经将《后汉书》与《汉书》作过比较,结果不仅是不感到惭愧而已。我曾想把诸志全部作成,凡是《汉书》中有的都撰写完备。虽然史实不一定面面俱到,但要使人看后有十分详尽的印象;又想就某些历史事实发些议论,以匡正一代的得失,这一设想未能成为现实。《后汉书》里的赞文,应当说特别体现了我的见解与思想,几乎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文字变幻无穷,同是议论文字却内容各不相同,以至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来称许它。这书刊行以后,一定会获得知音赞赏的。《后汉书》的序例仅仅是举其大概,还有一些细小具体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自古以来,规模宏大,思虑精密,没有哪一家能做到这样的。因为怕世人贵古贱今,不一定能了解详细,所以就恣意狂言,自夸自吹了一通。
我对于音乐,鉴赏审别能力比不上自家弹奏的能力,而又以所精通的不是正声为憾事。不过真正达到了音乐的最高境界,雅与不雅又有甚么区别呢!这当中的意趣,确非言语能表达完尽。那弦外之响,意外之音,真令人不知其从何而来。虽说非雅之音很少有值得称许的地方,但其中的意蕴神韵却并无穷尽。我也曾以此授人,可惜一般从学的士子和百姓中,竟无一个酷似神肖的。这一技法恐怕将永远失传了!
我的信虽然稍有深意,但行文毕竟不畅快。我到底没有成功。我常常感到痛恨羞愧。(聂世美)
【注释】[1]狂釁xìn信):疏狂放浪,不拘小节。釁,通“兴”偏激,冲动。《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釁于勇。”杜预注:“釁,动也。”覆灭:指因参与谋立彭城王义康事泄而遭致杀身之祸。[2]弃:谓遗弃、嫌弃。这里说范晔自认为疏狂放肆;得罪许多人,现在自己成为罪人,应受遗弃。[3]不(fǒu缶):同“否”。[4]政:通“正”。向,《南史·范晔传》作“尚”。[5]心化:谓行道感人。[6]微解:精微深刻的见解。[7]寻:探求。注:专注。寻注书,谓行舟书海之意。[8]心气恶:意谓脑子不灵。按,古人每每将人脑的思维活动视为心的生理功能。如云:“心之官则思。”[9]愦闷:指头昏脑胀。愦,昏乱、糊涂。[10]口机:口才。调利:畅达锋利。[11]谈功:指凭借口舌言语获取功名利禄。[12]得之於胸怀:意谓通过主客观的交互作用产生对事物的领悟。[13]全称:完全满意。称,称道、肯定。[14]事尽于形:谓作文记事显豁,只求外形,缺少内涵。[15]情急于藻:谓只顾及情感的表达而忽略了文彩藻饰。[16]义牵其旨:谓以辞害意。义,文意。旨,主旨,犹今之主题。[17]韵移其意:谓作文因考虑音律情韵而妨碍了文意的准确表达。[18]大较:大略,大体上。[19]政:通“正”。工巧:技巧艺精妙的工匠。图缋(huì会):绘制彩色花纹的图像。图,用作动词。缋,同“绘”。[20]常,通“尝”。曾经。[21]见(xiàn现):同“现”。[22]不流:不散失。此谓不会出现文不达意,空泛虚浮的现象。[23]抽:引出。芬芳:此指完美的思想内容。[24]金石:钟磬一类乐器,其发声清越优美,后因喻辞韵美妙。《晋书·孙绰传》:“尝作《天台山赋》,辞致甚工,初成,以示友人范荣期,云:‘卿试掷地,当作金石声也。’”[25]千条百品:谓各种各样,名目繁多。品,品目;名目。[26]屈曲:比喻参差不一。成理:规律法度。[27]数:技术,方法。[28]宫商:古代五音中的二音。《周礼·春官·大师》:“皆(通“谐”)文之以五声,宫商角徵(zhǐ)羽。”[29]清浊:中古汉语的一对区别特征(也可谓汉语音韵学中的一对范畴),它体现了汉语语音的特点。发音时声带与发音体一起颤动的辅音叫浊辅音,反之则称之清辅音。[30]谢庄:宋骈文家。据《宋书·谢庄传》:“谢庄,字希逸,陈郡阳夏人。仕至光禄大夫,卒年三十六。”谢庄亦能诗,所作格调清雅绝俗。最有其分:最有识别宫商、清浊的天分。请参阅钟嵘《诗品·序》。[31]手笔:犹文章。自南北朝始有“文”、“笔”之分,即将文学范围内的作品分为有韵的“文”,与无韵的“笔”。这里“手笔”当指无韵的实用骈散文字。差易:差别。[32]文不拘韵:谓“手笔”之文不讲究宫商、清浊之声律。[33]特:但;只。济难:有利于难以言传之情事的表达。济,有益;方便。轻重:指文字声音上的顿挫抑扬,高低变化,即后来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中所谓“宫羽相变,低昂舛节。”[34]禀:领受:承受。此指具有。[35]公家之言:指所谓“不拘韵”的奏疏、书表、策论等一类骈散实用文字。[36]事外远致:指除“公家之言”以外的纯文学文字。致,意态;情趣。[37]恨:遗憾。[38]恒:常常。[39]造:此指编纂。[40]转:这里有进一步的意思。统绪:犹端绪。统,丝绪之总束。绪,丝头。[41]可意:赞同;合意。[42]班氏:指班固,东汉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有《汉书》、《两都赋》等传世。[43]既任情二句:这是范晔批评班固断代为书,一改《史记》通史之先例,未能“通古今之变”,审辨、阐明各个历史现象之发生、发展及其归宿。[44]赞:文体之一,有杂赞、哀赞及史赞之分。[45]志:记事的书或文章,此指《汉书》中的《食货志》、《地理志》、《五行志》、《天文志》等十志。推:推许;赞许。[46]博赡:犹宏富。赡,充裕。[47]整理:指编纂《后汉书》时对史料的处理,以及在编纂方法和体例上的创新。[48]传论:即每篇人物传纪后的评语、议论。[49]裁味:评判裁夺的意味。[50]“至于”三句:请参阅《后汉书》的《西羌传论》、《南匈奴传论》等篇。其中不乏针砭时事之论。则范晔之自负自夸亦并非无据。[51]中合:谓切中时弊。[52]《过秦》篇:即《过秦论》。西汉杰出的政论家、辞赋家贾谊的代表作之一。分上、中、下三篇。本编已选入其上篇。[53]“欲遍作”二句:据《宋书·范晔传》:“(元嘉九年)左迁晔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此时晔年方二十七岁,至被杀时,历时二十一年,然仅撰成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汉书》所有之十志并未依其例而成。[54]杰思:杰出的思想和见解。按:《后汉书》既有论,又有赞,体例未免有重复之嫌。[55]同含异体:谓各篇赞论内容不尽相同。[56]纪传例:指序例。未见于今本《后汉书》。梁刘昭《后汉志序》云:“(范晔)序或未周,志遂全缺。……司马续书,总为八志,范晔序例,颇褒其美。”[57]称情:犹言放胆、无所顾忌。[58]听功:指对音乐的鉴赏识别。自挥:指亲手弹奏。晋嵇康《赠秀才入军》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据《宋书·范晔传》载:“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须。善弹琵琶,能为新声,上欲闻之,屡讽以微旨,晔伪若不晓,终不肯为上弹。上尝宴饮欢适,谓晔曰:‘我欲歌,卿可弹。’晔乃奉旨。上歌既毕,晔亦止弦。”[59]雅声:正声。雅,合乎规范。[60]一绝处:指音乐(非雅声之乐)的最高境界。[61]亦复何异:这里指“雅声”与范晔自创的新声实质并无区别。[62]旨态无极:言非“雅”的新声其意蕴与表现形态均优美动人之极。[63]士庶:读书人和平民百姓。 豪似:极其相似。
芜城赋([南朝·宋]鲍照)
【作者小传】鲍照(414—466),字明远,东海(今江苏涟水县北)人。出身贫寒,曾为秣陵令、中书舍人等职。后为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掌书记之任,故世称“鲍参军”。宋明帝泰始二年(466),晋安王刘子勋称帝,子顼举兵响应,兵败,照为乱兵所杀。
鲍照生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南朝社会,才秀人微,一生坎坷不平,所作多反映寒士对当时门阀制度的不满,表现徭役、战乱和人民生活的痛苦,抒写寒士不遇的郁愤之情和驰骋疆埸、建功立业的壮志。题材上长于乐府和七言歌行,风格俊逸,文字劲健,是“总四家(张协、张华、谢混、颜延之)而擅美,跨两代(晋、宋)而孤出”(《诗品》语)的优秀诗人,在当时与谢灵运、颜延之并称“元嘉三大家”,辞赋骈文亦著称于时。有《鲍参军集》。
【题解】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冬,北魏太武帝南侵至瓜步,广陵太守刘怀之烧城逃走。孝武帝大明三年(459),竟陵王刘诞据广陵反,沈庆之率师讨伐,破城后大肆烧杀。广陵十年之间二罹兵祸,城摧垣颓,瓦砾衰草,离乱荒凉。鲍照登临劫余废城(芜城),感而作赋。
作者将广陵山川胜势和昔日歌吹沸天、热闹繁华的景象与眼前荒草离离、河梁圯毁的破败景象进行对比,在对历史的回顾和思索中,通过气氛的渲染和夸张的描绘,表现了作者对屠城暴行的谴责和对统治者的警告。寓有今昔兴亡之感。语言清新遒丽,形象鲜明,风格沉郁,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原文】沵迆平原[1],南驰苍梧涨海[2],北走紫塞雁门[3]。柂以漕渠[4],轴以昆岗[5]。重关复江之奥[6],四会五达之庄[7]。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轻轊[8],人驾肩[9];廛闬扑地[10],歌吹沸天[11]。孳货盐田[12],铲利铜山[13],才力雄富,士马精妍[14]。故能侈秦法[15],佚周令[16],划崇墉[17],刳濬洫[18],图修世以休命[19]。是以板筑雉堞之殷[20],井幹烽橹之勤[21],格高五岳[22],袤广三坟[23],崪若断岸[24],矗似长云[25]。制磁石以御冲[26],糊赪壤以飞文[27]。观基扃之固护[28],将万祀而一君[29]。出入三代[30],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31]。
泽葵依井[32],荒葛罥涂[33]。坛罗虺蜮[34],阶斗麕鼯[35]。木魅山鬼[36],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饥鹰砺吻[37],寒鸱吓雏[38]。伏暴藏虎[39],乳血飡肤[40]。崩榛塞路,峥嵘古馗[41]。白杨早落,寒草前衰。稜稜霜气[42],蔌蔌风威[43]。孤篷自振[44],惊沙坐飞。灌莽杳而无际[45],丛薄纷其相依[46]。通池既已夷[47],峻隅又已颓[48]。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
若夫藻扃黼帐[49],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50],弋林钓渚之馆[51];吴蔡齐秦之声[52],鱼龙爵马之玩[53];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54]。东都妙姬,南国佳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55],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56]。岂忆同辇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57]?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58],为芜城之歌。歌曰:
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59]。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选自嘉庆胡氏刻本《文选》
【译文】地势辽阔平坦的广陵郡,南通苍梧、南海,北趋长城雁门关。前有漕河萦迴,下有昆岗横贯。周围江河城关重叠,地处四通八达之要冲。当年吴王刘濞在此建都的全盛之时,街市车轴互相撞击,行人摩肩,里坊密布,歌唱吹奏之声喧腾沸天。吴王靠开发盐田繁殖财货,开采铜山获利致富。使广陵人力雄厚,兵马装备精良。所以能超过秦代的法度,逾越周代的规定。筑高墙,挖深沟,图谋国运长久和美好的天命。所以大规模地修筑城墙,辛勤地营建备有烽火的望楼。使广陵城高与五嶽相齐,宽广与三坟连接。城墙若断岸一般高峻,似长云一般耸立。用磁铁制成城门以防歹徒冲入,城墙上糊红泥以焕发光彩。看城池修筑得如此牢固,总以为会万年而永属一姓,哪知只经历三代,五百多年,竟然就如瓜之剖、豆之分一般崩裂毁坏了。
莓苔环井边而生,蔓蔓野葛长满道路。堂中毒蛇、短狐遍布,阶前野獐、鼯鼠相斗。木石精灵、山中鬼怪,野鼠城狐,在风雨之中呼啸,出没于晨昏之际。饥饿的野鹰在磨砺尖嘴,寒冷的鹞子正怒吓着小鸟。伏着的野兽、潜藏的猛虎,饮血食肉。崩折的榛莽塞满道路,多阴森可怕的古道。白杨树叶早已凋落,离离荒草提前枯败。劲锐严寒的霜气,疾厉逞威的寒风,弧蓬忽自扬起,沙石因风惊飞。灌木林莽幽远而无边无际,草木杂处缠绕相依。护城河已经填平,高峻的角楼也已崩塌。极目千里之外,唯见黄尘飞扬。聚神凝听而寂无所有,令人心中悲伤之极。
至于彩绘门户之内的绣花帐,陈设豪华的歌舞楼台之地;玉池碧树,处于射弋山林、钓鱼水湾的馆阁;吴、蔡、齐、秦各地的音乐之声,各种技艺耍玩;全都香消烬灭,光逝声绝。东都洛阳的美姬、吴楚南方的佳人,芳心丽质,玉貌朱唇,没有一个不是魂归于泉石之下,委身于尘埃之中。哪里还会回忆当日同辇得宠的欢乐,或独居离宫失宠的痛苦?
天运真难说,世上抱恨者何其多!取下瑶琴,谱一首曲,作一支芜城之歌。歌词说:广陵的边风急啊飒飒城上寒,田间的小路灭啊荒墓尽摧残,千秋啊万代,人们同归于死啊还有什么可言!(曹旭)
【注释】[1]沵迆(mí yǐ迷以):地势相连渐平的样子。[2]苍梧:汉置郡名,治所即今广西梧州市。涨海:即南海。[3]紫塞:指长城。《文选》李善注:“崔貌《古今注》曰:秦所筑长城,土皆色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雁门:秦置郡名,在今山西西北。以上两句谓广陵南北通极远之地。[4]柂(duò舵):拖引。漕渠:古时运粮的河道。这里指古邗沟,即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开,自今江都西北至淮安三百七十里的运河。[5]轴:车轴。昆岗:亦名阜岗、昆仑岗、广陵岗,广陵城在其上(见《太平御览》卷169引《郡国志》)。句谓昆岗横贯广陵城下,如车轮轴心。[6]“重关”句:谓广陵城为重重叠叠的江河关口所遮蔽。奥,隐蔽深邃之地。[7]“四会”句:谓广陵有四通八达的大道。《尔雅·释宫》:“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8]轊(wèi卫):车轴的顶端。挂轊,即车轴头互相碰撞。[9]驾:陵;相迫。以上两句写广陵繁华人马拥挤的情况。[10]廛闬(chán缠hàn翰)扑地:遍地是密匝匝的住宅。廛,市民居住的区域。闬,闾,里门。扑地,即遍地。[11]歌吹:歌唱及吹奏。[12]孳:蕃殖。货:财货。盐田:《史记》记西汉初年,广陵为吴王刘濞所都。刘曾命人煮海水为盐。[13]铲利:开采取利。铜山:产铜的山。刘濞曾命人开采郡内的铜山铸钱。以上两句谓广陵有盐田铜山之利。[14]精妍:指士卒训练有素而装备精良。[15]侈:轶;超过。[16]佚:超越。此两句谓刘濞据广陵,一切规模制度都超过秦、周。[17]划崇墉(yōng拥):谓建造高峻的城墙。划,剖开。[18]刳(kū枯)濬(jùn俊)洫(xù旭):凿挖深沟。刳,凿。濬,深。洫,沟渠。[19]“图修”句,谓图谋长世和美好的天命。休,美好。[20]板筑:以两板相夹,中间填土,然后夯实的筑墙方法。这里指修建城墙。雉堞:女墙。城墙长三丈高一丈称一雉;城上凹凸的墙垛称堞。殷,大;盛。[21]井幹(hán寒):原指井上的栏圈,此谓筑楼时木柱木架交叉的样子。烽:烽火。古时筑城,以烽火报警。橹:望楼。此谓大规模地修筑城墙,营建烽火望楼。[22]格:格局,这里指高度。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23]袤(mào茂)广:南北间的宽度称袤,东西的广度称广。三坟,说法不一。此似指《尚书·禹贡》所说兖州土黑坟,青州土白坟,徐州土赤埴坟。坟为“隆起”之意。土黏曰“埴”。以上三州与广陵相接。[24]崪(zú族):危险而高峻。断岸:陡削的河岸。[25]矗(chù触):耸立。此两句形容广陵城的高峻和平齐。[26]御冲:防御持兵器冲进来的歹徒。《御览》卷183引《西京记》:“秦阿房宫以磁石为门,怀刃入者辄止之。”[27]赪(chēng称):红色。飞文:光彩相照。此谓墙上用红泥糊满光彩焕发。[28]基扃(jiǒng迥):即城阙。扃,门上的关键。固护:牢固。[29]万祀:万年。[30]出入:犹言经历。三代,指汉、魏、晋。[31]瓜剖、豆分:以瓜之剖、豆之分喻广陵城崩裂毁坏。[32]泽葵:莓苔一类植物。[33]葛:蔓草,善缠绕在其他植物上。罥(juàn倦):挂绕。涂:即“途”。[34]坛:堂中。罗:罗列,布满。虺(huǐ悔):毒蛇。蜮(yù育):相传能在水中含沙射人的动物,形似鳖。一名短狐。[35]麕(jūn均):獐。似鹿而体形较小。鼯(wú吾),鼯鼠。长尾,前后肢间有薄膜,能飞,昼伏夜出。[36]木魅:木石所幻化的精怪。[37]砺:磨。吻:嘴。[38]鸱(chī痴):鹞鹰。吓:怒叫声,恐吓声。[39]暴:猛兽。[40]乳血:饮血。。飡肤:食肉。[41]馗(kúi葵):同“逵”,大路。[42]稜稜:严寒的样子。[43]蔌(sù速)蔌:风声劲急貌。[44]振:拔;飞。[45]灌莽:草木丛生之地。杳(yǎo咬):幽远。[46]丛薄:草木杂处。[47]通池:城濠,护城河。夷:填平。[48]峻隅:城上的角楼。[49]藻扃:彩绘的门户。黼(fú福)帐:绣花帐。[50]璇渊:玉池。璇:美玉。[51]弋(yì益):用系着绳子的箭射鸟。[52]吴、蔡、齐、秦之声:谓各地聚集于此的音乐歌舞。[53]鱼龙爵马:古代杂技的名称。爵,通“雀”。[54]“皆薰”两句:谓玉树池馆以及各种歌舞技艺,都毁损殆尽。薰,花草香气。[55]蕙:兰蕙。开淡黄绿色花,香气馥郁。蕙心,芳心。纨:丝织的细绢。纨质,丽质。[56]委:弃置。穷:尽。[57]同辇(niǎn捻):古时帝王命后妃与之同车,以示宠爱。离宫:即长门宫。为失宠者所居。两句紧接上文,谓美人既无得宠之欢乐,亦无失宠之忧愁。[58]抽:取。命操:谱曲。命,名。操,琴曲名。作曲当命名。[59]井径:田间的小路。丘陇:坟墓。
登大雷岸与妹书([南朝·宋]鲍照)
【题解】这是一篇色彩瑰丽、写景如绘的骈文家书。
宋文帝永嘉十六年(公元439),临川王义庆出镇江州,引鲍照为佐吏。是年秋,鲍照从建康(今南京)西行赶赴江州,至大雷岸(今安徽望江县附近)作此书致妹令晖。书中描绘了九江、庐山一带山容水貌和云霞夕晖、青霜紫霄的奇幻景色;表达了严霜悲风中去亲为客、苦于行役的凄怆心情,结尾转为对妹妹的叮嘱与关切,具有浓厚的抒情意味。
鲍令晖,《玉台新咏》收其诗七首,钟嵘《诗品》曾予品评,以为“《拟古》尤胜”。
【原文】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1],山溪猥至[2],渡泝无边[3],险径游历,栈石星饭[4],结荷水宿[5],旅客贫辛,波路壮阔[6],始以今日食时[7],仅及大雷。涂登千里[8],日踰十晨[9],严霜惨节,悲风断肌[10],去亲为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顿,凭观川陆[11];遨神清渚,流睇方曛[12];东顾五州之隔,西眺九派之分[13];窥地门之绝景[14],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15],隐心者久矣[16]!南则积山万状,负气争高[17],含霞饮景[18],参差代雄,淩跨长陇[19],前后相属,带天有匝[20],横地无穷[21]。东则砥原远隰[22],亡端靡际[23]。寒蓬夕捲[24],古树云平。旋风四起,思鸟群归。静听无闻,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25],湖脉通连。苧蒿攸积[26],菰芦所繁[27]。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彊捕小[28],号噪惊聒[29],纷乎其中,西则回江永指[30],长波天合[31]。滔滔何穷,漫漫安竭!创古迄今,舳舻相接[32]。思尽波涛,悲满潭壑[33]。烟归八表,终为野尘[34]。而是注集,长写不测[35],修灵浩荡[36],知其何故哉!西南望庐山,又特惊异。基压江潮[37],峰与辰汉相接[38]。上常积云霞,雕锦缛[39]。若华夕曜[40],岩泽气通[41],传明散綵[42],赫似绛天[43]。左右青霭[44],表里紫霄[45]。从岭而上,气尽金光[46];半山以下,纯为黛色[47]。信可以神居帝郊[48],镇控湘、汉者也。若潀洞所积[49],溪壑所射[50],鼓怒之所豗击[51],涌澓之所宕涤[52],则上穷荻浦[53],下至狶洲[54];南薄燕<bzgwgz_004/bz>[55],北极雷淀[56],削长埤短[57],可数百里。其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58],吞吐百川,写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涾[59]。弱草朱靡[60],洪涟陇蹙[61]。散涣长惊[62],电透箭疾[63]。穹溘崩聚[64],坻飞岭复[65]。回沫冠山[66],奔涛空谷[67]。碪石为之摧碎[68],碕岸为之<bzgwgz_005/bz>落[69]。仰视大火[70],俯听波声、愁魄胁息[71],心惊慓矣[82]!至于繁化殊育[73],诡质怪章[74],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75],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76],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77],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78]。掩沙涨[79],被草渚[80],浴雨排风,吹涝弄翮[81]。夕景欲沈,晓雾将合,孤鹤寒啸[82],游鸿远吟,樵苏一叹[83]再泣[84]。诚足悲忧,不可说也。
风吹雷飙[85],夜戒前路[86]。下弦内外[87],望达所届[88]。寒暑难适,汝专自慎,夙夜戒护[89],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睹。临涂草蹙[90],辞意不周。
——选自《汉魏百三家集·鲍参军集》
【译文】我自从冒着寒雨出发,整天赶路的日子很少,加上秋天的雨水浩漫无边,山间溪水大量流入长江,逆流而上行驶在宽阔无边的江面,游历在险绝的路上,在栈道上、星光下吃饭,结荷叶为屋歇宿在水边。旅途行客的贫苦艰辛,水路的壮阔漫长,所以直到今天午饭时,才到达大雷岸。路途行程千里,日子过了十天。凛冽的寒霜刺痛骨节,悲凉的秋风割人肌肤。离开亲人成为行客,心情是何等的悽怆!
前些日子因为且行且宿,凭览河川与陆地;骋目娱怀于清流中的洲渚,纵目远眺黄昏的景色;向东回顾有五洲之隔,向西眺望江有九道之分。看地门的绝妙奇景,望天边的冉冉孤云。宏图大志,激发于心已经很久了!南面重重叠叠的山峦呈现各种形状,负恃着气势竞相比高,映含着鲜艳的朝霞、闪射着灿烂的阳光,峰峦高低错落迭递着争高称雄,超越田中高高隆起的长陇,前后相连,可以环绕天边一周,横亘着大地无穷无尽。东面则是磨刀石一样平坦的原野、越远越低,无边无际。寒风中的蓬草在黄昏时捲起,高大的古树上与云平。旋风四面而起,思念故巢的鸟成群而归。静听风声却又寂然无闻,极目凝视鸟却不见。北面则是陂塘水泽和潜流,与湖水水脉相通。苧麻、蒿草积聚,菰米、芦苇丛生。栖息在水上的鸟,水中的鱼,智者吞吃愚者,大的捕捉小的,呼号噪叫、惊扰嘈杂,在水泽中纷纷攘攘。西面则是曲折的江水永远流淌,浩淼的水波与天相连。长流滔滔哪得穷尽、浩浩荡荡怎会枯竭!从古至今,行船前后相接。乡思全都溶入了波涛,悲怆填满了深潭丘壑。烟云飞归八极之外,最终化为天地间的尘埃。而江河奔腾汇集,永远东流不可捉摸。江河浩荡,知道它是什么原因呢!转向西南望见庐山,独立雄峙更令人惊异。山脚压着大江的潮水,峰顶与星辰天汉相接。上面常常堆积着云霞,犹如雕锦缛采。夕晖映射出若木之花般的霞光,山岩与水泽上的雾岚连成一片,闪烁着光辉散下绚烂的彩霞,赫赫的光焰把天空照得一片通红。两旁升腾的青霭,环绕着紫霄峰周围。由山岭而上,雾岚散尽的山顶闪射出一片金光。半山腰以下,纯粹是青苍的黛色。庐山确实可以凭借天神的威力,镇守控制着湘江、汉水流域。至如小水积聚汇入大水迅疾地奔流,山谷间溪水喷射,象憋着怒气那样互相撞击,洄流奔涌般激荡,则上穷尽于荻浦,下至于狶洲,南面迫近于燕<bzgwgz_004/bz>,北面穷极于雷淀,削长补短,水流可至数百里。其中翻腾的波浪碰到天穹,高高的浪花灌进红日,吸进吐出百条河川,奔泻腾泄于千岩万壑。波上轻烟水雾凝聚而不流动,如华丽的鼎中水在沸溢。细弱的岸草茎叶从水披靡,巨浪渐渐迫近了田陇。巨浪崩散常常令人惊恐,象闪电般穿越、飞箭般迅疾。浪峰一会儿聚起一会儿跌碎,简直要把河岸冲走使山岭颠复。回迸的飞沫高过山顶,奔腾的江涛扫空山谷。河边的擣衣石被撞击得粉碎,曲折的河岸被冲刷成碎末飞落。抬头仰看天上的火星,低头俯听水上的波声,恐惧得使人屏住了呼吸,急疾得使人魄悸而心惊。至于繁殖蕃衍的各种水生动物,大都有奇异的躯体怪诞的外形,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有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有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辈,有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遮掩在逐浪的沙滩上,躲避在长满草的洲渚边,浴沐在雨中并列迎风,吐着水沫、梳理着毛羽。在夕阳就要西沉,晨雾即将弥漫之际,孤鹤在寒风中悲鸣,游荡的鸿鹄在远处哀吟,砍柴取草的人一声叹息,船夫再次哭泣,游子的心实在非常悲怆忧愁,非言语所能表达。
风吹送着雷霆狂飙,夜间必须提防前途。本月二十三、二十四日前后,可望达到目的地。冷暖难以调适,你务必自己当心。早晚当心保重,不要为我挂念。恐怕你想知道我旅中的近况,故聊且写下我的所见所感。途中匆匆草就,措辞达意恐或不周。(曹旭)
【注释】[1]秋潦:秋雨。浩汗,大水浩浩无边的样子。[2]猥(wěi委):多。猥至,指秋雨后山溪水多流入江。[3] 泝(sù素):同“溯”,逆流而上。[4]栈石:指在险绝的山路上搭木为桥而过。栈,小桥。[5]结荷:结起荷叶为屋。水宿:歇宿在水边。亦言行旅之苦况。[6]波路:水路。[7]日食时:即午饭时。《汉书·淮南王安传》:“(上)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8]涂:道路。登,走;行进。[9]踰:即“逾”,越过。两句谓已走了千里路,过了十天。按自建康至大雷岸,实际上行程不足千里。这里是约数。[10]惨:疼痛。这里用作动词。节:关节。[11]涉顿:徒步过水曰“涉”。住宿歇息称“顿”。[12]遨神:骋目娱怀。清渚:清流中的洲渚。流睇:转目斜视。曛:黄昏。[13]五洲:长江中相连的五座洲渚。《水经注·江水》:“(轪县故城)城在山之阳,南对五洲也。江中有五洲相接,故以五洲为名。”九派:指江州(今九江)所分的九条水。又因之称流经江州附近的长江。郭璞《江赋》:流九派乎浔阳。”[14]地门:即武关山。《河图括地象》云:“武关山为地门,上与天齐。”[15]长图大念:即宏图大志。[16]隐心:动心。[17]负气:恃着气势。[18]含霞:映衬着鲜艳的朝霞。饮景:闪射着灿烂的阳光。景,太阳。[19]淩(líng灵):亦作“凌”,逾越。陇,田梗。[20]带:这里用作动词,即“围起”之意。匝(zā扎)环绕一周。[21]横地:指群山横亘大地。[22]砥:磨刀石。隰(xí席):低下之地。[23]亡(wù无):通“无”。靡:没有。[24]寒蓬夕捲:蓬草遇风则飞旋捲去。[25]陂(pí皮)池:水塘。潜演:潜流。演,长长的水流。[26]苧(zhù柱)蒿:苧麻和蒿草常生水边。攸积:所积。[27]菰(gū姑)俗称“茭白”。[28]疆:同“强”。[29]惊聒(guō郭):惊扰嘈杂。[30]回江:曲折的江水。永指,永远流向远方。[31]天合:与天相连。[32]舳舻(zhúlú逐卢):船尾和船头。[33]壑(huò或):山谷。[34]八表:八方以外极远的地方。野尘:天地间的尘埃。两句语本《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有幻灭无常之想。[35]写:同“泻”。[36]修灵浩荡:语出《离骚》:“怨灵修之浩荡兮。”修灵,指河神。[37]基:山基。[38]辰汉:星辰天汉。[39]雕锦缛:形容云霞的绮丽绚烂。[40]若华:若木之花。《淮南子·坠形训》:“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此指霞光。[41]气通:雾岚连成一片。[42]传明:闪射光明。[43]赫:火光红艳。绛:大红色。[44]霭:烟气。[45]紫霄:庐山高峰名。[46]气尽:烟岚散尽。[47]黛色:青苍色。[48]神居帝郊:神仙、天帝的居处。[49]潀(zhōng忠):小水汇入大水。洞:疾流。[50]溪壑:山谷间溪水。[51]豗(huī灰):相击。[52]澓(fú伏):洄流。宕涤:摇荡;激荡。[53]荻浦,长满芦的水滨。[54]狶(xī希)洲:野猪出没的荒洲。狶,同“豨”,猪。[55]薄:迫近,<bzgwgz_004/bz>,“派”的本字,水分流处。[56]淀:浅湖。[57]削长埤(pí皮)短:意谓对众多河流湖泊加以削长补短。埤,增益。[58]高浪灌日:形容波浪翻腾之高。[59]涾(tà沓):水沸溢。[60]朱:同“株”,株干。这里指草茎。靡:披靡,倒伏。[61]蹙(cù促):追近。句谓大水迫近田陇。[62]散涣:波浪崩散。涣,水盛貌。[63]透、疾:均指迅速。[64]穹溘(kè客)浪峰。穹,高大。溘,水花。[65]坻(dǐ底):河岸。复:倒复。[66]回沫:回迸的水花飞沫。冠山:谓水势逾山。[67]空谷:扫空山谷。空,用作动词。[68]砧(zhēn真)石:河边的碪衣石。[69]碕(qí奇)岸:弯曲的河岸。<bzgwgz_005/bz>(jí跻)落:变成碎末飞落。<bzgwgz_005/bz>,切成细末的腌菜。[70]大火:星名。即心宿二。[71]愁魄:因发愁而动魂魄。胁息,屏住呼吸。胁,通:“翕”,敛缩。[72]慓(piào票):迅速。[73]繁化殊育:指各种生物的繁殖蕃衍。[74]诡质:奇异的躯体。怪章:怪诞的外表。[75]江鹅:《本草》引《释名》:“鸥者浮水上,轻漾如沤也,在海者名海鸥,在江者名江鸥,江夏人讹为江鹅也。”海鸭:《金楼子》:“海鸭大如常鸭,斑白文,亦谓之文鸭。”鱼鲛:《山海经》:“荆山,漳水出焉,东南流,注于睢。其中多鲛鱼。”注:“鲛,鲋鱼类也,皮有珠文而坚,尾长三四尺,末有毒,螫人。”水虎:《襄沔记》:“沔水中有物,如三四岁小儿,甲如鳞鲤、秋曝沙上,膝头如虎掌爪,常没水,名曰水虎。”[76]豚首:郭璞《江赋》:“鱼则江豚海豨。”注:“《临海水土记》曰:“海豨(猪),豕头(豚首)、身长九尺。”象鼻:《北史》云:“真腊国有鱼名建同,四足无鳞,鼻如象,吸水上喷,高五六十丈。”芒须:王隐《交广记》:“吴置广州,以滕修为刺史,或语修,虾须长一丈,修不信,其人后至东海,取虾须长四丈四尺,封以示修,修乃服之。”针尾:据《山海经》注云,鲛鱼“尾长三四尺,末有毒,螫人。”[77]石蟹:《蟹谱》:“明越溪涧石穴中,亦出小蟹,其色赤而坚,俗呼为石蟹。”土蚌:《说文》:“蚌,蜃属,老产珠者也,一名含浆。”燕箕:《兴化县志》:“魟鱼头圆秃如燕,其身圆褊如簸箕,又曰燕魟鱼。”雀蛤:《礼记》:“季秋之月,雀入大水为蛤。”[78]折甲:鳖,甲鱼。《宁波志》:“鲎形如复斗,其壳坚硬,腰间横纹一线,软可屈摺,每一屈一行。”曲牙:《函史》引《物性志》:“<bzgwgz_006/bz>形似石首鱼,三牙如铁锯。”逆鳞:王旻之《与琅琊太守许诚言书》:“贵郡临沂县,其沙村逆鳞鱼,可调药物。逆鳞鱼仙经谓之肉芝。”返舌:《释文》:“反舌,蔡伯喈云:虾蟆。”以上“江鹅”至“返舌”等十六种水生动物,有的实有其物,有的是神话传说中的名称,故难一一考实。[79]沙涨:沙滩。[80]被:此处意为躲避。[81]吹涝:吐着水。弄翮(hé核):搜理毛羽。翮,羽毛。[82]寒啸:哀鸣。[83]樵苏:樵夫。苏,取草。[84]舟子:船夫。以上四句,暗示自己“去亲为客”的悲凉情怀。[85]飙:风暴。[86]戒:提防。前路:前途。[87]下弦:月亮亏缺下半的形状。指二十三、四日。《诗经·小雅·天保》孔颖达《正义》云:“至十五、十六日,月体满。”“从此后渐亏,至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亦正半在,谓之下弦。”[88]届:至。[89]夙(sù素)夜:早晚。[90]涂:同“途”。蹙:急促。
别赋([南朝·梁]江淹)
【作者小传】江淹(444—505),字文通,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县)人。少孤贫,后任中书侍郎,天监元年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封临沮县伯,迁金紫光禄大夫,封醴陵侯,历仕宋、齐、梁三代。少年时以文章著名,晚年才思减退,传为梦中还郭璞五色笔,尔后作诗,遂无美句,世称“江郎才尽”。诗善刻画模拟,小赋遣词精工,尤以《别赋》、《恨赋》脍炙人口。今有《江文通集》传世。
【题解】这是一篇著名的抒情小赋。齐梁之际,赋摆脱传统板滞凝重的形式向抒情言志的小赋发展过渡,并用以描写日常生活中的各种感受。这篇赋便以浓郁的抒情笔调,以环境烘托、情绪渲染、心理刻划等艺术方法,通过对戍人、富豪、侠客、游宦、道士、情人别离的描写,生动具体地反映出齐梁时代社会动乱的侧影。结构上,首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定一篇之基调;中以“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铺陈各种别离之情状写特定人物同中有异的别离之情;末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打破时空的方法归结,在以悲为美的艺术境界中,概括出人类别离的共有感情。
【原文】黯然销魂者[1],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2],复燕宋兮千里[3]。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踅起[4]。是以行子肠断,百感悽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5],櫂容与而讵前[6],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7],横玉柱而霑轼[8]。居人愁卧,怳若有亡[9]。日下壁而沈彩[10],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11]。巡曾楹而空揜,抚锦幕而虚凉[12]。知离梦之踯躅[13],意别魂之飞扬[14]。
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15]:
至若龙马银鞍[16],朱轩绣轴[17],帐饮东都[18],送客金谷[19]。琴羽张兮箫鼓陈[20],燕赵歌兮伤美人[21];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22]。惊驷马之仰秣[23],耸渊鱼之赤鳞[24]。造分手而衔涕[25],感寂漠而伤神[26]。
乃有剑客惭恩[27],少年报士[28],韩国赵厕[29],吴宫燕市[30],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31],抆血相视[32]。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33],非买价于泉里[34]。金石震而色变[35],骨肉悲而心死[36]。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37]。辽水无极[38],雁山参云[39]。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耀景[40],露下地而腾文[41],镜朱尘之照烂[42],袭青气之烟煴[43]。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霑罗裙[44]。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45]。视乔木兮故里[46],决北梁兮永辞[47]。左右兮魂动,亲宾兮泪滋。可班荆兮赠恨[48],惟尊酒兮叙悲[49]。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50]。
又若君居淄右[51],妾家河阳[52]。同琼珮之晨照[53],共金炉之夕香[54],君结绶兮千里[55],惜瑶草之徒芳[56]。惭幽闺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黄[57]。春宫閟此青苔色[58],秋帐含兹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59],冬兮凝兮夜何长[60]!织锦曲兮泣已尽,迥文诗兮影独伤[61]。
傥有华阴上士[62],服食还山[63]。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64]。守丹灶而不顾[65],炼金鼎而方坚[66],驾鹤上汉,骖鸾腾天[67]。蹔游万里,少别千年[68]。惟世间兮重别,谢主人兮依然[69]。
下有芍药之诗[70],佳人之歌[71]。桑中卫女,上宫陈娥[72]。春草碧色,春水渌波[73],送君南浦[74],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75],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76],别理千名[77],有别必怨,有怨必盈[78],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79]。虽渊云之墨妙[80],严乐之笔精[81],金闺之诸彦[82],兰台之群英[83],赋有凌云之称[84],辩有雕龙之声[85],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选自胡刻本《文选》
【译文】最使人心神沮丧、失魂落魄的,莫过于别离啊。何况秦国吴国啊是相去极远的国家,更有燕国宋国啊相隔千里。有时春天的苔痕啊刚刚滋生,蓦然间秋风啊萧瑟初起。因此游子离肠寸断,各种感触凄凉悱恻。风萧萧发出与往常不同的声音,云漫漫而呈现出奇异的颜色。船在水边滞留着不动,车在山道旁徘徊而不前,船桨迟缓怎能向前划动,马儿凄凉地嘶鸣不息。盖住金杯吧谁有心思喝酒,搁置琴瑟啊泪水沾湿车前轼木。居留家中的人怀着愁思而卧,恍然若有所失。映在墙上的阳光渐渐地消失,月亮升起清辉洒满了长廊。看到红兰缀含着秋露,又见青楸蒙上了飞霜。巡行旧屋空掩起房门,抚弄锦帐枉生清冷悲凉。想必游子别离后梦中也徘徊不前,猜想别后的魂魄正飞荡飘扬。
所以离别虽给人同一种意绪,但具体情况却不相同:
至于象高头骏马配着镶银的雕鞍,漆成朱红的车驾饰有采绘的轮轴,在东都门外搭起蓬帐饯行,送别故旧于金谷名园。琴弦发出羽声啊箫鼓杂陈,燕赵的悲歌啊令美人哀伤;明珠和美玉啊艳丽于晚秋,绫罗和纨绮啊娇媚于初春。歌声使驷马惊呆地仰头咀嚼,深渊的鱼也跃出水面聆听。等到分手之时噙着泪水,深感孤单寂寞而黯然伤神。
又有自惭未报主人恩遇的剑客,和志在报恩的少年侠士,如聂政击杀韩相侠累、豫让欲刺赵襄子于宫厕,专诸杀吴王、荆轲行刺秦王,他们舍弃慈母娇妻的温情,离开自己的邦国乡里,哭泣流泪地与家人诀别,甚至擦拭泪血互相凝视。骑上征马就不再回头,只见路上的尘土不断扬起。这正是怀着感恩之情以一剑相报,并非为换取声价于黄泉地底。钟磬震响吓得儒夫脸色陡变,亲人悲恸得尽哀而死。
或者边境发生了战争,挟带弓箭毅然去从军。辽河水一望无际,雁门山高耸入云。闺房里风晴日暖,野外道路上绿草芬芳。旭日升临天际灿烂光明,露珠在地上闪耀绚丽的色彩,照得红色的雾霭分外绚烂,映入春天草木的雾气烟霞弥漫。手攀着桃李枝条啊不忍诀别,为心爱的丈夫送行啊泪水沾湿了衣裙。
至于一旦到达绝远的国度,哪里还有相见的日期。望着高大的树木啊记下这故乡旧里,在北面的桥樑上啊诀别告辞。送行的左右仆从啊魂魄牵动,亲戚宾客啊落泪伤心。可以铺设树枝而坐啊把怨情倾诉,只有凭借杯酒啊叙述心中的伤悲。正当秋天的大雁啊南飞之日,正是白色的霜露啊欲下之时,哀怨又惆怅啊在那远山的弯曲处,越走越远啊在那长长的河流边。
又如郎君住在淄水西面,妾家住在黄河北岸。曾佩带琼玉一起浴沐着晨光,晚上一起坐在香烟袅袅的金炉旁。郎君结绶做官啊一去千里,可惜妾如仙山琼草徒然芬芳。惭对深闺中的琴瑟无心弹奏,重帷深掩遮暗了高阁上的流黄。春天楼宇外关闭了青翠的苔色,秋天帷帐里笼罩着洁白的月光;夏天的竹席清凉啊白日迟迟未暮,冬天的灯光昏暗啊黑夜那么漫长!为织锦中曲啊已流尽了泪水,组成迥文诗啊独自顾影悲伤。
或有华山石室中修行的道士,服用丹药以求成仙。术已很高妙而仍在修炼,道已至“寂”但尚未得到真情。一心守炼丹灶不问世事,炼丹于金鼎而意志正坚。想骑着黄鹤直上霄汉,欲乘上鸾鸟飞升青天。一刹那可游行可万,天上小别人间已是千年。唯有世间啊看重别离,虽已成仙与世人告别啊仍依依不舍。
下界有男女咏“芍药”情诗,唱“佳人”恋歌。卫国桑中多情的少女,陈国上宫美貌的春娥。春草染成青翠的颜色,春水泛起碧绿的微波,送郎君送到南浦,令人如此哀愁情多!至于深秋的霜露象珍珠,秋夜的明月似玉珪,皎洁的月光珍珠般的霜露,时光逝去又复来,与您分别,使我相思徘徊。
所以尽管别离的双方并无一定,别离也有种种不同的原因,但有别离必有哀怨,有哀怨必然充塞于心,使人意志丧失神魂滞沮,心理、精神上受到巨大的创痛和震惊。虽有王褒、扬雄绝妙的辞赋,严安、徐乐精深的撰述,金马门前大批俊彦之士,兰台上许多文才杰出的人,辞赋如司马相如有“凌云之气”的美称,文章象驺奭有“雕镂龙文”的名声,然而有谁能描摹出分离时瞬间的情状,抒写出永诀时难舍难分之情呢!(曹旭)
【注释】[1]黯然:心神沮丧,形容惨戚之状。销魂,即丧魂落魄。[2]秦吴:古国名。秦在今陕西一带。吴,在今江苏、浙江一带。绝国,相隔极远的邦国。[3]燕宋:古国名。燕在今河北一带。宋在今河南一带。[4]蹔:同“暂”。[5]逶迟:徘徊不行的样子。[6]櫂(zhào照):船桨,这里指代船。容与:缓慢荡漾不前的样子。讵前:滞留不前。此处化用屈原《九章·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句意。[7]掩:覆盖。觞(shāng商):酒杯。御:进用。[8]横:横持;阁置。玉柱:琴瑟上的系弦之木,这里指琴。霑:同“沾”。轼:成前的横木。[9]怳(huǎng谎):丧神失意的样子。[10]沈彩:日光西沉。沈,同“沉”。[11]楸(qiū秋):落叶乔木。枝干端直,高达三十米,古人多植于道旁。离,即“罹”,遭受。[12]曾楹(yíng盈):高高的楼房。曾,同“层”。楹,屋前的柱子,此指房屋。揜(yǎn演):同“掩”。锦幕:锦织的帐幕。二句写行子一去,居人徘徊旧屋的感受。[13]踯躅(zhízhú直烛):徘徊不前的样子。[14]意:同“臆”,料想。飞扬:飞散而无着落。[15]万族:不同的种类。[16]龙马:据《周礼·夏官·廋人》载,马八尺以上称“龙马”。[17]朱轩:贵者所乘之车。绣轴:绘有彩饰的车轴。此指车驾之华贵。[18]帐饮:古人设帷帐于郊外以饯行。东都:指东都门,长安城门名。《汉书·疏广传》记疏广告老还乡时,“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帐东都门,送者车数百辆,辞决而去。”[19]金谷:晋石崇在洛阳西北金谷所造金谷园。史载石崇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送者倾都,曾帐饮于金谷园。[20]羽:五音之一,声最细切,宜于表现悲戚之情。琴羽,指琴中弹奏出羽声。张:调弦。[21]燕赵:《古诗》有“燕赵多佳人,美者额如玉”句。后因以美人多出燕赵。[22]上春:即初春。[23]驷马:古时四匹马拉的车驾称驷,马称驷马。仰秣(mò末):抬起头吃草。语出《淮南子·说山训》:“伯牙鼓琴,驷马仰秣。”原形容琴声美妙动听,此反其意。[24]耸:因惊动而跃起。鳞:指渊中之鱼。语出《韩诗外传》:“昔者瓠巴鼓瑟而潜鱼出听。”[25]造:等到。衔涕:含泪。[26]寂漠:即“寂寞”。[27]惭恩:自惭于未报主人知遇之恩。[28]报士:心怀报恩之念的侠士。[29]韩国:指战国时侠士聂政为韩国严仲子报仇,刺杀韩相侠累一事。赵厕:指战国初期,豫让因自己的主人智氏为赵襄子所灭,乃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挟匕首欲刺死赵襄子一事。[30]吴宫:指春秋时专诸置匕首于鱼腹,在宴席间为吴国公子光刺杀吴王一事。燕市:指荆轲与朋友高渐离等饮于燕国街市,因感燕太子恩遇,藏匕首于地图中,至秦献图刺秦王未成,被杀。高渐离为了替荆轲报仇,又一次入秦谋杀秦王事。[31]沥泣:洒泪哭泣。[32] 抆(wěn稳):擦拭。抆血,言泣泪以尽继之以血。[33]衔感:怀恩感遇。衔,怀。[34]买价:指以生命换取金钱。泉里:黄泉。[35]金石震:钟、磬等乐器齐鸣。句本《燕丹太子》:“荆轲与武阳入秦,秦王陛戟而见燕使,鼓钟并发,群臣皆呼万岁,武阳大恐,面如死灰色。”[36]“骨肉”句:语出《史记·刺客列传》,聂政刺杀韩相侠累后,屠肠毁容自杀,以免牵累。韩国当政者暴尸于市,悬赏千金。其姐聂嫈云:“妄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扬其弟义举,伏尸而哭,自杀其旁。骨肉,指死者亲人。[37]负羽:挟带弓箭。[38]辽水:辽河。在今辽宁省西部,流经营口入海。[39]雁山:雁门山。在今山西原平县西北。[40]耀景:闪射光芒。[41]腾文:指露水在阳光下反射出绚烂的色彩。[42]镜:照。朱尘:红色的尘霭。照烂:鲜明绚烂之色。[43]袭:扑入。青气:春天草木上腾起的烟霭。烟煴(yīnyūn因晕):同“氤氲”。云气笼罩弥漫的样子。[44]爱子:爱人,指征夫。[45]讵:岂有。[46]乔木:高大的树木。王充《论衡·佚文》:“睹乔木,知旧都。”[47]“决北”句:语出《楚辞·九怀》。[48]班:铺设。荆:树枝条。据《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国伍举与声子相善。伍举将奔晋,遇声子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后遂以“班荆道故”喻亲旧惜别之悲痛。[49]尊:同“樽”,酒器。[50]湄:水边。[51]淄右:淄水西面。在今山东境内。[52]河阳:黄河北岸。[53]琼珮:琼玉之类的佩饰。[54]二句回忆昔日朝夕共处的爱情生活。[55]绶:系官印的丝带。结绶,谓出仕做官。[56]瑶草:仙山中的芳草。此喻闺中少妇。徒芳,喻虚度青春。[57]晦:昏暗不明。流黄,黄色丝绢,这里指黄绢做成的帷幕。句谓为免伤情,不敢捲起帷幕远望。[58]春宫:指闺房。閟(bì必),关闭。[59]簟(diàn店):竹席。[60]釭(gāng刚):灯。以上四句写居人春、夏、秋、冬四季相思之苦。[61]织锦”二句:据武则天《璇玑图序》载:“前秦苻坚时,窦滔镇襄阳,携宠姬赵阳台之任,断妻苏惠音问。蕙因织锦为回文,五彩相宣,纵横八寸,题诗二百余首,计八百余言,纵横反复,皆成章句,名曰《璇玑图》以寄滔。”一说窦韬被徙沙漠,妻苏惠遂织锦为回文诗寄赠(《晋书·列女传》)。以上写游宦别离和闺中思妇的恋念。[62]傥(tǎng倘):同“倘”。华阴:即华山,在今陕西渭南县南。上士:道士;求仙的人。[63]服食:道家以为服食丹药可以长生不老。还山:即成仙。一作“还仙”。[64]寂:进入微妙之境。传:至,最高境界。[65]丹灶:炼丹炉。不顾,不顾问尘俗之事。[66]炼金鼎:在金鼎里炼丹。[67]骖(cān餐):三匹马驾车称“骖”。鸾,古代神话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68]少别:小别。[69]谢:告辞。告别。以上写学道炼丹者的离别。[70]下:下土。与“上士”相对。芍药之诗:语出《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以芍药。”[71]佳人之歌:指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72]桑中:卫国地名。上宫:陈国地名。卫女、陈娥:均指恋爱中的少女。《诗经·鄘风·桑中》:“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73]渌(lù录)波:清澈的水波。[74]南浦:《楚辞·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后以“南浦”泛指送别之地。[75]珪(guī规):一种洁白晶莹的圆形美玉。[76]别方:别离的双方。[77]名:种类。[78]盈:充盈。[79]折、惊:均言创痛之深。[80]渊:即王褒,字子渊。云:即扬雄,字子云。二人都是汉代著名的辞赋家。[81]严:严安。乐:徐乐。二人为汉代著名文章家。[82]金闺:指汉代长安金马门。汉官署名。是聚集才识之士以备汉武帝诏询的地方。彦:有学识才干的人。[83]兰台:汉代朝廷中藏书和讨论学术的地方。[84]凌云: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司马相如作《大人赋》,汉武帝誉之为“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85]雕龙: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驺奭作文,善闳辩。故齐人称颂为“雕龙奭”。
北山移文([南朝·梁]孔稚珪)
【作者小传】孔稚珪(447—501),字德璋,会稽山阴(今渐江绍兴)人。少涉学,有美誉。举秀才,为宋安成王车骑法曹行参军,官至太子詹事。《齐书》有传。有《孔詹事集》。
【题解】“移”是一种文体,相当于现在的通告、布告。北山,即钟山,在建康城(今南京市,南朝京都)北,故名北山。
周颙,字彦伦,汝南人。有文才。元徽(宋后废帝刘昱年号)中,为剡令。建元(齐高帝萧道成年号)中,为长沙王后军参军、山阴令,迁国子博士。五臣注《文选》吕向说:“其先,周彦伦隐于北山,后应诏出为海盐县令,欲却过北山。孔生乃假山灵之意移之,使不许得至。”《南齐书·周颙传》与此有出入。本文是一篇游戏文章,旨在揭露和讽刺那些伪装隐居以求利禄的文人。
【原文】钟山之英,草堂之灵[1],驰烟驿路,勒移山庭[2]。夫以耿介拔俗之标[3],萧洒出尘之想[4],度白雪以方洁[5],干青云而直上[6],吾方知之矣。
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7],芥千金而不眄,屣万乘其如脱[8],闻凤吹于洛浦[9],值薪歌于延濑[10],固亦有焉。
岂期终始参差,苍黄翻覆[11],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12]。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13],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14],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隽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15]。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16],偶吹草堂,滥巾北岳[17]。诱我松桂,欺我云壑[18]。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19]。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20]。风情张日,霜气横秋[21]。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22]。谈空空于释部,覈玄玄于道流[23],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24]。
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25],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26],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27]。风云悽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28],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至其钮金章,绾墨绶[29],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30]。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31]。道帙长摈,法筵久埋[32]。敲扑諠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33]。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34],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箓[35],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36]。
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阴,白云谁侣?磵户摧绝无与归[37],石径荒凉徒延佇[38]。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39],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猨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40]。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41]。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
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42]。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43]。
今又促装下邑,浪栧上京[44],虽情殷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45]。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嶺再辱,丹崖重滓[46],尘游躅于蕙路,汙渌池以洗耳[47]。宜扃岫幌[48],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49]。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50]。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51]。请迥俗士驾,为君谢逋客[52]。
——选自胡刻本《文选》
【译文】钟山的英魂,草堂的神灵,如烟云似地奔驰于驿路上,把这篇移文镌刻在山崖。有些隐士,自以为有耿介超俗的标格,萧洒出尘的理想;品德纯洁,象白雪一样;人格高尚,与青云比并。我只是知道有这样的人。
至于亭亭玉立超然物外,洁身自好志趣高洁,视千金如芥草,不屑一顾,视万乘如敝屣,挥手抛弃,在洛水之滨仙听人吹笙作凤鸣,在延濑遇到高人隐士采薪行歌,这种人固然也是有的。
但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不能始终如一,就象青黄反覆,如墨翟之悲素丝,如杨朱之泣歧路。刚到山中来隐居,忽然又染上凡心,开始非常贞介,后来又变而为肮脏,多么荒谬啊!唉,尚子平、仲长统都已成为过去,高人隐居的山林显得非常寂寞,千秋万年,还有谁来欣赏!
当今之世有一位姓周的人,是一个不同流俗的俊才,他既能为文,学问也渊博,既通玄学,亦长于史学。可是他偏学颜阖的遁世,效南郭的隐居,混在草堂里滥竽充数,住在北山中冒充隐士。哄诱我们山中的松桂,欺骗我们的云崖,虽然在长江边假装隐居,心里却牵挂着高官厚禄。
当他初来的时候,似乎把巢父、许由都不放在眼下;百家的学说,王侯的尊荣,他都瞧不起。风度之高胜于太阳,志气之凛盛如秋霜。一忽儿慨叹当今没有幽居的隐士,一忽儿又怪王孙远游不归。他能谈佛家的“四大皆空”,也能谈道家的“玄之又玄”,自以为上古的务光、涓子之辈,都不如他。
等到皇帝派了使者鸣锣开道、前呼后拥,捧了征召的诏书,来到山中,这时他立刻手舞足蹈、魂飞魄散,改变志向,暗暗心动。在宴请使者的筵席上,扬眉挥袖,得意洋洋。他将隐居时所穿的用芰荷做成的衣服撕破烧掉,立即露出了一副庸俗的脸色。山中的风云悲凄含愤,岩石和泉水幽咽而怨怒,看看树林和山峦若有所失,回顾百草和树木就象死了亲人那样悲伤。
后来他佩着铜印墨绶,成了一郡之中各县令中的雄长,声势之大冠于各县令之首,威风遍及海滨,美名传到浙东。道家的书籍久已扔掉,讲佛法的坐席也早已抛弃。鞭打罪犯的喧嚣之声干扰了他的思虑,文书诉讼之类急迫的公务装满了胸怀。弹琴唱歌既已断绝,饮酒赋诗也无法继续,常常被综覈赋税之类的事牵缠,每每为判断案件而繁忙,只想使官声政绩笼盖史书记载中的张敞和赵广汉,凌架于卓茂和鲁恭之上,希望能成为三辅令尹或九州刺史。
他使我们山中的朝霞孤零零地映照在天空,明月孤独地升起在山巅,青松落下绿荫,白云有谁和它作伴?磵户崩落,没有人归来,石径荒凉,白白地久立等待。以至于迥风吹入帷幕,云雾从屋柱之间泻出,蕙帐空虚,夜间的飞鹤感到怨恨,山人离去,清晨的山猿也感到吃惊。昔日曾听说有人脱去官服逃到海滨隐居,今天却见到有人解下了隐士的佩兰而为尘世的绳缨所束缚。于是南岳嘲讽,北陇耻笑,深谷争相讥讽,群峰讥笑,慨叹我们被那位游子所欺骗,伤心的是连慰问的人都没有。
因此,我们的山林感到非常羞耻,山涧感到非常惭愧,秋桂不飘香风,春萝也不笼月色。西山传出隐逸者的清议,东皋传出有德者的议论。
听说此人目前正在山阴整理行装,乘着船往京城来,虽然他心中想的是朝廷,但或许会到山里来借住。如果是这样,岂可让我们山里的芳草蒙厚颜之名,薜荔遭受羞耻,碧岭再次受侮辱,丹崖重新蒙污浊,让他尘世间的游踪污浊山中的兰蕙之路,使那许由曾经洗耳的清池变为浑浊。应当锁上北山的窗户,掩上云门,收敛起轻雾,藏匿好泉流。到山口去拦截他的车,到郊外去堵住他乱闯的马。于是山中的树丛和重叠的草芒勃然大怒,或者用飞落的枝柯打折他的车轮,或者低垂枝叶以遮蔽他的路径。请你这位俗客回去吧,我们为山神谢绝你这位逃客的再次到来。(施蛰存 黄素芬)
【注释】[1]英、灵:神灵。草堂:周颙在钟山所建隐舍。[2]驿路:通驿车的大路。勒:刻。[3]耿介:光明正直。拔俗:超越流俗之上。标:风度、格调。[4]萧洒:脱落无拘束的样子。出尘:超出世俗之外。[5]度:比量。方:比。[6]干:犯,凌驾。[7]物表:万物之上。霞外:天外。[8]芥:小草,此处用作动词。眄(miǎn免):斜视。屣(xǐ徙):草鞋,此处用作动词。万乘:指天子。[9]“闻凤吹”句:《列仙传》:“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好吹笙作凤鸣,常游于伊、洛之间。”浦:水边。[10]“值薪歌”句:《文选》吕向注:“苏门先生游于延濑,见一人采薪,谓之曰:‘子以终此乎?’采薪人曰:‘吾闻圣人无怀,以道德为心,何怪乎而为哀也。’遂为歌二章而去。”值:碰到。濑(lài赖):水流沙石上为濑。[11]参差(chēn cī琛疵):不一致。苍黄:青色和黄色。翻覆:变化无常。[12]翟子:墨翟。他见练丝而泣,为其可以黄可以黑。(见《淮南子·说林训》朱公:杨朱。杨朱见歧路而哭,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同上)[13]乍:初、刚才。心染:心里牵挂仕途名利。贞:正。黩:污浊肮脏。[14]尚生:尚子平,西汉末隐士,入山担薪,卖之以供食饮(见《高士传》)。仲氏:仲长统,东汉末年人,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尝叹曰:“若得背山临水,游览平原,此即足矣,何为区区乎帝王之门哉!”(《后汉书》本传)[15]周子:周颙(yóng庸)。隽(jùn,俗:卓立世俗。亦玄亦史:《南齐书·周颙传》称周汎涉百家、长于佛理、兼善老易。玄,玄学,老庄之道。[16]东鲁:指颜阖(hé合)。《庄子·让王》:“鲁君闻颜阖得道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颜阖守陋闾,使者至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使者致幣。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南郭:《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嗒然,似丧其偶。”[17]偶吹:杂合众人吹奏乐器。用《韩非子·内储说》“滥竽充数”事。巾:隐士所戴头巾。滥巾,即冒充隐士。北岳:北山。[18]壑(hè赫):山谷。[19]江皋:江岸。这里指隐士所居的长江之滨钟山。缨情:系情,忘不了。[20]拉:折辱。巢父、许由,都是尧时隐士。《高士传》:“尧让天下于许由,不受而逃去。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颖水滨。时其友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21]张:张大。横:弥漫。[22]幽人:隐逸之士。王孙:指隐士。《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23]空空:佛家义理。佛家认为世上一切皆空,以空明空,故曰“空空”。释部:佛家之书。覈(hé核):研究。玄玄:道家义理。《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流:道家之学。[24]务光:《列仙传》:“务光者,夏时人也……殷汤伐桀,因光而谋,光曰:‘非吾事也。’汤得天下,已而让光,光遂负石沉窾水而自匿。”涓子:《列仙传》:“涓子者,齐人也。好饵术,隐于宕山。”俦:匹敌。[25]鸣驺(zōu邹):指使者的车马。鸣,喝道;驺,随从骑士。鹤书:指徵召的诏书。因诏板所用的书体如鹤头,故称。陇:山阜。[26]尔:这时。轩:高扬。袂(mèi妹)耸:衣袖高举。[27]芰(jì技)制、荷衣:以荷叶做成的隐者衣服。《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抗:高举,这里指张扬。走:驰骋。这里喻迅速。[28]咽(yè夜):悲泣。怆(chuàng创):怨怒的样子。[29]纽:系。金章:铜印。绾(wǎn挽):系。墨绶:黑色的印带。金章、墨绶为当时县令所佩带。[30]跨:超越。属城:郡下所属各县。百里:古时一县约管辖百里。[31]张:播。海甸:海滨。驰:传。浙右:今浙江绍兴一带。[32]道帙(zhì秩):道家的经典。帙:书套,这里指书籍。摈:一作“殡”,抛弃。法筵:讲佛法的几案。埋:废弃。[33]敲扑:鞭打。牒诉:诉讼状纸。倥偬(kōngzǒng空总):事务繁忙迫切的样子。[34]绸缪(chóumóu愁谋):纠缠。结课:计算赋税。折狱:判理案件。[35]笼:笼盖。张赵:张敞、赵广汉。两人都做过京兆尹,是西汉的能吏。往图:过去的记载。架:超越。卓鲁:卓茂、鲁恭。两人都是东汉的循吏。箓簿籍。[36]希踪:追慕踪迹。三辅:汉代称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为三辅。三辅豪:三辅有名的能吏。九州:指天下。牧:地方长官,如刺史、太守之类。[37]磵:通“涧”,摧绝:崩落。[38]延佇(zhù助):长久站立有所等待。[39]还飙(biāo标):回风。写:同“泻”,吐。楹:屋柱。[40]投簪:抛弃冠簪。簪,古时连结官帽和头发的用具。逸:隐遁。兰:用兰做的佩饰,隐士所佩。缚尘缨:束缚于尘网。[41]攒(zǎn)峰:密聚在一起的山峰。竦:同“耸”,跳动。献嘲、腾笑、争讥、竦诮,都是嘲笑、讥讽的意思。[42]遣:一作“遗”,排除。[43]骋、驰:都是传播之意。逸议:隐逸高士的清议。素谒:高尚有德者的言论。[44]促装:束装。下邑:指原来做官的县邑(山阴县)。浪栧(yè页):鼓棹,驾舟。[45]殷:深厚。魏阙:高大门楼。这里指朝廷。假步:借住。山扃(jiōng坰):山门。指北山。[46]重滓(zǐ子):再次蒙受污辱。[47]躅(zhú烛):足迹。汙:污。渌池:清池。[48]岫幌(xiùhuǎng袖谎):犹言山穴的窗户。岫,山穴。幌,帷幕。[49]杜:堵塞。妄辔:肆意乱闯的车马。[50]颖:草芒。[51]飞柯:飞落枝柯。乍:骤然。扫迹:遮蔽路径。[52]君:北山神灵。逋客:逃亡者。指周颙。
答谢中书书([南朝·梁]陶弘景)
【作者小传】陶弘景(452—536),字通明,丹阳秣陵(今江苏江宁县)人。幼有异慧,年四五岁即以荻为笔划灰中学书,读书万余卷,未弱冠,齐高帝作相,即引为诸王侍读,官奉朝请。后隐居于句容句曲山,自号华阳陶隐居。因梁武帝早年与之游,即位后,逢有朝廷吉凶征讨大事,常前去征询他的意见,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好神仙之术,爱山水。谥贞白先生。著作甚多,大都亡佚,诗文今传《陶隐居集》辑本一卷。
[题解]谢中书,名谢微(或作徵),字元度,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人,豫章王记室,因曾任中书鸿胪,故称“谢中书”。本文以山川之昏晓、四时之变化,描绘了江南自然山水之美。笔致清新隽永,宛如清丽的山水画屏。
【原文】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1],沈鳞竞跃[2],实是欲界之仙都[3],自康乐以来[4],未复有能与其奇者[5]。
——选自明刻《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陶隐居集》
【译文】山水中包蕴的美,自古以来人们经常谈论。高高的山峰直插云天,清清的流泉明净见底。两岸石壁上,五色缤纷交相辉映。那青翠的丛林,碧绿的修竹,一年四季都可以见到。晓雾将要消散的时候,猿猴和百鸟的啼叫声交织成一片;夕阳即将坠落之际,潜游水中的鱼竞相腾跃。这实在是人世间的仙境,自从谢灵运以后,就再也没有能欣赏这奇妙山水的人了。(王运熙 曹旭)
【注释】[1]颓:坠落。[2]沈鳞:潜游水中的鱼。沈,同“沉”。[3]欲界:佛教中三界之一。即指人间。三界为:欲界(有淫欲、食欲);色界(无淫欲、食欲,但仍有形色之好和物质牵挂);无色界(摆脱一切形色、物质羁绊)。欲界之仙都,即人间仙境之意。[4]康乐:谢灵运。灵运袭封康乐公,性耽山水,故云。[5]与:参与其间。这里指欣赏。
与陈伯之书([南朝·梁]丘迟)
【作者小传】丘迟(公元464—508),字希范,吴兴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八岁便能属文。初仕齐,以秀才迁殿中郎;入梁后,以文才为武帝所器重,官至永嘉太守、司空从事中郎。梁武帝著连珠,诏群臣继作者数十人,以丘迟文最美。今传明人所辑《丘司空集》。
【题解】陈伯之,睢陵(今江苏睢宁)人。梁时为江州刺史,封丰城县公。梁天监元年(502)率部投降北魏,为平南将军,都督淮南诸军事。天监四年(505),梁武帝命临川王萧宏率军北征,陈伯之领兵对抗。萧宏命记室丘迟作此书私劝陈伯之归降。这封信从南北战场的形势,双方军事力量的对比,个人的前途和他目前危险处境等方面着笔,不仅有晓以利害和大义的正面劝告,更以江南春天的美景和浓郁的乡情引动对方的故国之思,文辞委曲婉转,声情并茂。其中“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已成为描写江南景色的名句。史载陈伯之于第二年三月在寿阳(今安徽寿县附近)率八千士兵降梁。
【原文】迟顿首陈将军足下[1]:无恙[2],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3],才为世出[4],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5]。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6],立功立事,开国称孤[7]。朱轮华毂[8],拥旄万里[9],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10],对穹庐以屈膝[11],又何劣邪!
寻君去就之际[12],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13],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14],弃瑕录用[15],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16]。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17]。朱鲔涉血於友于[18],张绣<bzgwgz_007/bz>刃於爱子[19],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於当世!夫迷涂知返,往哲是与[20],不远而复[21],先典攸高[22]。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23];将军松柏不剪[24],亲戚安居,高台未倾[25],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26],佩紫怀黄[27],赞帷幄之谋[28],乘轺建节[29],奉疆埸之任[30],并刑马作誓[31],传之子孙[32]。将军独靦颜借命[33],驱驰毡裘之长[34],宁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强[35],身送东市[36];姚泓之盛[37],面缚西都[38]。故知霜露所均[39],不育异类[40];姬汉旧邦[41],无取杂种[42]。北虏僭盗中原[43],多历年所[44],恶积祸盈,理至燋烂[45]。况伪昏狡[46],自相夷戮[47],部落携离[48],酋豪猜贰[49]。方当系颈蛮邸[50],悬首藁街[51],而将军鱼游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飞幕之上[52],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53]!所以廉公之思赵将[54],吴子之泣西河[55],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
想早励良规[56],自求多福。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57],楛矢东来[58];夜郎滇池[59],解辫请职[60];朝鲜昌海[61],蹶角受化[62]。唯北狄野心,掘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63]!中军临川殿下[64],明德茂亲[65],揔兹戎重[66],吊民洛汭[67],伐罪秦中[68],若遂不改[69],方思仆言。聊布往怀[70],君其详之。丘迟顿首。
——选自胡刻本《文选》
【译文】丘迟叩拜陈将军足下:知您近来康健,使我不胜欢欣!将军勇武为三军之首,才能杰出于当世,鄙弃燕雀俗小的胸襟,企慕鸿鹄高飞有远大的志向。过去曾顺应机缘而通变,遇到梁武帝那样英明的君主,建立了功勋,建立了事业,得以冠开国之号封爵称孤,乘坐精致华丽的车舆,在广阔的地域中持旄节而统制一方,这是何等壮观啊!怎么一下子成了奔逃亡命的虏寇,听到响箭就大腿发抖,对着毡帐弯腰屈膝,这又是何等卑劣呵!
推寻您离开梁朝投靠北魏之时,并没有其他原因,仅仅因为没有在自己的内心反复审察考虑,又听信了外面流传的谣言,一时迷惑错乱,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当今梁朝对臣下赦免罪责而求其建功立业,不计较过失而加以任用,以赤诚之心待天下之人,使一切怀疑动摇的人都安定下来。这一切都为将军所熟知,不需要我一一细述了。历史上朱鲔虽曾杀了光武帝的哥哥,张绣也杀死曹操的爱子,但汉光武帝并不因之而疑忌,曹操对再次归降的张绣还象过去一样。何况将军并无朱、张之罪,而以功勋见重于当世。迷失道路而能知返,这是往哲先贤们所赞许的;迷途不远而归来,更为古之典籍所褒扬。当今皇帝轻于刑法而重施恩惠,法网宽松到可以漏掉吞舟的大鱼;将军在梁地的祖坟完好,亲戚安居乐业,住宅未曾倾毁,爱妾仍然健在。您心里可要好好想一想,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当今梁朝的功臣名将,各有封赏任命,位置高下很有秩序。腰系紫绶丝带,掌管金印,参预筹划军国大计;坐轻车而竖旄节,身负保卫边疆的重任。并且杀白马郑重立约:功臣名将的爵位可以传给子孙。唯有您将军厚颜偷生,为拓跋族的头目魏帝奔走效劳,难道不感到可悲吗?至于像南燕慕容超那样强大,最终被解送建康刑场斩首;像后秦姚泓那样强盛,最后也在长安反缚出降。由此可见,虽天地之间霜露均布,却不养育异类;北方中原一带周汉故土,容不得杂种。北魏假称帝号窃取中原,已有很多年,积恶多端灾祸满盈,理应溃败灭亡。更何况北魏统治集团昏瞆狡诈、自相残杀,部落内部分崩离析,头目之间各存二心互相猜忌。马上就要受缚至京城蛮邸,悬首级于藁街,而将军却如鱼游于烧沸水的釜鼎之瞆中,像燕子筑窝巢于飞动摇荡的帐幕之上,不是太令人迷惑不解了吗?
暮春三月之时,江南碧草萋盛,各色的杂花开满树丛,群莺穿梭飞忙。看到故国军队的旗鼓,回想起往日的生活,持弓登城以望远之际,怎不令人黯然伤情!正因为如此廉颇才渴想能重为赵将,吴起临别西河才掩泪悲伤。这是人之常情,难道唯独将军没有这种感情吗?
希望您尽早作出妥善安排,自己争取幸福的前途。当今武帝十分英明,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西王母献来玉环,肃慎氏贡来楛矢。夜郎、滇池诸国,解其发辫而请求封职。朝鲜和西域罗布泊,叩头归服而接受教化。唯有北魏野心勃勃,倔强于沙漠边塞之中,企图苟延岁月。中军将军临川王萧宏,德行彰明且是武帝至亲,主持这次北伐的军机重任,前来慰问洛水隈曲处的百姓,讨伐秦中的逆贼,您若犹豫因循而不知改过,可要好好考虑我这番话。聊且以此书表达往日的情谊,希望您详加省察。丘迟叩拜。(王运熙 曹旭)
【注释】[1]顿首:叩拜。这是古人书信开头和结尾常用的客气语。足下,书信中对对方的尊称。[2]无恙:古人常用的问候语。恙,病;忧。[3]“将军”句:语出李陵《答苏武书》:“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此喻陈英勇为三军之首。[4]才为世出:语出苏武《报李陵书》:“每念足下才为世生,器为时出。”此喻陈才能杰出于当世。[5]“弃燕”二句:语出《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此喻陈伯之有远大的志向。[6]“昔因”二句:指陈伯之弃齐归梁,受梁武帝赏爱器重。[7]“立功”二句,《梁书·陈伯之传》:“力战有功”,“进号征南将军,封丰城县公:邑二千户。”开国:梁时封爵,皆冠以开国之号。孤,王侯自称。此指受封爵事。[8]毂(gǔ古):原指车轮中心的圆木,此处指代车舆。[9]旄(máo毛):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此指旄节。拥旄,古代高级武将持节统制一方之谓。[10]鸣镝(dí):响箭。股战:大腿颤抖。[11]穹庐:原指少数民族居住的毡帐。这里指代北魏政权。[12]去就:指陈伯之弃梁投降北魏事。[13]内审:内心反复考虑。诸,“之于”的合音。[14]赦罪责功:赦免罪过而求其建立功业。[15]瑕:玉的斑点,此指过失。弃瑕,即不计较过失。[16]“推赤”二句:《后汉书·光武帝纪》:“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又:汉兵诛王郎,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反侧子,指心怀鬼胎,疑惧不安的人。此谓梁朝以赤心待人,对一切都既往不咎。[17]不假:不借助,不需要。[18]“朱鲔”句。朱鲔(wěi伟)是王莽末年绿林军将领,曾劝说刘玄杀死了光武帝的哥哥刘伯升。光武攻洛阳,朱鲔拒守,光武遣岑彭前去劝降,转达光武之意说,建大功业的人不计小恩怨,今若降,不仅不会被杀,还能保住官爵。朱鲔乃降。涉血,同“喋血”,谓杀人多流血满地,脚履血而行。友于,即兄弟。《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此指刘伯升。[19]“张绣”句。据《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载:“建安二年,公(曹操)到宛。张绣降,既而悔之,复反。公与战,军败,为流矢所中。长子昂、弟子安民遇害。”建安四年,“冬十一月,张绣率众降,封列侯。”<bzgwgz_007/bz>(zì自)刃,用刀刺入人体。[20]往哲:以往的贤哲。与,赞同。[21]不远而复:指迷途不远而返回。《易·复卦》:“不远复,无祗悔,元吉。”[22]先典:古代典籍,指《易经》。攸高:嘉许。[23]“主上”二句:桓宽《盐铁论·刑德》:“明王茂其德教而缓其刑罚也。网漏吞舟之鱼。”吞舟,这里指能吞舟的大鱼。[24]松柏:古人常在坟墓边植以松柏,这里喻指陈伯之祖先的坟墓。不剪:谓未曾受到毁坏。[25]“高台”句:桓谭《新论》云:雍门周说孟尝君曰:“千秋万岁后,高台既已倾,曲池又已平。”此指陈伯之在梁的房舍住宅未被焚毁。[26]雁行:大雁飞行的行列,比喻尊卑排列次序。[27]紫:紫绶,系官印的丝带。黄:黄金印。[28]赞:佐助。帷幄:军中的帐幕。《史记·留侯世家》:“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29]轺(yáo遥):用两匹马拉的轻车,此指使节乘坐之车。建节:将皇帝赐予的符节插立车上。[30]疆埸(yì易),边境。[31]刑马:杀马。古代诸侯杀白马饮血以会盟。[32]传之子孙:这是梁代的誓约,指功臣名将的爵位可传之子孙。[33]靦(miǎn免)颜:厚着脸。[34]毡裘:以毛织制之衣,北方少数民族服装,这里指代北魏。长,头目。这里指拓跋族北魏君长。[35]慕容超:南燕君主。晋末宋初曾骚扰淮北,刘裕北伐将他擒获,解至南京斩首。[36]东市:汉代长安处决犯人的地方。后泛指刑场。[37]姚泓:后秦君主。刘裕北伐破长安,姚泓出降。[38]面缚:面朝前,双手反缚于后。西都,指长安。[39]霜露所均:霜露所及之处,即天地之间。[40]异类:古代汉族对少数民族带侮辱性的称呼。[41]姬汉:即汉族。姬,周天子的姓。旧邦:指中原周汉的故土。[42]杂种:古代汉族对少数民族带侮辱性的称呼。[43]北虏:指北魏。虏是古代汉族对少数民族带侮辱性的称呼。僭(jiàn见):假冒帝号。[44]“多历”句:拓跋珪386年建立北魏,至505年已一百多年。年所,年代。[45]燋烂:溃败灭亡。燋,通“焦”。[46]伪 (niè)聂):这里指北魏统治集团。昏狡:昏瞆狡诈。[47]自相夷戮:指北魏内部的自相残杀。501年,宣武帝的叔父咸阳王元禧谋反被杀。504年,北海王元祥也因起兵作乱被囚禁而死。[48]携离:四分五裂。携,离。[49]酋豪:部落酋长。猜贰:猜忌别人有二心。[50]蛮邸:外族首领所居的馆舍。[51]藁(gǎo稿)街:汉代长安街名。是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蛮邸即设于此。[52]“而将军”二句:李善注引袁崧《后汉书》朱穆上疏曰:“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用之不时,必也焦烂。”飞幕,动荡的帐幕,此喻陈伯之处境之危险。[53]“见故国”四句:语出李善注引袁晔《后汉记·汉献帝春秋》臧洪报袁绍书:“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交之绸缪,抚弦搦矢,不觉涕流之复面也。”陴(pí疲),城上女墙。怆悢,悲伤。[54]“所以”句,事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思赵将,即想复为赵将。[55]“吴子”句:据《吕氏春秋·观表》吴起为魏国守西河(今陕西韩城县一带)。魏武侯听信谗言,使人召回吴起。吴起预料西河必为秦所夺取,故车至于岸门,望西河而泣。后西河果为秦所得。[56]励:勉励,引申为作出。良规,妥善的安排。[57]白环西献:李善注引《世本》载:“舜时,西王母献白环及佩。”[58]楛(hù户)矢:用楛木做的箭。《孔子家语》载:武王克商,“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肃慎氏,东北的少数民族。[59]夜郎:今贵州桐梓县一带。滇池:今云南昆明市附近。均为汉代西南方国名。[60]解辫请职:解开盘结的发辫,请求封职。即表示愿意归顺。[61]昌海:西域国名。即今新疆罗布泊。[62]蹶角:以额角叩地。受化:接受教化。[63]“掘强”二句:《汉书·伍被传》记伍被说淮南王曰:“东保会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间,可以延岁月之寿耳。”掘强,即倔强。[64]中军临川殿下:指萧宏。时临川王萧宏任中军将军。殿下,对王侯的尊称。[65]茂亲:至亲。指萧宏为武帝之弟。[66]揔:通“总”。戎重:军事重任。[67]吊民:慰问老百姓。汭(ruì锐):水流隈曲处。洛汭,洛水汇入黄河的洛阳、巩县一带。[68]秦中:指北魏。今陕西中部地区。[69]遂:因循。[70]聊布:聊且陈述。往怀:往日的友情。
与宋元思书([南朝·梁]吴均)
【作者小传】吴均(469—520),字叔庠,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县)人。家世寒贱,好学有俊才,为沈约所称赏。南朝梁时官至奉朝请。因私撰《齐春秋》免官,后奉封诏撰《通史》,未成而卒。所作诗文,多描绘山水景物,文辞清拔,格调隽永。时人仿效之,号“吴均体”。所著《后汉书注》、《齐春秋》、《庙记》等均已散佚,今传《续齐谐记》一卷、《吴朝请集》辑本一卷。
【题解】本篇以书信短札的形式,描写了富阳至桐庐一百里许秀丽的山水景物。文体骈散相间,笔致清新隽永,历历如绘,是六朝山水小品中的佳作。宋元思,一作朱元思,非。
【原文】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1]。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2],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嶂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3],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4];好鸟相鸣,嘤嘤成韵[5]。蝉则千转不穷[6],猨则百叫无绝。鸢飞唳天者[7],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8],窥谷忘返。横柯上蔽[9],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选自明刻《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本《吴朝请集》
【译文】风尘烟霭全部散尽,天空与山峰显露出同样清澄的颜色。让船随着江流飘浮荡漾,任凭它或东或西。从富阳到桐庐,一百来里水路,奇峭的山峰奇异的流水,天下独一无二。江水全都呈现出一片青苍之色,千丈深也能见到水底。游动的鱼和细细的卵石,都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湍急的流水快于飞箭,汹涌的江浪势如奔马。两岸夹峙的高山上,全都生长着耐寒常青的树木。山依恃地势争着向上,互相比高比远。争着向高处笔直地指向天空,形成千百座峰峦。泉水冲击着石块,发出泠泠的声响;好鸟彼此和鸣,织成嘤嘤的谐美旋律。蝉儿则无休止地鸣叫不停,猿猴则千百遍地啼叫不绝。在仕途上鹰一般冲天直上的人,望一眼这么美的峰峦就会平息热衷名利的心;整天忙于筹划治理世俗事务的人,看一看如此幽美的山谷就会流连忘返。横斜的树枝遮蔽天日,即使白天也像黄昏那样阴暗;稀疏的枝条交相掩映,有时也会漏下一些光斑。(王运熙 曹旭)
【注释】[1]富阳:今浙江富阳县。桐庐:今浙江桐庐县,两县相隔百余里,均在富春江边。[2]缥(piǎo漂)碧:青苍色。[3]互相轩邈(miǎo秒):即互相比高比远。轩,高。邈,远。[4]泠(líng玲)泠:流水清脆声。[5]嘤嘤:鸟鸣声。[6]转:同“啭”。原指鸟婉转地啼鸣,此指蝉鸣。[7]鸢(yuān渊)飞唳(lì利)天者:语出《诗经·大雅·旱麓》:“鸢飞唳天,鱼跃于渊。”鸢,鹞鹰。戾,至。此喻在仕途上飞黄腾达追求功名的人。[8]经纶:原指整理丝缕。引申为筹划。治理之意。[9]柯:树枝。
三 峡([北朝·魏]郦道元)
【作者小传】郦道元(?—527),字善长,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县)人。青少年时代在青州度过。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官尚书祠部郎中、尚书主客郎中、治书侍御史。宣武帝朝,历仕冀中镇东府长史、颍川太守、鲁阳太守,延昌四年(515),因故罢官。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复出,授河南尹。孝昌二年(526)为御史中尉,执法严峻,结怨于汝南王元悦。次年,雍州刺史萧宝夤反,元悦借故举道元为关右大使,卒被执遇害于阴盘驿亭。道元好学博览,著有《水经注》四十卷。尚有《本志》十三篇及《七聘》诸文,今皆亡佚。
《水经》是魏晋时人所著(旧题汉桑钦撰)的一部记载全国水道的地理书。道元博采汉魏以来文献碑刻,考证经文正误,叙述了一千多条水道的源流经历、山川名胜,引用书籍多至四百三十七种,极大地丰富了原书。《水经注》虽属于地理著作,但描写委婉曲折,文字峻洁明丽,文学上也有较高成就。
【题解】本文节选自《水经注·江水》,是“又东过巫县南,盐水从县东南流注之”句注释中的一段。先以“自三峡七百里中”点明地点和范围,接用二十六字概写巍峨绵亘、隔江对峙的三峡总貌,重点在山。然后分用三小节描写夏季、冬春和秋季的景色,刻意写水。既能纵览乾坤从大处落墨,又能别具只眼而洞察幽微,缓急相间,动静相生,笔依物转,情随景迁,于寥寥一百五十余字中,历历如绘地再现了三峡(主要是巫峡)的险峻奇秀。
【原文】自三峡七百里中[1],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泝阻绝[2]。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3],暮到江陵[4],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5],回清倒影。绝多生怪柏[6],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7],猿鸣三声泪沾裳。”
——选自王先谦《王氏合校水经注》
【译文】在三峡的七百里中,两岸山连着山,几乎没有半点空隙。层层叠叠的山岩峰峦,遮蔽了天空,挡住了日光。假如不是正午和半夜,就看不到太阳和月亮。到了夏季,大水漫上两岸的丘陵,上行、下行的水路都断绝了。有时皇帝有诏命必须火速传达,早晨从白帝城动身,傍晚就到了江陵,这中间有一千二百里的路程,即使骑上奔驰的骏马,驾着长风飞翔,也没有如此迅速。春冬季节,白色的急流,回旋着清波;碧绿的深潭,倒映着两岸山色。极为陡峭的山峰上,生长着许多姿态奇特的柏树,大小瀑布,在那里飞射冲刷,江水清澈,树木繁盛,群山峻峭,绿草丰茂,确实很有趣味。每逢雨后初晴或霜天清晨,树林山涧冷落而萧索,常有猿猴在高处长声鸣叫,声音连续不断,异常凄厉。回响在空旷的山谷中,很长时间才消失。所以打鱼的人唱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高建中)
【注释】[1]三峡: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在长江上游,西起四川奉节白帝城,东至湖北宣昌南津关,长193公里。[2]沿泝(sù诉):顺流而下曰沿,逆流而上为泝。泝,即“溯”。[3]白帝:白帝城,在今四川奉节东。[4]江陵:今湖北江陵。[5]湍(tuān团阴):急流的水。[6](yǎn眼):山峰。[7]巴东:指今四川云阳、奉节、巫山一带。
哀江南赋序([北朝·周]庾信)
【作者小传】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县)人。少聪敏好学,有才名。初仕梁,为昭明太子伴读,曾任尚书度支郎中、东宫领直等官。后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值西魏灭梁,被留。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故世又称庾开府。在梁时出入宫禁,为文绮艳,与徐陵并为宫廷文学代表,时称“徐庾体”。《北史》本传谓其“每有一文,都下莫不传诵。”留北后虽居高位,却常怀故国之思,作品风格亦由早期的轻靡华丽变为苍劲沉郁。他的《哀江南赋》和《拟咏怀》诗可为代表。虽有堆砌典故、用意曲深之弊,但总的成就集六朝诗、赋、文创作之大成,对唐代文学影响甚巨。杜甫称“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戏为六绝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也谓其“北迁以后,阅历既久,学问弥深。所作皆华实相扶,情文兼至,抽黄对白之中,灏气舒卷,变化自如”。有《庾子山集》。
【题解】据《北史》本传载,庾信留北,“虽位望显通,常作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哀江南”三字语出《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哀江南”句。作品概括了梁朝由盛至衰的历史,凝聚着对故国和人民遭受劫乱的哀伤,具有史诗般的规模和气魄,在辞、赋和整个文学发展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又其叙家世,抒哀思,感情深挚动人,是研究庾信生平的极好资料。本文即《哀江南赋》的序文,概述了全赋的主题,并阐明了“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的创作动机。全篇以骈文写成,多用典故来暗喻时世和表达自己悲苦欲绝的隐衷,体现了庾信在辞赋和骈文创作中的特色。
【原文】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日[1],大盗移国,金陵瓦解[2]。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3]。华阳奔命,有去无归[4]。中兴道销,穷于甲戌[5]。三日哭于都亭[6],三年囚于别馆[7]。天道周星,物极不反[8]。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9];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10]。昔桓君山之志事[11],杜元凯之平生[12],並有著书,咸能自序[13]。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14];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15]。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16],藐是流离,至于暮齿[17]。《燕歌》远别,悲不自胜[18];楚老相逢,泣将何及[19]!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20];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21]。下亭漂泊,高桥羁旅[22]。楚歌非取乐之方[23],鲁酒无忘忧之用[24]。追为此赋,聊以记言[25],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26]。
日幕途远,人间何世[27]!将军一去,大树飘零[28]。壮士不还,寒风萧瑟[29]。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30];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31]。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32];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33]。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34];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35]。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36];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37]!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38];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39]。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40]。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41]?江淮无涯岸之阻[42],亭壁无藩篱之固[43]。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44];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45]。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46]!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47];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48]。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49];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50]。天意人事,可以悽怆伤心者矣[51]!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52];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53]。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54]。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55];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56]。
——选自中华书局排印本《庾子山集注》
【译文】梁太清二年十月,大盗篡国,金陵沦陷。我于是逃入荒谷,这时公室私家均受其害,如同陷入泥途炭火。不想后来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却有去无归。可叹梁朝的中兴之道,竟消亡于承圣三年。我的心情遭遇,正如率部在都城亭内痛哭三日的罗宪,又如被囚于别馆三年的叔孙婼。按照天理,岁星循环事情当能好转,而梁的灭亡却物极不反了。傅燮临危只悲叹身世,无处求生;袁安居安常念及王室,自然落泪。以往桓君山的有志于事业,杜元凯的生平意趣,都有著作自叙流传至今。以潘岳的文彩而始述家风,陆机的辞赋而先陈世德。我庾信刚到头发斑白之岁,即遭遇国家丧乱,流亡远方异域,直到如今暮年。想起《燕歌》所咏的远别,悲伤难忍;与故国遗老相会,哭都嫌晚。想当初自己原想象南山玄豹畏雨那样藏而远害,却忽然被任命出使西魏,如同申包胥到了秦庭。以后又想象伯夷、叔齐那样逃至海滨躲避做官,结果却不得不失节仕周,终于食了周粟。如同孔嵩道宿下亭的旅途漂泊,梁鸿寄寓高桥的羁旅孤独。美妙的楚歌不是取乐的良方,清薄的鲁酒也失去了忘忧的作用。我只能追述往事,作成此赋,聊以记录肺腑之言。其中不乏有关自身的危苦之辞,但以悲哀国事为主。
我年已高而归途遥远,这是什么人间世道啊!冯异将军一去,大树即见飘零。荆轲壮士不回,寒风倍感萧瑟。我怀着蔺相如持璧睨柱之志,却不料为不守信义之徒所欺;又想象毛遂横阶逼迫楚国签约合纵那样,却手捧珠盘而未能促其定盟。我只能象君子钟仪那样,做一个戴着南冠的楚囚;象行人季孙那样,留住在西河的别馆了。其悲痛惨烈,不藏于申包胥求秦出兵时的叩头于地,头破脑碎;也不减于蔡威公国亡时的痛哭泪尽,继之以血。那故国钓台的移柳,自非困居玉门关的人可以望见;那华亭的鹤唳,难道是魂断河桥的人再能听到的吗!
孙策在天下分裂为三之时,军队不过五百人;项藉率领江东子弟起兵,人只有三千。于是就剖分山河,割据天下。哪里有号称百万的义师,竟一朝卷甲溃败,让作乱者肆意戮杀,如割草摧木一般?长江淮河失去了水岸的阻挡,军营壁垒缺少了藩篱的坚固,使得那些得逞一时的作乱者得以暗中勾结,那些持锄耰和棘矜的人得到乘虚而入的机会。莫不是江南一带的帝王之气,已经在三百年间终止了吗!于此可知并吞天下,最终不免于秦王子婴在轵道旁投降的灾难;统一车轨和文字,最终也救不了晋怀、愍二帝被害于平阳的祸患。呜呼!山岳崩塌,既已经历国家危亡的厄运;春秋更替,必然会有背井离乡的悲哀。天意人事,真可以令人凄怆伤心的啊!何况又舟船无路,银河不是乘筏驾船所能上达;风狂道阻,海中的蓬莱仙山也无可以到达的希望。因踬者欲表达自己的肺腑之言,操劳者须歌咏自己所经历的事。我写此赋,为陆机听了拍掌而矣,也心甘情愿;张衡见了将轻视它,本是理所当然的。(曹明纲)
【注释】[1]粤:发语辞。戊辰: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岁在戊辰。建亥之月:阴历十月。[2]大盗:窃国篡位者,此指侯景。移国:篡国。《后汉书·光武帝纪》赞曰:“炎正中微,大盗移国。”金陵:即建邺,今南京市,梁国都。《南史·梁武帝纪》:“太清二年八月戊戌,侯景举兵反。十月,……至建邺。”[3]窜:逃匿。荒谷:《左传》杜预注:“荒谷,楚地。”此指江陵(今湖北江陵县,古楚地)。《北史·庾信传》:“侯景作乱,梁简文帝命信率宫中文武千余人营于朱雀航。及景至,信以众先退。台城陷后,信奔于江陵。”公私:公室和私家。涂炭:谓陷于泥涂炭火。《尚书》:“有夏昏德,民坠涂炭。”[4]华阳:华山之南。阳,山南。此指江陵。奔命:奉命奔走。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庾信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十一月,江陵被西魏攻陷,信遂留长安未归。[5]中兴:指梁元帝于承圣元年(552)平侯景之乱,即位江陵。道销:中兴之道销亡。甲戌:承圣三年岁在甲戌。《南史·元帝纪》:“承圣三年,魏使于谨来攻。……十一月,魏军至栅下,帝见执。魏人戕帝。”[6]“三日”句:《晋书·罗宪传》:“魏之伐蜀,宪守永安城。及成都败,知刘禅降,乃率所部临于都亭三日。”临,《左传》杜注:“哭也。”都亭,都城亭阁。[7]“三年”句:《左传·昭公二十三年》:“晋人来讨,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乃馆诸于箕。”按“三年”不知所指,或信为此赋时被羁已三年?俟考。[8]天道:天理。周星:即岁星,也称太岁,木星,因其一十二年绕天一周,故名。物极不反:指梁朝就此一蹶不振、再难恢复。[9]傅燮:字南容,东汉末年人。无处求生:据《后汉书·傅燮传》载,燮为汉阳太守,王国、韩遂等攻城,城中兵少粮乏,其子劝燮弃城归乡,燮慨叹:“汝知吾必死耶!……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遂令左右进兵,临阵战死。[10]袁安:字邵公,后汉时人。自然流涕:《后汉书·袁安传》:“安为司徒,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涕。”[11]桓君山:即桓谭,字君山,后汉时人。著《新论》二十九篇。志事:一作“志士”。[12]杜元凯:即杜预,字元凯,晋代人,有《春秋经传集解》。其序云:“少而好学,在官则观于吏治,在家则滋味典籍。”[13]自序:古人著书往往有自序记述身世和写作旨意。桓谭《新论》自序今佚。[14]潘岳:字安仁,晋代诗人。始述家风:潘岳有《家风诗》,自述家族风尚。[15]陆机:字士衡,晋代诗人。先陈世德:陆机有《祖德赋》、《述先赋》,又《文赋》:“咏世德之骏烈。”[16]二毛:指头发有黑白二色。丧乱:指侯景之乱和江陵沦陷被留西魏。时信年四十左右。[17]藐:远。“藐是”一作“狼狈”。暮齿:暮年。[18]《燕歌》:指乐府《燕歌行》。《乐府诗集》引《广题》曰:“燕,地名也,言良人从役于燕而为此曲。”《北史·王褒传》:“褒作《燕歌》,妙尽塞北苦寒之言。元帝及诸文士和之,而竞为悽切。”今《庾子山集》中亦有此作。[19]楚老:代指故国父老。旧说引《汉书·龚舍传》,谓楚人龚胜于王莽时不愿“一身事二姓”,“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庾信世居楚地,故引此事深惭自己身事二姓。泣将何及:《后汉书·逸民传》:“桓帝世党锢事起,守外黄令陈留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因相抱而泣。老父趋而过之,植其杖,太息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悬,去将安所?虽泣何及乎!’”[20]南山之雨:《列女传·贤明传》:“妾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故藏而远害。”一说以山高在阳喻君主,谓迫于君命不敢不使魏。践秦庭:《左传·定公四年》:“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七日,……秦师乃出。”此喻己出使求和救急。[21]“让东海”二句:据《史记·伯夷列传》载,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因相互推让君位,先后逃至海滨。武王灭纣,二人以为不义,遂不食周栗,饿死于首阳山。二句言己本以谦让为怀,却不能如夷、齐那样殉义。一说让东海句用《史记·齐太公世家》载齐康公十九年“田常曾孙田和始为诸侯,迁康公海滨”事,指魏、周换代。[22]下亭:《后汉书·范式传》载孔嵩应召入京,道宿下亭,马匹被盗。高桥:一作“皋桥”。《后汉书·梁鸿传》:梁鸿“至吴,依大家臯伯通,居庑下。”臯家傍桥,在今江苏苏州阊门内。二句言其旅途劳顿。[23]楚歌:楚地民歌。《汉书·高帝纪》:“帝谓戚夫人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24]鲁酒:鲁地之酒。许慎《淮南子注》:“楚会诸侯,鲁、赵俱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弗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故围邯郸也。”[25]记言:《汉书·艺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据此可知庾信为此赋,非惟慨叹身世,亦兼记史也。[26]“不无”二句:本嵇康《琴赋》序:“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27]日暮途远:谓年岁已老而离乡路远。《吴越春秋》:“子胥谢申包胥曰:‘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远一作“穷”。人间何世:《庄子》有《人间世》篇,王先谦《集解》:“人间世,谓当世也。”二句感慨年老世变。[28]“将军”二句:《后汉书·冯异传》:“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此以冯异自喻,言己去国,梁朝沦亡。[29]壮士:指荆轲。《战国策·燕策》记太子丹送荆轲易水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二句言己出使西魏,一去不归。[30]荆璧:即和氏璧,因楚人和氏得之楚山而名。睨:斜视。连城:相连之城。二句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之遗赵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此指自己使魏被欺。[31]载书:盟书。珠盘:诸侯盟誓所用器皿。《周礼·天官·冢宰》“若合诸侯,则共珠盘玉敦”郑注:“合诸侯者必割牛耳,取其血歃之以盟。珠盘以盛牛耳。”二句用毛遂事。《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与楚合纵,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进之,……于是定纵。”此言己出使西魏,未能缔约,梁朝反遭攻打。[32]“钟仪”二句:《左传·成公七年》:“楚子重伐郑。……囚郧公钟仪,献诸晋。……晋人以钟仪归,囚诸军府。”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与之琴,操南音,……文子曰:‘楚囚,君子也。’”此以钟仪自比,谓己本楚人而羁留魏、周,有类南冠之囚。[33]季孙:春秋时鲁国大夫。行人:掌朝觐聘问之官。西河:今陕西省东部。《左传·昭公十三年》载诸侯盟于平丘,邾、莒告鲁朝夕伐之,因无力向晋进贡。晋遂执季孙。后欲释之,季孙不肯归。叔鱼遂威胁说:“……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季孙惧,乃归鲁。二句自比季孙而稍变其意,言己被留难归。[34]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顿地:叩头至地。事见《左传·定公四年》:吴伐楚,申包胥至秦求兵,“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二句谓己曾为救梁竭尽心力。[35]“蔡威公”二句:刘向《说苑》:蔡威公闭门而泣,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曰:“吾国且亡。”此言己对梁亡深感悲痛。[36]钓台:在武昌。此代指南方故土。移柳:据《晋书·陶侃传》,陶侃镇武昌时,曾令诸营种植柳树。玉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县西。此代指北地。二句谓滞留北地的人是再也见不到南方故土的柳树了。[37]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县,晋陆机兄弟曾共游于此十余年。河桥:在今河南孟县,陆机在此兵败被诛。《世说新语·尤悔》:“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二句谓故乡鸟鸣已非身处异地者所能闻。[38]孙策:字伯符,三国时吴郡富春(即今浙江富阳)人。先以数百人依袁术,后平定江东,建立吴国。三分:指魏、蜀、吴三分天下。一旅:五百人。《吴志·陆逊传》:“逊上疏曰,昔桓王(孙策谥号长沙桓王)创基,兵不一旅,而开大业。”[39]项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江东:长江南岸南京一带地区。《史记·项羽本纪》记项羽兵败乌江,笑谓亭长曰:“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40]“遂乃”二句:本贾谊《过秦论》:“宰割天下,分裂山河。”[41]百万义师:指平定侯景之乱的梁朝大军。卷甲:卷敛衣甲而逃。芟夷:删削除灭。据《南史·侯景传》载,侯景反,梁将王质率兵三千无故自退,谢禧弃白下城走,援兵至北岸,号称百万,后皆败走。又景曾戒诸将曰:“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42]江淮:指长江、淮河。涯岸:水边河岸。[43]亭壁:指军中壁垒。藩篱:竹木所编屏障。[44]头会箕敛:《汉书·陈余传》:“头会箕敛以供军费”服虔注:“吏到其家,以人头数出谷,以箕敛之。”合从缔交:贾谊《过秦论》:“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原为战国时六国联合抗秦的一种谋略,此指起事者们彼此串联,相互勾结。[45]锄耰(yōu优):简陋的农具。棘矜:低劣的兵器。贾谊《过秦论》:“锄耰棘矜,不敌于钩戟长铩也。”因利乘便:“贾谊《过秦论》:“因利乘便,以宰割天下。此指陈霸先乘梁朝衰乱,取而代之。[46]江表:江外,长江以南。王气:古以为天子所在地有祥云王气笼罩。三百年:指从孙权称帝江南,历东晋、宋、齐、梁四代,前后约三百年的时间。[47]六合:指天地四方。贾谊《过秦论》:“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轵道之灾:《史记·高祖本纪》记高祖入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降轵道旁。”轵道,在今陕西咸阳市西北。[48]混一车书:指统一天下。《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平阳之祸:据《晋书·孝怀帝本纪》,永嘉五年刘聪攻陷洛阳,迁怀帝于平阳。七年,怀帝被害。又《孝愍帝本纪》记建兴四年刘曜陷长安,迁愍帝于平阳。五年,愍帝遇害。平阳,在今山西临汾县。[49]“山岳”二句:《国语·周语》:“山崩川竭,亡之征也。”[50]春秋迭代:喻梁、陈更替。去故:离别故国。[51]凄怆伤心:阮籍《咏怀诗》其九:“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52]楫:船桨。星汉:银河。槎:竹筏木排。张华《博物志》:“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53]飙:暴风。蓬莱:传说中的三座神山之一。无可到之期:《汉书·郊祀志》:“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患且至,则风辄引船而去,终莫能至云。”[54]穷者:指仕途困踬的人。达:表达。《晋书·王隐传》:“隐曰:盖古人遭时则以功达其道,不遇则以言达其才。”何休《公羊传解诂》:“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二句说明自己作赋是有感而发。[55]陆士衡:陆机字士衡。抚掌:拍手。《晋书·左思传》:左思作《三都赋》,“初陆机入洛,欲为此赋。闻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曰:‘此间有伧父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复酒甕耳。’及思赋出,机绝叹伏,以为不能加也,遂辍笔焉。”二句谓己作此赋即受人嘲笑,也心甘情愿。[56]张平子:张衡字平子。陋:轻视。《艺文类聚》:“昔班固观世祖迁都于洛邑,惧将必踰溢制度,不能遵先圣之正法也。故假西都宾,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而为东都主人折礼衷以答之。张平子薄而陋之,故更造焉。”二句谓己赋为人轻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谏太宗十思疏([唐]魏征)
【作者小传】魏征(580—643),字玄成,馆陶(今属河北)人,后迁居相州内黄(今河南内黄)。少时曾出家为道士,隋末参加瓦岗起义军,后降唐。唐太宗时拜谏议大夫、检校侍中等职,领导周、隋、陈、齐诸史的撰修工作。后封郑国公,任太子太师。魏征在历史上以能犯颜直谏著称,前后陈谏二百余事,多被太宗采纳。魏征提倡“无面从退有后言”,“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建议太宗广开言路,认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魏征病卒后,唐太宗痛惜“遂亡一镜矣”。作有《隋书》的序论,《梁书》、《陈书》、《齐书》的总论,主编有《群书治要》,还有《魏郑公诗集》、《魏郑公文集》等。言论散见于《贞观纪要》。
【题解】唐太宗即位初期,因隋鉴不远,故能励精图治。随着功业日隆,生活渐加奢靡,“喜闻顺旨之说”,“不悦逆耳之言”。魏征以此为忧,多次上疏切谏,本文是其中的一篇。全文围绕“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的主旨,规劝唐太宗在政治上要慎始敬终,虚心纳下,赏罚公正;用人时要知人善任,简能择善;生活上要崇尚节俭,不轻用民力。这些主张虽以巩固李唐王朝为出发点,但客观上使人民得以休养生息,有利于初唐的强盛。本文以“思”为线索,将所要论述的问题联缀成文,文理清晰,结构缜密。并运用比喻、排比和对仗的修辞手法,说理透彻,音韵铿锵,气势充沛,是一篇很好的论说文。
【原文】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1],居域中之大[2],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3],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4],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5],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复舟,所宜深慎。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6],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7];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8],则思三驱以为度[9];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此九德[10]。简能而任之[11],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选自中华书局标点本《旧唐书·魏征传》
【译文】我听说过,要求树木生长,就一定要加固它的根本;想要河水流得长远,就一定要疏通它的源头;想使国家安定,就一定要积聚自己的道德仁义。水源不深却希望水流得长远,根不牢固却要求树木生长,道德不深厚却想使国家安定,我虽然十分愚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明智的人呢?国君掌握着帝王的大权重任,处于天地间至尊的地位,不考虑在安逸的环境中想到危难,戒除奢侈而厉行节俭,这也就象砍断树根却要树木长得茂盛,堵塞泉源却希望流水长远一样啊!
凡是古代的君主,承受上天的大命,开始做得好的确实很多,但是能够坚持到底的却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就困难吗?大概是他们在忧患深重的时候,必然竭尽诚意对待下属,一旦得志,便放纵情欲,傲视他人。竭尽诚意,那么即使象吴、越那样敌对的国家也能结为一个整体;傲视他人,那么骨肉至亲也会疏远得象过路人一样。即使用严酷的刑罚督责人们,用威风怒气恫吓人们,结果只能使人们图求苟且以免于刑罚,却不会怀念国君的恩德,表面上态度恭敬,可是心里并不服气。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只是百姓。百姓象水一样,可以载船,也可以翻船,这是应该特别谨慎的。
果真能够做到:见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想到知足以警戒自己;将要大兴土木,就想到要适可而止以使百姓安宁;考虑到帝位高随时会有危险,就想到要谦虚,并且加强自我修养;害怕骄傲自满,就想到江海是居于百川的下游;喜欢打猎游乐,就想到每年三次的限度;担心意志懈怠,就想到做事要始终谨慎;忧虑会受蒙蔽,就想到虚心接纳下属的意见;害怕谗佞奸邪,就想到端正自身以斥退邪恶小人;加恩于人时,就想到不要因为一时高兴而赏赐不当;施行刑罚时,就想到不要因为正在发怒而滥施刑罚。完全做到上述十个方面,扩大九德的修养,一定会得到很多补益。选拔有才能的人而任用他,选择好的意见而听从它,那么,聪明的人就会竭尽他们的智谋,勇敢的人就会竭尽他们的气力,仁爱的人就会广施他们的恩惠,诚实的人就会奉献他们的忠诚。文臣武将都得到任用,就可以垂衣拱手,安然而治了。何必劳神苦思,代行百官的职务呢!(顾伟列)
【注释】[1]神器:帝位。[2]居域中之大:占据天地间的一大。《老子》上篇:“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域中,天地间。[3]景:大。[4]殷:深。[5]董:督责,监督。[6]作:兴作,建筑。指兴建宫室之类。[7]谦冲:谦虚。自牧:自我修养。[8]盘游:打猎游乐。[9]三驱:一年打猎三次。《礼·王制》:“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猎)。”[10]九德:指忠、信、敬、刚、柔、和、固、贞、顺。[11]简:选拔。
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唐]骆宾王)
【作者小传】骆宾王(约640—?),婺州义乌(今浙江省义乌县)人。早慧,七岁能赋诗,有“神童”之誉。早年随父游学于齐鲁一带,有志节,以诗文著称,与当时著名文士王勃、杨炯、卢照邻齐名。曾在道王李元庆幕府中供职,后又历任武功、长安两县主薄。此间曾随军到过西域,及宦游于蜀滇一带。唐高宗永徽年间官至侍御史,因上书言政事而获罪入狱,并贬为临海县丞,乃怏怏弃官而去。光宅元年(684)武则天称制,李敬业在扬州(今江苏省扬州市)起兵反对武氏。他投在李敬业幕下,专撰军中书檄。讨武失败后,下落不明,有说投水而死,有说在灵隐寺出家为僧。
骆宾王怀才不遇,一世落魄,但其诗文却颇有成就。他善为五言诗,七言歌行尤为擅长,其中不乏托物寄兴,直抒胸臆的佳作。这些都奠定了他作为“唐初四杰”之一的地位。
骆宾王的诗文,早在唐中宗时,就有人为之搜采结集,仅存一百余篇。其诗文集名称甚多,至明胡应麟始命名为《临海集》。清陈熙晋笺注《骆临海集》,最称完备。
【题解】骆宾王不仅以诗歌见长,文章也雄伟峭劲,这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是其代表作。
光宅元年(684),武则天废去刚登基的中宗李显,另立李旦为帝,自己临朝称制;正想进一步登位称帝,建立大周王朝,这就引起一些忠于唐室的大臣勋贵的愤怒。身为开国元勋英国公李勣嗣孙的李敬业,以已故太子李贤为号召,在扬州起兵,建立匡复府,自任匡复府上将、扬州大都督。骆宾王被罗致入幕府,为艺文令,军中的书檄,均出自他的手笔,本文即作于此时。
这篇檄文立论严正,先声夺人,将武则天置于被告席上,列数其罪。借此宣告天下,共同起兵,起到了很大的宣传鼓动作用。据《新唐书》所载,武则天初观此文时,还嬉笑自若,当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句时,惊问是谁写的,叹道:“有如此才,而使之沦落不偶,宰相之过也!”可见这篇檄文煽动力之强了。
本文亦称《讨武曌檄》,但武则天自名“曌”是在光宅五年武后称帝以后的事,可知乃后人所改,现仍用本题。
【原文】伪临朝武氏者[1],人非温顺,地实寒微[2]。昔充太宗下陈[3],尝以更衣入侍[4]。洎乎晚节[5],秽乱春宫[6]。密隐先帝之私[7],阴图后庭之嬖[8]。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9];掩袖工谗[10],狐媚偏能惑主[11]。践元后于翚翟[12],陷吾君于聚麀[13]。加以虺蜴为心[14],豺狼成性,近狎邪僻[15],残害忠良[16],杀姊屠兄[17],弑君鸩母[18]。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19]。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20];贼之宗盟[21],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22],朱虚侯之已亡[23]。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24];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25]。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26]。奉先帝之遗训[27],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28],良有以也[29];桓君山之流涕[30],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31]。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32],爰举义旗[33],誓清妖孽。南连百越[34],北尽三河[35],铁骑成群,玉轴相接[36]。海陵红粟[37],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38],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39],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40]。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家传汉爵[41],或地协周亲[42],或膺重寄于爪牙[43],或受顾命于宣室[44]。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45]?傥能转祸为福[46],送往事居[47],共立勤王之勋[48],无废旧君之命[49],凡诸爵赏,同指山河[50]。若其眷恋穷城[51],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52],必贻后至之诛[53]。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知闻。
——选自清陈熙晋笺注《骆临海集》
【译文】那个非法把持朝政的武氏,不是一个温和善良之辈,而且出身卑下。当初是太宗皇帝的姬妾,曾因更衣的机会而得以奉侍左右。到后来,不顾伦常与太子(唐高宗李治)关系暧昧。隐瞒先帝曾对她的宠幸,谋求取得在宫中专宠的地位。选入宫里的妃嫔美女都遭到她的嫉妒,一个都不放过;她偏偏善于卖弄风情,象狐狸精那样迷住了皇上。终于穿着华丽的礼服,登上皇后的宝座,把君王推到乱伦的丑恶境地。加上一幅毒蛇般的心肠,凶残成性,亲近奸佞,残害忠良,杀戮兄姊,谋杀君王,毒死母亲。这种人为天神凡人所痛恨,为天地所不容。她还包藏祸心,图谋夺取帝位。皇上的爱子,被幽禁在冷宫里;而她的亲属党羽,却委派以重要的职位。呜呼!霍光这样忠贞的重臣,再也不见出现;刘章那样强悍的宗室也已消亡了。“燕啄皇孙”歌谣的出现,人们知道汉朝的皇统将要穷尽;孽龙的口水流淌在帝王的宫庭里,标志着夏后氏王朝快要衰亡。
我李敬业是大唐的老臣下,是王公贵族的长子,奉行的是先帝留下的训示,承受着本朝的优厚恩典。宋微子为故国的覆灭而悲哀,确实是有他的原因的;桓谭为失去爵禄而流泪,难道是毫无道理的吗!因此我愤然而起来干一番事业,目的是为了安定大唐的江山。依随着天下的失望情绪,顺应着举国推仰的心愿,于是高举正义之旗,发誓要消除害人的妖物。南至偏远的百越,北到中原的三河,铁骑成群,战车相连。海陵的粟米多得发酵变红,仓库里的储存真是无穷无尽;大江之滨旌旗飘扬,光复大唐的伟大功业还会是遥远的吗!战马在北风中嘶鸣,宝剑之气直冲向天上的星斗。战士的怒吼使得山岳崩塌,云天变色。拿这来对付敌人,有什么敌人不能打垮;拿这来攻击城市,有什么城市不能占领!
诸位或者是世代蒙受国家的封爵,或者是皇室的姻亲,或者是负有重任的将军,或者是接受先帝遗命的大臣。先帝的话音好象还在耳边,你们的忠诚怎能忘却?先帝的坟土尚未干透,我们的幼主却不知被贬到哪里去了!如果能转变当前的祸难成为福祉,好好地送走死去的旧主和服事当今的皇上,共同建立匡救王室的功勋,不至于废弃先皇的遗命,那末各种封爵赏赐,一定如同泰山黄河那般牢固长久。如果留恋目前的既得利益,在关键时刻犹疑不决,看不清事先的征兆,就一定会招致严厉的惩罚。
请看明白今天的世界,到底是哪家的天下。这道檄文颁布到各州郡,让大家都知晓。(江建中)
【注释】[1]伪:指非法的,表示不为正统所承认的意思。临朝:莅临朝廷掌握政权。[2]地:指家庭、家族的社会地位。[3]下陈:古人宾主相馈赠礼物、陈列在堂下,称为“下陈”。因而,古代统治者充实于府库、内宫的财物、妾婢,亦称“下陈”。这里指武则天曾充当过唐太宗的才人。[4]更衣:换衣。古人在宴会中常以此作为离席休息或入厕的托言。《汉书》记载:歌女卫子夫乘汉武帝更衣时入侍而得宠幸。这里借以说明武则天以不光彩的手段得到唐太宗的宠幸。[5]洎(jì记):及,到。晚节:后来。[6]春宫:亦称东宫,是太子居住的地方,后人常借指太子。[7]私:宠幸。[8]嬖(pì闭)宠爱。[9]蛾眉:原以蚕蛾的触须比喻女子修长而美丽的眉毛,这里借指美女。[10]掩袖工谗:说武则天善于进谗害人。《战国策》记载:楚王夫人郑袖对楚王所爱美女说:“楚王喜欢你的美貌,但讨厌你的鼻子,以后见到楚王,要掩住你的鼻子。”美女照办,楚王因而发怒,割去美女的鼻子。这里借此暗指武则天曾偷偷窒息亲生女儿,而嫁祸于王皇后,使皇后失宠的事(见《新唐书·后妃传》)。[11]狐媚:唐代迷信狐仙,认为狐狸能迷惑害人,所以称用手段迷人为狐媚。[12]元后:正宫皇后。翚翟(huì—dì灰狄):用美丽鸟羽织成的衣服,指皇后的礼服。翚,五彩雉鸡。翟,长尾山鸡。[13]聚麀(yōu忧):多匹牡鹿共有一匹牝鹿。麀,母鹿。语出《礼记·曲礼上》:“夫惟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这句意谓武则天原是唐太宗的姬妾,现在当上高宗的皇后,使高宗乱伦。[14],虺蜴(huǐ—yì毁易):指毒物。虺,毒蛇。蜴,蜥蜴,古人以为有毒。[15]狎:亲近。邪僻:指不正派的人。[16]忠良:指因反对武后而先后被杀的长孙无忌、上官仪,褚遂亮等大臣。[17]杀姊屠兄:据《旧唐书·外戚传》记载:武则天被册立为皇后之后,陆续杀死侄儿武惟良、武怀远和姊女贺兰氏。兄武元庆、武元爽也被贬谪而死。[18]弑君鸩(zhèn振)母:谋杀君王、毒死母亲。其实史书中并无武后谋杀唐高宗和毒死母亲的记载。弑,臣下杀死君王。鸩,传说中的一种鸟,用其羽毛浸酒能毒死人。[19]窥窃神器:阴谋取得帝位。神器,指皇位。[20]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指唐高宗死后,中宗李显继位,旋被武后废为庐陵王,改立睿宗李旦为帝,但实际上是被幽禁起来(事见《新唐书·后妃传》)。二句为下文“六尺之孤何在“张本。[21]宗盟:家属和党羽。[22]霍子孟:名霍光,西汉大臣,受汉武帝遗诏,辅助幼主汉昭帝;昭帝死后,昌邑王刘贺继位,荒嬉无道,霍光又废刘贺,更立宣帝,是安定西汉王朝的重臣(事见《汉书·霍光传》)。作:兴起。[22]朱虚侯:汉高祖子齐惠王肥的次子,名刘章,封朱虚侯。高祖死后,吕后专政,重用吕氏,危及刘氏天下,刘章与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合谋,诛灭吕氏,拥立文帝,稳定了西汉王朝(事见《汉书·高五王传》)。[24]“燕啄皇孙”二句:《汉书·五行志》记载:汉成帝时有童谣说“燕飞来,啄皇孙”。后赵飞燕入宫为皇后,因无子而妬杀了许多皇子,汉成帝因此无后嗣。不久,王莽篡政,西汉灭亡。这里借汉朝故事,指斥武则天先后废杀太子李忠、李弘、李贤,致使唐室倾危。祚,指皇位,国统。[25]“龙漦(lí利)帝后”二句: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当夏王朝衰落时,有两条神龙降临宫庭中,夏帝把龙的唾涎用木盒藏起来,到周厉王时,木盒开启,龙漦溢出,化为玄鼋流入后宫,一宫女感而有孕,生襃姒。后幽王为其所惑,废太子,西周终于灭亡。漦,涎沫。[26]冢子:嫡长子。[27]先帝:指刚死去的唐高宗。[28]宋微子:微子名启,是殷纣王的庶兄,被封于宋,所以称“宋微子”。殷亡后,微子去朝见周王,路过荒废了的殷旧都,作《麦秀歌》来寄托自己亡国的悲哀(见《尚书大传》)。这里是李敬业的自喻。[29]良:确实、真的。以:缘因。[30]桓君山:东汉人,名谭,光武帝时为给事中,因反对当时盛行的谶纬神学,而被贬为六安县丞,忧郁而死(事见《后汉书·桓谭传》)。[31]社稷:原为帝王所祭祀的土神和谷神,后借指国家。[32]宇内:天下。推心:指人心所推重。[33]爰:于是。[34]百越:通“百粤”。古代越族有百种,故称“百越”。这里指越人所居的偏远的东南沿海。[35]三河:洛阳附近河东、河内、河南三郡,是当时政治中心所在的中原之地。[36]玉轴:战车的美称。[37]海陵:古县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泰州市,地在扬州附近,汉代曾在此置粮仓。红粟:米因久藏而发酵变成红色。靡:无,不。[38]江浦:长江沿岸。浦,水边的平地。黄旗:指王者之旗。[39]班声:马嘶鸣声。[40]喑:(yìn阴)呜、叱咤(zhà炸):发怒时的喝叫声。[41]公等:诸位。家传汉爵:拥有世代传袭的爵位。汉初曾大封功臣以爵位,可世代传下去,所以称“汉爵”。[42]地协周亲:指身份地位都是皇家的宗室或姻亲。协,相配,相合。周亲,至亲。[43]膺(应yìng):承受。爪牙:喻武将。[44]顾命:君王临死时的遗命。宣室:汉宫中有宣室殿,是皇帝斋戒的地方,汉文帝曾在此召见并咨问贾谊,后借指皇帝郑重召问大臣之处。[45]一抔(剖póu)之土:语出《史记·张释之传》:“假令愚民取长陵(汉高祖陵)一抔土,陛下将何法以加之乎?”这里借指皇帝的陵墓。六尺之孤:指继承皇位的新君。安在:有本作“何托”。参阅前注[20]。[46]傥:通“倘”,倘若,或者。[47]送往事居:送走死去的,侍奉在生的。往,死者,指高宗。居,在生者,指中宗。[48]勤王:指臣下起兵救援王室。[49]旧君:指已死的皇帝,一作“大君”,义近。[50]“同指山河”二句:语出《史记》,汉初大封功臣,誓词云:“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这里意为有功者授予爵位,子孙永享,可以指山河为誓。[51]穷城:指孤立无援的城邑。[52]昧:不分明。幾(jī机):迹象。[53]贻(yí怡):遗下,留下。后至之诛:意思说迟疑不响应,一定要加以惩治。语见《周礼·大司马》,原句为“比军众,诛后至者。”
滕王阁序([唐]王勃)
【作者小传】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省河津县)人。隋末文中子王通之孙。六岁能文,未冠应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为沛王(李贤)府修撰。因作文得罪高宗被逐,漫游蜀中,客于剑南,后补虢州参军。又因私杀官奴获死罪,遇赦除名,父福畦受累贬交趾令。勃渡南海省父,溺水受惊而死。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其诗气象浑厚,音律谐畅,开初唐新风,尤以五言律诗为工;其骈文绘章絺句,对仗精工,《滕王阁序》极负盛名。于“四杰”之中,王勃成就最大。诗文集早佚,明人辑有《王子安集》。
【题解】闻一多曾说初唐四杰“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为都相当浪漫,遭遇尤其悲惨”(《唐诗杂论》)。《滕王阁序》作为一篇赠序文,借登高之会感怀时事,慨叹身世,是富于时代精神和个人特点的真情流露。王勃一生虽连遭挫折,不免产生人生无常、命运偃蹇的怨叹,但我们在文中更多地体验到的却是作者渴望用世的抱负和强自振作的意志。希望和失望兼有,追求和痛苦交织,这正是文章的动人之处。作为一篇优秀的骈文,作者调动了对偶、用典等艺术手段,在精美严整的形式之中,表现了自然变化之趣;尤其是景物描写部分,文笔瑰丽,手法多样,以或浓或淡、或俯或仰、时远时近、有声有色的画面,把秋日风光描绘得神采飞动,令人击节叹赏。其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联,动静相映,意境浑融,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译文】豫章故郡[1],洪都新府[2]。星分翼轸[3],地接衡庐[4]。襟三江而带五湖[5],控蛮荆而引瓯越[6]。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7];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8]。雄州雾列,俊采星驰[9]。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10];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11]。十旬休假,胜友如云[12];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13];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14]。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15]。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16]。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翔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17];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18]。云销雨霁,彩彻区明[19]。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20];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21]。
遥襟甫畅[22],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23],纤歌凝而白云遏[24]。睢园绿竹[25],气凌彭泽之樽[26];邺水朱华[27],光照临川之笔[28]。四美具,二难并[29]。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30],目吴会于云间[31]。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32]。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沟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33],奉宣室以何年[34]。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35],李广难封[36]。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37];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38]。所赖君子见机[39],达人知命[40]。老当益壮[41],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42]。酌贪泉而觉爽[43],处涸辙而相欢[44]。北海虽赊,扶摇可接[45];东隅已逝,桑榆非晚[46]。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47];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48]!
勃,三尺微命[49],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50];有怀投笔,爱宗悫之长风[51]。舍簪笏于百龄[52],奉晨昏于万里[53]。非谢家之宝树[54],接孟氏之芳邻[55]。他日趋庭,叨陪鲤对[56];今兹捧袂,喜托龙门[57]。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58];钟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惭[59]。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60],梓泽丘墟[61]。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62]。
——选自清光绪吴县蒋氏刊行本《王子安集注》
【译文】这里是早先的豫章郡,郡治就是新设的洪州都督府。星空与翼、轸二星相属,地形与衡、庐两山相接。三江是它的衣襟,五湖是它的衣带,控制着荆楚,接连着瓯越。物产的精华化为天上的宝气,宝剑的光芒直射牛星和斗星的区域。人中的俊杰凝聚着大地的灵气,徐孺子使得陈蕃专为他设下床榻。雄伟的州城如在云雾中罗列,有才能的官吏象群星在奔驰。亭台和城池处在蛮夷和中原的交界,宾客和主人都是东南一带的名流。都督阎公有着崇高的声望,大驾遥临;宇文刺史有着美好的风范,车驾暂停。正逢十天一次的休假,俊雅的人士象云一般地聚合;喜迎千里外的来宾,高贵的朋友坐满了宴席。孟学士是词章的宗师,文章能使蛟龙腾飞、凤凰起舞;王将军是武林的宝库,韬略闪着紫电和青霜宝剑的光辉。家父在交趾作县令,我省亲路过这名胜之地;一个年幼无知的少年,居然亲逢这难得的盛宴。
时光正值九月,节序已是深秋。积水退尽,寒冷的潭水变得分外清澈;烟霭凝聚,傍晚的山峦呈现出一派紫色。整治车马,登上大路;寻访美景,驰向高山。来到帝子建阁的沙洲,得见滕王昔日的亭馆。楼台层叠。象高耸的青山,向上直插云霄;阁檐飞架,如流动的色彩,下视不见地面。栖息着白鹤和野鸭的河洲沙滩,极尽岛屿萦回之能事;用桂树和木兰建筑的殿堂楼馆,排列成冈峦起伏的形势。推开雕刻精致的门扇,俯瞰装饰华美的屋脊。山原辽阔,尽收眼底;江湖盘曲,望之心寒。住宅遍布大地,全都是钟鸣鼎食的人家;船只挤满渡口,尽雕成青雀黄龙的形状。云气消散,雨过天晴,彩虹贯天,长空明朗。落霞伴着孤鸟一齐向天边飞去;秋水映着长空融成一片澄碧。傍晚的渔船响起悠扬的歌声,歌声直飘到鄱阳湖的彼岸;秋凉的天空传来雁群的惊叫,叫声延续到回雁峰的水边。
远望的胸襟刚开始舒畅,奔放的兴致又急剧飞扬。箫管齐鸣,鼓荡起清风阵阵,歌声纤柔,逗引得白云依依。仿佛在睢园的绿竹丛中宴饮,豪气盖过了善饮的彭泽县令;又如在邺水的荷花池畔吟咏,文笔辉映着擅诗的临川才子。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全,贤主、嘉宾难得一起聚会。极目长天,畅游假日。天高地远,令人觉得宇宙无穷无尽;兴尽悲来,感到命运皆有定数。遥望夕阳映照下的长安,指点云雾飘渺中的江南。大地的尽头南海最深,天柱虽高而北极星更远。关山难以逾越,有谁同情迷路的游子?偶然沟水相逢,人人都是异乡的来客。怀念天子而不得朝见,奉召到宣室殿更不知在何年。唉!命运不好,遭遇坎坷。冯唐容易衰老,李广难以封侯。使贾谊屈居长沙,并非没有圣明的君主;让梁鸿逃隐海滨,又难道不在清明的时代?所可仗恃的是君子安于贫贱,而达人懂得天命。年纪老了应当更加豪壮,哪能在白头时改变初衷?境遇不好应当更加坚定,决不能抛弃凌云的壮志。喝了贪泉的水,神志更觉得清爽;处在干涸的车辙内,心情却依然欢乐。北海虽然遥远,乘大风可以到达;晨光虽已逝去,日暮为时未晚。孟尝品德高洁,空留下报国的热情;阮籍行为狂放,能学他无路便痛哭?
我年龄幼小,身份低微,只是个读书人。没有门路去请求赐予长缨,尽管已到了与终军相同的年龄;只有怀着抛下笔墨的决心,去羡慕宗悫那乘风破浪的豪情。我舍弃了一生的富贵前程,不远万里去朝夕侍奉父亲。我不是谢家宝树般的子弟,却有幸结交孟母芳邻般的诸君。不久我将到父亲身边,惭愧地比附孔鲤的庭对;今天我拱手请谒,高兴地得以托身于龙门。遇不到杨得意,只好手抚《大人赋》般的文章而空自叹惜;见到了钟子期,奏出《高山流水》的乐曲又有什么羞惭!啊!名胜之地不会长存,盛大的宴会也难以再逢。兰亭的宴集已是陈迹,梓泽名园也成了废墟。临别赠言,承蒙阎公的盛意;登高作诗,只有借重在座诸公。我冒昧地尽情倾吐,恭敬地写下短序。按照规定的韵字大家作诗,我的一首也同时也成。请诸位展露潘岳般的文采,各自倾泻陆机般的才华吧。(方智范)
【注释】[1]豫章:滕王阁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南昌,为汉豫章郡治。[2]洪都:汉豫章郡,唐改为洪州,设都督府。[3]星分翼轸(zhěn枕):古人习惯以天上星宿与地上区域对应,称为“某地在某星之分野”。据《晋书·天文志》,豫章属吴地,吴越扬州当牛斗二星的分野,与翼轸二星相邻。翼、轸,星宿名,属二十八宿。[4]衡庐:衡,衡山,此代指衡州(治所在今湖南省衡阳市)。庐,庐山,此代指江州(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5]三江:泛指长江中下游的江河。五湖:南方大湖的总称。[6]蛮荆:古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瓯越:古越地,即今浙江地区。古东越王建都于东瓯(今浙江省永嘉县)。[7]物华二句:据《晋书·张华传》,晋初,牛、斗二星之间常有紫气照射,据说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张华命人寻找,果然在丰城(今江西省丰城县,古属豫章郡)牢狱的地下,掘出龙泉、太阿二剑。后这对宝剑入水化为双龙。[8]徐孺句:据《后汉书·徐稚传》,东汉名士陈蕃为豫章太守,不接宾客,惟徐稚来访时,才设一睡榻,徐稚去后又悬置起来。徐孺,徐孺子的省称。徐孺子名稚,东汉豫章南昌人,当时隐士。[9]采:通“寀”,官吏。[10]都督:掌管督察诸州军事的官员,唐代分上、中、下三等。阎公:名未详。棨(qǐ启)戟:外有赤黑色缯作套的木戟,古代大官出行时用。这里代指仪仗。[11]宇文新州:复姓宇文的新州(在今广东境内)刺史,名未详。襜(chā搀)帷:车上的帷幕,这里代指车马。[12]十旬休假:唐制,十日为一旬,遇旬日则官员休沐,称为“旬休”。假通“暇”,空闲。[13]腾蛟起凤:《西京杂记》:“董仲舒梦蛟龙入怀,乃作《春秋繁露》。”又:“扬雄著《太玄经》,梦吐凤凰集《玄》之上,顷而灭。”孟学士:名未祥。[14]紫电青霜:《古今注》:“吴大皇帝(孙权)有宝剑六,二曰紫电。”《西京杂记》:“高祖(刘邦)斩白蛇剑,刃上常带霜雪。”王将军:名未详。[15]三秋:古人称七、八、九月为孟秋、仲秋、季秋,三秋即季秋,九月。[16]帝子、天人:都指滕王李元婴。[17]闾阎:里门,这里代指房屋。钟鸣鼎食:古代贵族鸣钟列鼎而食。[18]舸(gě葛):《方言》:“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谓之舸。”青雀黄龙:船的装饰形状。轴:通“舳(zhú竹)”,船尾把舵处,这里代指船只。[19]彩:虹。彻:通贯。[20]彭蠡:古大泽名,即今鄱阳湖。[21]衡阳:今属湖南省,境内有回雁峰,相传秋雁到此就不再南飞,待春而返。[22]甫:方才。[23]爽籁:管子参差不齐的排箫。[24]白云遏:形容音响优美,能驻行云。《列子·汤问》:“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25]睢(suī虽)园绿林:睢园,即汉梁孝王菟园。《水经注》:“睢水又东南流,历于竹圃……世人言梁王竹园也。”[26]彭泽:县名,在今江西湖口县东。陶渊明曾官彭泽县令,世称陶彭泽。樽:酒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有酒盈樽”之句。[27]邺水:在邺下(今河北省临漳县)。邺下是曹魏兴起的地方。朱华:荷花。曹植《公宴诗》:“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28]光照句:临川,郡名,治所在今江西省抚州市。这里指代谢灵运。谢曾任临川内史,《宋书》本传称他“文章之美,江左莫逮”。[29]四美: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指贤主、嘉宾难得。[30]望长安句:《世说新语·夙惠》:“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31]吴会:吴郡,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云间:江苏松江县( 古华亭)的古称。《世说新语·排调》:陆云(字士龙)华亭人,未识荀隐,张华使其相互介绍而不作常语,“云因抗手曰:‘云间陆士龙。’”[32]天柱:《神异经》:“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北辰:《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拱)之。”[33]帝阍(hūn昏):天帝的守门人。屈原《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34]奉宣室句:贾谊迁谪长沙四年后,汉文帝复召他回长安,于宣室中问鬼神之事。宣室,汉未央宫正殿,为皇帝召见大臣议事之处。[35]冯唐易老:《史记·冯唐列传》:“(冯)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36]李广难封:李广,汉武帝时名将,多次与匈奴作战,军功卓著,却始终未获封爵。[37]屈贾谊句:贾谊在汉文帝时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圣主:指汉文帝。[38]窜梁鸿句:梁鸿,东汉人,因得罪章帝,避居齐鲁、吴中。明时:指章帝时代。[39]君子见机:《易·系辞下》:“君子见几(机)而作。”[40]达人知命:《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41]老当益壮:《后汉书·马援传》:“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42]青云之志:《续逸民传》:“嵇康早有青云之志。”[43]酌贪泉句:据《晋书·吴隐之传》,廉官吴隐之赴广州刺史任,饮贪泉之水,并作诗说:“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伯)夷(叔)齐饮,终当不易心。”贪泉,在广州附近的石门,传说饮此水会贪得无厌。[44]处涸辙:《庄子·外物》有鲋鱼处涸辙的故事。涸辙比喻困厄的处境。[45]北海二句:语意本《庄子·逍遥游》。[46]东隅二句:《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东隅,日出处,表示早晨。桑榆,日落处,表示傍晚。[47]孟尝二句:孟尝字伯周,东汉会稽上虞人。曾任合浦太守,以廉洁奉公著称,后因病隐居。桓帝时,虽有人屡次荐举,终不见用。事见《后汉书·孟尝传》。[48]阮籍二句:阮籍,字嗣宗,晋代名士。《晋书·阮籍传》: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49]三尺:指幼小。[50]无路二句:据《汉书·终军传》,终军字子云,汉代济南人。武帝时出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时仅二十余岁。等,相同,用作动词。弱冠,古人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称“弱冠”。[51]投笔:用汉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事见《后汉书·班超传》。爱宗悫(què却)句:宗悫字元干,南朝宋南阳人,年少时向叔父自述志向,云“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事见《宋书·宗悫传》。[52]簪笏(hù户):冠簪、手版。官吏用物,这里代指官职地位。百龄:百年,犹“一生”。[53]奉晨昏:《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昏定而晨省。”[54]非谢家句:《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安)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55]接孟氏句:据说孟轲的母亲为教育儿子而三迁择邻,最后定居于学宫附近。事见刘向《列女传·母仪篇》。[56]他日二句:《论语·季氏》:“(孔子)尝独立,(孔)鲤趋而过庭。(子)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子)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鲤,孔鲤,孔子之子。[57]捧袂(mèi妹):举起双袖,表示恭敬的姿势。喜托龙门:《后汉书·李膺传》:“膺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58]杨意二句: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经蜀人杨得意引荐,方能入朝见汉武帝。又云:“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杨意,杨得意的省称。凌云,指司马相如作《大人赋》。[59]钟期二句:《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钟期,钟子期的省称。[60]兰亭:在今浙江省绍兴市附近。晋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上巳节,王羲之与群贤宴集于此,行修禊礼,祓除不祥。[61]梓泽:即晋石崇的金谷园,故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62]请洒二句:钟嵘《诗品》:“陆(机)才如海,潘(岳)才如江。”
与韩荆州书([唐]李白)
【作者小传】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土。唐代伟大诗人。绵州昌隆县(今四川江油县)人。青少年时期在蜀中度过,约二十五六岁时,出蜀漫游各地。玄宗天宝(742—756)初至长安,待诏翰林院。不久便遭谗去京,南北漫游。安史之乱中,因参永王李璘幕府,被流放夜郎,途中遇赦。晚年飘泊江南,病逝于当涂(今属安徽)。李白诗深切关怀国家政治,对天宝年间权奸当道、穷兵黩武等阴暗面以及安史乱军危害国家的罪行均加以批判;强烈抒发了雄心壮志遭受压抑的痛苦和愤怒心情,表达了对权贵的蔑视和对独立自由人格的向往;热情歌颂了祖国的大好河山。诗风豪放,想象奇伟,情感炽热,语言真率自然,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文风亦豪迈俊爽。今存诗约千首,文约七十篇。
【题解】本文约作于开元二十二年(734),李白在襄阳(今属湖北)。韩荆州,即韩朝宗,时任荆州长史兼襄州刺史、山南东道采访使。李白抱负宏大,自称“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但他不欲经由进士、明经等常规考试进入仕途,而企图一朝蒙受帝王赏识,获得重用。故广事干谒,投赠诗文,以表现才能,培养声名。作此文前,已多次上书和谒见地方长官,又曾入京谋求出路,未果。本文也是干谒之作,故极称韩朝宗善于识拔人才,希望获得接见和称誉。但并不露卑屈之态,而充满对自己才能的自信。文句骈散并用,长短错落,读来颇有气盛言宜之感。
【原文】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1]:“生不用万户侯[2],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3],一至于此耶!岂不以有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4],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5],则声誉十倍,所以龙盘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6]。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宾中有毛遂,使白得颖脱而出[7],即其人焉。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8]。十五好剑术,徧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9]。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10],安敢不尽于君侯哉?
君侯制作侔神明[11],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12]。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13]。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14],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15]。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16],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17],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昔王子师为豫州,未下车,即辟荀慈明,既下车,又辟孔文举[18];山涛作冀州,甄拔三十余人,或为侍中、尚书[19],先代所美。而君侯亦荐一严协律,入为秘书郎,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20],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21],忠义奋发,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诸贤腹中[22],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23]。傥急难有用,敢效微躯[24]。
且人非尧舜[25],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26]?至于制作,积成卷轴[27],则欲尘秽视听[28]。恐雕虫小技[29],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30],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31],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32]。幸惟下流[33],大开奖饰,惟君侯图之[34]。
——选自中华书局标点本《李太白全集》
【译文】我听说天下谈士聚在一起议论道:“人生不用封为万户侯,只愿结识一下韩荆州。”怎么使人敬仰爱慕,竟到如此程度!岂不是因为您有周公那样的作风,躬行吐哺握发之事,故而使海内的豪杰俊士都奔走而归于您的门下。士人一经您的接待延誉,便声名大增,所以屈而未伸的贤士,都想在您这儿获得美名,奠定声望。希望您不因自己富贵而对他们傲慢,不因他们微贱而轻视他们,那么您众多的宾客中便会出现毛遂那样的奇才。假使我能有机会显露才干,我就是那样的人啊。
我是陇西平民,流落于楚汉。十五岁时爱好剑术,谒见了许多地方长官;三十岁时文章成就,拜见了很多卿相显贵。虽然身长不满七尺,但志气雄壮,胜于万人。王公大人都赞许我有气概,讲道义。这是我往日的心事行迹,怎敢不尽情向您表露呢?
您的著作堪与神明相比,您的德行感动天地;文章与自然造化同功,学问穷极天道人事。希望您度量宽宏,和颜悦色,不因我长揖不拜而拒绝我。如若肯用盛宴来接待我,任凭我清谈高论,那请您再以日写万言试我,我将手不停挥,顷刻可就。如今天下人认为您是决定文章命运、衡量人物高下的权威,一经您的品评,便被认作美士,您何必舍不得阶前的区区一尺之地接待我,而使我不能扬眉吐气、激厉昂扬、气概凌云呢?
从前王子师担任豫州刺史,未到任即征召荀慈明,到任后又征召孔文举;山涛作冀州刺史,选拔三十余人,有的成为侍中、尚书。这都是前代人所称美的。而您也荐举过一位严协律,进入中央为秘书郎;还有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等人,有的因才干名声被您知晓,有的因操行清白受您赏识。我每每看到他们怀恩感慨,忠义奋发,因此我感动激励,知道您对诸位贤士推心置腹,赤诚相见,故而我不归向他人,而愿意托身于您。如逢紧急艰难有用我之处,我当献身效命。
一般人都不是尧、舜那样的圣人,谁能完美无缺?我的谋略策画,岂能自我夸耀?至于我的作品,已积累成为卷轴,却想要请您过目。只怕这些雕虫小技,不能受到大人的赏识。若蒙您垂青,愿意看看拙作,那便请给以纸墨,还有抄写的人手,然后我回去打扫静室,缮写呈上。希望青萍宝剑、结绿美玉,能在薛烛、卞和门下增添价值。愿您顾念身居下位的人,大开奖誉之门。请您加以考虑。(王运熙 杨明)
【注释】[1]谈士:言谈之士。孔融《与曹操论盛孝章书》:“天下谈士,依以扬声。”[2]万户侯:食邑万户的封侯。唐朝封爵已无万户侯之称,此处借指显贵。[3]景慕:敬仰爱慕。[4]周公:即姬旦,周文王子,武王弟。因采邑在周(今陕西歧山县北),故称周公。吐握:吐哺(口中所含食物)握发(头发)。周公自称“我一沐(洗头)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见《史记·鲁世家》),后世因以“吐握”形容礼贤下士。[5]龙门:在今山西河津西北黄河两岸,峭壁对峙,形如阙门。传说江海大鱼能上此门者即化为龙。东汉李膺有高名,当时士人有受其接待者,名为登龙门。[6]龙盘凤逸:喻贤人在野或屈居下位。收名定价:获取美名,奠定声望。君侯:对尊贵者的敬称。[7]毛遂: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食客。秦围邯郸,赵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毛遂请求随同前往,自荐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随从至楚,果然说服了楚王,使其同意发兵。平原君乃以为上客(见《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颖(yǐng影):指锥芒。颖脱而出,喻才士若获得机会,必能充分显示其才能。[8]陇西:古郡名,始置于秦,治所在狄道(今甘肃临洮)。李白自称十六国时凉武昭王李暠之后,李暠为陇西人。布衣:平民。楚汉:当时李白家于安陆(今属湖北),往来于襄阳、江夏等地。[9]干:干谒,对人有所求而请见。诸侯:此指地方长官。历:普遍。抵:拜谒,进见。卿相:指中央朝廷高级官员。[10]畴曩(chóu nǎng绸攮):往日。[11]制作:指文章著述。侔(móu谋):相等,齐同。东汉崔瑗《张平子碑》:“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12]参,参与。造化:自然的创造化育。天人:天道和人道。南朝梁钟嵘《诗品序》:“文丽日月,学究天人。”[13]开张:开扩,舒展。长揖:相见时拱手高举自上而下以为礼。[14]清谈:汉末魏晋以来,士人喜高谈阔论,或评议人物,或探究玄理,称为清谈。[15]倚马可待:喻文思敏捷。东晋时袁宏随同桓温北征,受命作露布文(檄文、捷书之类),他倚马前而作,手不辍笔,顷刻便成,而文极佳妙。[16]司命:原为神名,掌管人之寿命。此指判定文章优劣的权威。权:秤锤;衡:秤杆。此指品评人物的权威。[17]惜阶前盈尺之地:意即不在堂前接见我。[18]王子师:东汉王允字子师,灵帝时为豫州刺史(治所在沛国谯县,即今安徽亳县),征召荀爽(字慈明,汉末硕儒)、孔融(字文举,孔子之后,汉末名士)等为从事。全句原出西晋东海王司马越《与江统书》。[19]山涛:字巨源,西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为翼州(今河北高邑西南)刺史时,搜访贤才,甄拔隐屈。侍中、尚书:中央政府官名。[20]严协律:名不详。协律,协律郎,属太常寺,掌校正律吕。秘书郎:属秘书省,掌管中央政府藏书。崔宗之:李白好友,开元中入仕,曾为起居郎、尚书礼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右司郎中等职,与孟浩然、杜甫亦曾有交往。房习祖:不详。黎昕:曾为拾遗官,与王维有交往。许莹:不详。[21]抚躬:犹言撫膺、撫髀,表示慨叹。抚,拍。[22]推赤心于诸贤腹中:《后汉书·光武本纪》:“萧王(刘秀)推赤心置人腹中。”[23]国士:国中杰出的人。[24]傥:同“倘”。[25]且:提起连词。[26]谟猷(yóu尤):谋画,谋略。[27]卷轴:古代帛书或纸书以轴卷束。[28]尘秽视听:请对方观看自己作品的谦语。[29]雕虫小技:西汉扬雄称作赋为“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见《法言·吾子》)。虫书、刻符为当时学童所习书体,纤巧难工。此处乃自谦之词。[30]刍荛(chú ráo除饶):割草为刍,打柴为荛,刍荛指草野之人。亦用以谦称自己的作品。[31]闲轩:静室。[32]青萍:宝剑名。结绿:美玉名。薛:薛烛,古代善相剑者,见《越绝书外传·记宝剑》。卞:卞和,古代善识玉者,见《韩非子·和氏》。[33]惟:念。下流:指地位低的人。惟,一作推。[34]奖饰:奖励称誉。
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唐]李白)
【题解】李白与诸从弟聚会赋诗,本文即为之而作的序文。从弟即堂弟。但唐代风气喜联宗,凡同姓即结为兄弟叔侄等,所谓从弟未必真有血缘关系。序中写了欣赏美景、高谈清论、饮酒作诗的情景。虽有“浮生若梦”等颓废之语,但主要是抒发了热爱大自然、热爱生活的豪情逸兴。全文仅百余字,紧扣题目,句无虚设,而层次井然。以骈偶句式为主,铿锵动听,而又潇洒流动,无板滞之弊。
【原文】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1];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2],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3]。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4]。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5]。群季俊秀,皆为惠连[6];吾人咏歌,独惭康乐[7]。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8]。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9]。
——选自中华书局标点本《李太白全集》
【译文】天地是万事万物的旅舍,光阴是古往今来的过客。而人生浮泛,如梦一般,能有几多欢乐?古人持烛夜游,确实有道理啊。况且温煦的春天用艳丽的景色召唤我们,大自然将美好的文章提供给我们。于是相会于美丽的桃李园内,叙说兄弟团聚的快乐。诸位弟弟英俊秀发,个个好比谢惠连;而我的作诗吟咏,却惭愧不如谢康乐。正以幽雅的情趣欣赏着美景,高远的谈吐已更为清妙。铺开盛席,坐在花间;行酒如飞,醉于月下。不作好诗,怎能抒发高雅的情怀?如赋诗不成,须依金谷雅集三斗之数行罚。(王运熙 杨明)
[注释][1]逆旅:旅舍。逆;迎。古人以生为寄,以死为归,如《尸子》:“老莱子曰:人生于天地之间,寄也;寄者固归也。”又如《古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此用其意。[2]浮生若梦:《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又《庄子·齐物论》称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意谓死生之辨,亦如梦觉之分,纷纭变化,不可究诘。此用其意。[3]秉:持,拿着。二句原出曹丕《与吴质书》:“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4]大块:指大自然。假:借。文章:原指错杂的色彩、花纹。此指大自然中各种美好的形象、色彩、声音等。刘勰《文心雕龙·原道》指出,天上日月,地上山川,以及动物、植物等,均有文采,“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5]序:同叙。天伦:天然的伦次,此指兄弟。[6]季:少子为季,此指弟弟。惠连:谢惠连,南朝宋文学家。幼而聪慧,十岁便能作文。深为族兄灵运所赏爱,常一同写作游玩。[7]康乐:谢灵运,南朝宋诗人,名将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以写作山水诗著名。[8]琼筵:美好的筵席。琼,美玉。羽觞:酒器,形如雀鸟。[9]金谷酒数:晋石崇有金谷园,曾与友人宴饮其中,作《金谷诗序》云:“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
吊古战场文([唐]李华)
【作者小传】李华(715—766),字遐叔,赵州赞皇(今河北赞皇县)人。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进士,又曾中博学宏辞科。天宝十一载(752)迁监察御史,因弹劾当朝权相杨国忠的私人而遭排挤,徙为右补阙。安史乱起,陷入叛军之手,署为凤阁舍人。乱平后,被贬为杭州司户参军。从此因自惭而淡于宦进。肃宗上元中,召为左补阙、吏部司封员外郎,称病不拜。后来参李岘幕府,授验校吏部员外郎衔。不久即因风湿症辞官。隐居于山阳(今江苏淮安县),率领子弟务农为生。晚年崇信佛法,不甚著述。李华文词工丽,与萧颖士齐名,世称“萧李”;又与韩衢、何长师、卢东美为友,江淮间号为“四夔”。当时士大夫多求他作家传、墓碑。他为著名循吏元德秀所作的墓碑,颜真卿书写,李阳冰篆额,被称为“四绝碑”。有《李遐叔文集》。
[题解]本文是李华“极思研搉”的力作。唐玄宗开元后期,骄侈昏庸,好战喜功,边将经常背信弃义,使用阴谋,挑起对边境少数民族的战争,以邀功求赏,造成“夷夏”之间矛盾加深,战祸不断,士兵伤亡惨重。如天宝八载(749)哥舒翰攻吐蕃石堡城,唐军战死数万;十载(751)安禄山率兵六万进攻契丹,全军覆没。本文以凭吊古战场起兴,中心是主张实行王道,以仁德礼义悦服远人,达到天下一统。在对待战争的观点上,主张兴仁义之师,有征无战,肯定反侵略战争,反对侵略战争。文中把战争描绘得十分残酷凄惨,旨在唤起各阶层人士的反战情绪,以求做到“守在四夷”,安定边防,具有强烈的针对性。虽用骈文形式,但文字流畅,情景交融,主题鲜明,寄意深切,不愧为古今传诵的名篇。
本文《李遐叔文集》、《唐文粹》、《文苑英华》等均收入,文字小异,此不一一出校。
【原文】浩浩乎平沙无垠[1],夐不见人[2]。河水萦带,群山纠纷[3]。黯兮惨悴[4],风悲日曛[5]。蓬断草枯[6],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挺亡群[7]。亭长告予曰[8]:“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9]。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10]。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11]?秦汉而还,多事四夷[12],中州耗[13],无世无之。古称戎夏[14],不抗王师[15]。文教失宣[16],武臣用奇[17]。奇兵有异于仁义[18],王道迂阔而莫为[19]。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20]。野竖旌旗[21],川回组练[22]。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23],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24],凛冽海隅[25],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26],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27],以相剪屠。径截辎重[28],横攻士卒。都尉新降[29],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30],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31]!鼓衰兮力竭,矢尽兮絃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32]。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33]。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34]。汉倾天下,财殚力痡[35]。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狁,北至太原[36]。既城朔方[37],全师而还。饮至策勋[38],和乐且闲。穆穆棣棣[39],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40],万里朱殷[41]。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42]。
苍苍蒸民[43],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44],寤寐见之[45]。布奠倾觞[46],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47]。必有凶年,人其流离[48]。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49]。
——选自《全唐文》卷三二一
【译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旷野啊,极目远望看不到人影。河水象一条带子弯曲萦绕,远处无数的山峰重叠错乱。一片阴暗凄凉的景象:寒风悲啸,日色昏黄,蓬蒿断落,野草萎枯,寒气凛冽有如降霜的冬晨。鸟儿飞过也不肯落下,离群的野兽奔窜而过。亭长告诉我说:“这儿就是古代的战场,曾经覆没全军。时常有鬼哭的声音,每逢阴天就会听到。”真令人伤心啊!这是秦朝、汉朝,还是近代的事情呢?
我听说战国时期,齐魏征集壮丁服役,楚韩募集兵员备战。士兵们奔走万里边疆,年复一年暴露在外,早晨寻找沙漠中的水草放牧,夜晚穿涉结冰的河流。地远天长,不知道哪里是归家的道路。性命寄托于刀枪之间,苦闷的心情向谁倾诉?自从秦汉以来,四方边境上战争频繁,中原地区的损耗破坏,也无世不有。古时称说,外夷中夏,都不和帝王的军队为敌;后来不再宣扬礼乐教化,武将们就使用奇兵诡计。奇兵不符合仁义道德,王道被认为迂腐不切实际,谁也不去实行。唉哟哟!
我想象北风摇撼着沙漠,胡兵乘机来袭。主将骄傲轻敌,敌兵已到营门才仓卒接战。原野上竖起各种战旗,河谷地奔驰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严峻的军法使人心惊胆战,当官的威权重大,士兵的性命微贱。锋利的箭镞穿透骨头,飞扬的沙粒直扑人面。敌我两军激烈搏斗,山川也被震得头昏眼花。声势之大,足以使江河分裂,雷电奔掣。何况正值极冬,空气凝结,天地闭塞,寒气凛冽的翰海边上,积雪陷没小腿,坚冰冻住胡须。凶猛的鸷鸟躲在巢里休息,惯战的军马也徘徊不前。绵衣毫无暖气,人冻得手指掉落,肌肤开裂。在这苦寒之际,老天假借强大的胡兵之手,凭仗寒冬肃杀之气,来斩伐屠戮我们的士兵,半途中截取军用物资,拦腰冲断士兵队伍。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复战死。尸体僵仆在大港沿岸,鲜血淌满了长城下的窟穴。无论高贵或是卑贱,同样成为枯骨。说不完的凄惨哟!鼓声微弱啊,战士已经精疲力竭;箭已射尽啊,弓弦也断绝。白刃相交肉搏啊,宝刀已折断;两军迫近啊,以生死相决。投降吧?终身将沦于异族;战斗吧?尸骨将暴露于沙砾!鸟儿无声啊群山沉寂,漫漫长夜啊悲风淅淅,阴魂凝结啊天色昏暗,鬼神聚集啊阴云厚积。日光惨淡啊映照着短草,月色凄苦啊笼罩着白霜。人间还有象这样令人伤心惨目的景况吗?
我听说过,李牧统率赵国的士兵,大破林胡的入侵,开辟疆土千里,匈奴望风远逃。而汉朝倾全国之力和匈奴作战,反而民穷财尽,国力削弱。关键是任人得当,哪在于兵多呢!周朝驱逐狁,一直追到太原,在北方筑城防御,尔后全军凯旋回京,在宗庙举行祭祀和饮宴,记功授爵,大家和睦愉快而又安适。君臣之间,端庄和蔼,恭敬有礼。而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都建起关塞,残害了无数的人民,鲜血把万里大地染成了赤黑;汉朝出兵攻击匈奴,虽然占领了阴山,但阵亡将士骸骨遍野,互相枕藉,实在是得不偿失。
苍天所生众多的人民,谁没有父母?从小拉扯带领,抱着背着,唯恐他们夭折。谁没有亲如手足的兄弟?谁没有相敬如宾友的妻子?他们活着受过什么恩惠?又犯了什么罪过而遭杀害?他们的生死存亡,家中无从知道;即使听到有人传讯,也是疑信参半。整日忧愁郁闷,夜间音容入梦。不得已只好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望远痛哭。天地为之忧愁,草木也含悲伤。这样不明不白的吊祭,不能为死者在天之灵所感知,他们的精魂也无所归依。何况战争之后,一定会出现灾荒,人民难免流离失所。唉唉!这是时势造成,还是命运招致呢?从古以来就是如此!怎样才能避免战争呢?惟有宣扬教化,施行仁义,才能使四方民族为天子守卫疆土啊。(孟斐)
【注释】[1]浩浩:辽阔的样子。垠(yín银):边际。[3]夐(xiòng):远。[3]纠纷:重叠交错的样子。[4]黯:昏黑。[5]曛:赤黄色,形容日色昏暗。[6]蓬:草名,即蓬蒿。秋枯根拔,随风飘转。[7]挺:通“铤”(tǐng),疾走的样子。[8]亭长:秦汉时每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掌管治安、诉讼等事。唐代在尚书省各部衙门设置亭长,负责省门开关和通报传达事务,是流外(不入九品职级)吏职。此借指地方小吏。[9]三军:周制:天子置六军,诸侯大国可置三军,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此处泛指军队。[10]齐魏、荆韩:战国七雄中的四个国家。荆,即楚国。这里泛指战国时代。召募:以钱物招募兵员。徭役和召募,是封建时代的义务兵和雇佣兵。[11]腷(bì必)臆:心情苦闷。愬,即“诉”。[12]四夷:四方边境的少数民族。夷,古时对异族的贬称。[13]耗斁(dù妒):损耗败坏。[14]戎:西方少数民族。此泛指少数民族。夏:华夏,汉族。[15]王师:帝王的军队。古称帝王之师是应天顺人、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16]文教:指礼乐法度,文章教化。[17]用奇:使用阴谋诡计。[18]奇兵:乘敌不备进行突然袭击的部队。[19]王道:指礼乐仁义等治理天下的准则。迂阔:迂腐空疏。[20]期门:军营的大门。[21]旌旗:旗帜的统称。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作竿饰的旗。[22]组练:即“组甲被练”,战士的衣甲服装。此代指战士。[23]析:分离,劈开。原作“折”,据《唐文粹》及《文集》改。[24]穷阴:犹穷冬,极寒之时。[25]海隅:西北极远之地。海,瀚海,在蒙古高原东北;一说指今内蒙古自治区之呼伦贝尔湖。[26]缯纩(zēng增kuàng旷):缯,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古代尚无棉花,絮衣都用丝棉。[27]凭陵:凭借,倚仗。[28]辎(zī资)重:军用物资的总称。[29]都尉:官名,此指职位低于将军的武官。[30]踣(bó博):僵仆。[31]胜(shēng生):尽。[32]蹙(cù促):迫近,接近。[33]幂(mì密)幂:深浓阴暗。[34]牧:李牧,战国末赵国良将,守雁门(今山西北部),大破匈奴的入侵,击败东胡,降服林胡(均为匈奴所属的部族)。其后十余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35]殚(dān丹):尽。痡(pū铺):劳倦,病苦。汉武帝时,多次大举征伐匈奴及大宛、西羌、南越,以至“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天下虚耗”,甚至“人复相食”。见《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36]狁(xiǎn险yǔn允):也作“猃狁”、“荤粥”、“獯鬻”、“薰育”、“荤允”等,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即匈奴的前身。周宣王时,狁南侵,宣王命尹吉甫统军抗击,逐至太原(今宁夏固原县北),不再穷追。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狁,至于太原”。[37]城:筑城。朔方:北方。一说即今宁夏灵武县一带。句出《诗经·小雅·出车》:“天子命我,城彼朔方。”[38]饮至:古代盟会、征伐归来后,告祭于宗庙,举行宴饮,称为“饮至”。策勋,把功勋记载在简策上。句出《左传》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39]穆穆:端庄盛美,恭敬谨肃的样子,多用以形容天子的仪表,如《礼记·曲礼下》:“天子穆穆”。棣(dì弟)棣,文雅安和的样子。[40]荼(tú涂)毒:残害。[41]殷(yān烟):赤黑色。《左传》成公二年杜注:“血色久则殷。”[42]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西起河套,东接内兴安岭,原为匈奴南部屏障,匈奴常由此以侵汉。汉武帝时,为卫青、霍去病统军夺取,汉军损失亦惨重。[43]苍苍:指天。蒸,通“烝”,众,多。[44]悁(yuān冤)悁:忧愁郁闷的样子。[45]寤寐:梦寐。[46]布奠倾觞:把酒倒在地上以祭奠死者。布,陈列。奠,设酒食以祭祀。[47]不至:不能达于死者。精魂:精气灵魂。古时认为人死后,其精气灵魂能够离开身体而存在。[48]凶年:荒年。语出《老子道德经》第三十章:“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大举兴兵造成大量农业劳动力的征调伤亡,再加上双方军队的蹂躏掠夺以及军费的负担,必然影响农业生产的种植和收成。故此处不仅指自然灾荒。[49]守在四夷: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
右溪记([唐]元结)
【作者小传】元结(719—772),字次山,河南鲁山(今河南鲁山县)人,唐代文学家。少时不羁,十七岁才折节向学,从师于元德秀。天宝十二年(753)举进士。安史之乱中,史思明攻河阳,肃宗召他进京问策,乃上《时议》三篇,受到赏识,擢为右金吾兵曹参军,摄监察御史,为山南西道节度参谋。以讨史思明有功,迁监察御史里行,又进水部员外郎。代宗即位,拜道州刺史,进授容管经略使,加左金吾卫将军。罢还京师,卒赠礼部侍郎。他同情人民疾苦,在道州任间,曾两次上书,请求蠲免百姓租税,得到皇帝许可。又“为民营舍给田,免徭役”,召还流民一万多人,受到人民的爱戴。其诗文注重反映政治现实和社会矛盾,文风力求摆脱六朝以来雕饰华靡的弊病,清淡简洁,纯真自然。唯过于质朴,文采稍逊。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之一。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元次山集》。他还曾编《箧中集》诗选行世。
【题解】右溪是道州(州治在今湖南省道县)城西的一条小溪,这里泉清石奇,草木葱郁,环境十分优美。元结任道州刺史时,又对它进行了一番修葺,并刻石铭文,取名右溪。作者擅长状物记事,短短一百多字,即把此溪的幽趣描绘得历历在目。淡雅隽永的文笔,与清新俊秀的景物,达到了和谐的统一,可视为柳宗元山水游记的先声。
【原文】道州城西百馀步[1],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2]。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攲嵌盘屈[3],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休木异竹[4],垂阴相荫[5]。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6];在人间[7],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8]。而置州已来[9],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10],以裨形胜。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
——选自《四部丛刊》本《元次山集》
【译文】在道州城西边一百多步的地方,有一条小溪。它向南流几十步远,并入营溪。溪水两岸,全都是怪石,它们倾斜嵌叠,回旋盘曲,姿态奇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清澈的溪流冲击到岩石,便激起腾空的浪花和股股洄流。岸边还有美丽的树木和珍奇的青竹,垂下荫影相互遮蔽。这条溪水如果在空旷的山野,那是很适合隐士游览和居住的;如果在人烟辏集的地方,也可成为城市居民游览的胜地,和爱清静者休憩的园林。可是自从道州城成为州的治所以来,却至今没有人们来欣赏它和喜爱它;我在溪水旁徘徊,为此怅然惋惜!于是进行疏导开通,清除掉杂乱的草木,建造了亭阁,又种植了松树、桂树,还铺植保护坡岸的香茅,来增益它优美的景致。因为溪在州城之右(即西面),便命名它为“右溪”。现在把这些文字刻在石上,以让后来的人知道。(王根林)
【注释】[1]道州:州名,唐时属江南西道,治所在今湖南省道县。[2]营溪:河流名,发源于今湖南省宁远县南,流经道县,北至零陵县西入湘水。[3]攲(qí欺)嵌盘屈:倾斜嵌叠、曲折盘旋的样子。[4]休木:一本作“佳木”。休,美好。[5]阴:树荫。荫:遮盖。[6]逸民退士:退居山林的隐士。[7]人间:与前文“山野”对称,指有居民的地方。[8]静者:喜欢清静的人。[9]置州已来:成为州的治所以来。唐高祖武德四年(621)置营州,后改为道州。已,通“以”。[10]香草:即香茅,多年生草本植物,其根状茎蔓延,可巩固坡地。这里也可指芬香的花草。
原道([唐]韩愈)
【作者小传】韩愈(公元768—825年),字退之,孟州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代杰出的文学家,与柳宗元创导古文运动,主张“文以载道”,复古崇儒,抵排异端,攘斥佛老,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韩愈出身于官宦家庭,从小受儒学正统思想和文学的熏陶,并且勤学苦读,有深厚的学识基础。但三次应考进士皆落第,至第四次才考上,时二十四岁。又因考博学宏词科失败,辗转奔走。唐德宗贞元十二年(796)起,先后在宣武节度使董晋、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幕下任观察推官,其后在国子监任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803年),升任监察御使。这一年关中大旱,韩愈向德宗上《论天旱人饥状》,被贬为阳山县令。以后又几次升迁。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韩愈上《论佛骨表》,反对佞佛,被贬为潮州刺史。唐穆宗长庆元年(821)召回长安,任国子祭酒,后转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后世称为“韩吏部”。死后谥号“文”,故又称为“韩文公”。有《韩昌黎集》。
【题解】《原道》是韩愈复古崇儒、攘斥佛老的代表作。文中观点鲜明,有破有立,引证今古,从历史发展、社会生活等方面,层层剖析,驳斥佛老之非,论述儒学之是,归结到恢复古道、尊崇儒学的宗旨,是唐代古文的杰作。
【原文】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1],由是而之焉之谓道[2],足乎己而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3],孑孑为义[4],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5],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归于墨[6];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7]。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8],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9]。不惟举之于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10],今之为民者六[11]。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12]。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13]。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14],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15]。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16]。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17]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18],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19],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20]。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21]。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22]:“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23]:“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24],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25],进于中国则中国之[26]。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27]。”《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28]”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29]?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行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效焉而天神假[30],庙焉而人鬼享[31]。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32],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33],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34]。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35],其亦庶乎其可也[36]。”
——选自《四部丛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博爱叫做仁,合宜于仁的行为叫做义,从仁义再向前去的叫做道,自身具有而不依赖外界的叫做德。仁和义是意义确定的名词,道和德是意义不确定的名词,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而德有吉德和凶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诋毁仁义,而是由于他的观念狭小。好比坐在里井看天的人,说天很小,其实天并不小。老子把小恩小惠认为仁,把谨小慎微认为义,他轻视仁义就是很自然的了。老子所说的道,是把他观念里的道当作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观念里的德当作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都是结合仁和义说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抛开了仁和义说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
自从周道衰落,孔子去世以后,秦始皇焚烧诗书,黄老学说盛行于汉代,佛教盛行于晋、魏、梁、隋之间。那时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学派,就归入墨翟学派;不归入道学,就归入佛学。归入了那一家,必然轻视另外一家。尊崇所归入的学派,就贬低所反对的学派;依附归入的学派,就污蔑反对的学派。唉!后世的人想知道仁义道德的学说,到底听从谁的呢?道家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学生。”佛家也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学生。”研究孔学的人,听惯了他们的话,乐于接受他们的荒诞言论而轻视自己,也说“我们的老师曾向他们学习”这一类话。不仅在口头说,而且又把它写在书上。唉!后世的人即使要想知道关于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该向谁去请教呢?
人们喜欢听怪诞的言论真是太过份了!他们不探求事情的起源,不考察事情的结果,只喜欢听怪诞的言论。古代的人民只有四类,今天的人民有了六类。古代负有教育人民的任务的,只占四类中的一类,今天却有三类。务农的一家,要供应六家的粮食;务工的一家,要供应六家的器用;经商的一家,依靠他服务的有六家。又怎么能使人民不因穷困而去偷盗呢?
古时候,人民的灾害很多。有圣人出来,才教给人民以相生相养的生活方法,做他们的君王或老师。驱走那些蛇虫禽兽,把人们安顿在中原。天冷就教他们做衣裳,饿了就教他们种庄稼。栖息在树木上容易掉下来,住在洞穴里容易生病,于是就教导他们建造房屋。又教导他们做工匠,供应人民的生活用具;教导他们经营商业,调剂货物有无;发明医药,以拯救那些短命而死的人;制定葬埋祭祀的制度,以增进人与人之间的恩爱感情;制定礼节,以分别尊卑秩序;制作音乐,以宣洩人们心中的郁闷;制定政令,以督促那些怠惰懒散的人;制定刑罚,以铲除那些强暴之徒。因为有人弄虚作假,于是又制作符节、印玺、斗斛、秤尺,作为凭信。因为有争夺抢劫的事,于是设置了城池、盔甲、兵器来守卫家国。总之,灾害来了就设法防备;祸患将要发生,就及早预防。现在道家却说:“如果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只要砸烂斗斛、折断秤尺,人民就不会争夺了。”唉!这都是没有经过思考的话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们没有羽毛鳞甲以适应严寒酷暑,也没有强硬的爪牙来夺取食物。
因此说,君王,是发布命令的;臣子,是执行君王的命令并且实施到百姓身上的;百姓,是生产粮食、丝麻,制作器物,交流商品,来供奉在上统治的人的。君王不发布命令,就丧失了作为君王的权力;臣子不执行君王的命令并且实施到百姓身上,就失去了作为臣子的职责;百姓不生产粮食、丝麻、制作器物、交流商品来供应在上统治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现在佛家却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消除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你们相生相养的办法,以便追求那些所谓清净寂灭的境界。唉呀!他们也幸而出生在三代之后,没有被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所贬斥。他们又不幸而没有出生在三代以前,没有受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教导。
五帝与三王,他们的名号虽然不同,但他们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是相同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这些事情虽然各不相同,但它们同样是人类的智慧。现在道家却说:“为什么不实行远古的无为而治呢?”这就好象怪人们在冬天穿皮衣:“为什么你不穿简便的葛衣呢”或者怪人们饿了要吃饭:“为什么不光喝水,岂不简单得多!”《礼记》说:“在古代,想要发扬他的光辉道德于天下的人,一定要先治理好他的国家;要治理好他的国家,一定要先整顿好他的家庭;要整顿好他的家庭,必须先进行自身的修养;要进行自我修养,必须先端正自己的思想;要端正自己的思想,必须先使自己具有诚意。”可见古人所谓正心和诚意,都是为了要有所作为。现在那些修心养性的人,却想抛开天下国家,灭绝天性,做儿子的不把他的父亲当作父亲,做臣子的不把他的君上当作君上,做百姓的不做他们该做的事。孔子作《春秋》,对于采用夷狄礼俗的诸侯,就把他们列入夷狄;对于采用中原礼俗的诸侯,就承认他们是中国人。《论语》说:“夷狄虽然有君主,还不如中国的没有君主。”《诗经》说:“夷狄应当攻击,荆舒应当惩罚。”现在,却尊崇夷礼之法,把它抬高到先王的政教之上,那么我们不是全都要沦为夷狄了?
我所谓先王的政教,是什么呢?就是博爱即称之为仁,合乎仁的行为即称为义。从仁义再向前进就是道。自身具有而不依赖外界的叫做德。讲仁义道德的书有《诗经》、《尚书》、《易经》和《春秋》。体现仁义道德的法式就是礼仪、音乐、刑法、政令。它们教育的人民是士、农、工、商,它们的伦理次序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们的衣服是麻布丝绸,它们的居处是房屋,它们的食物是粮食、瓜果、蔬菜、鱼肉。它们作为理论是很容易明白的,它们作为教育是很容易推行的。所以,用它们来教育自己,就能和顺吉祥;用它们来对待别人,就能做到博爱公正;用它们来修养内心,就能平和而宁静;用它们来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不适当的地方。因此,人活着就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死了就是结束了自然的常态。祭天则天神降临,祭祖则祖先的灵魂来享用。有人问:“你这个道,是什么道呀?”我说:“这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刚才所说的道家和佛家的道。这个道是从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没有继承的人。只有荀卿和扬雄,从中选取过一些但选得不精,论述过一些但并不全面。从周公以上,继承的都是在上做君王的,所以儒道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继承的都是在下做臣子的,所以他们的学说能够流传。那么,怎么办才能使儒道获得实行呢?我以为:不堵塞佛老之道,儒道就不得流传;不禁止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推行。必须把和尚、道士还俗为民,烧掉佛经道书,把佛寺、道观变成民房。阐明先王的儒道以教导人民,使鳏夫、寡妇、孤儿、老人、残废人、病人都能生活,这样做也就差不多了。(黄素芬译注 施蛰存参定)
【注释】[1]宜:合宜。《礼记·中庸》:“义者,宜也。”[2]之:往。[3]煦煦(xǔ许):和蔼的样子。这里指小恩小惠。[4]孑孑(jié洁):琐屑细小的样子。[5]黄老:汉初道家学派,把传说中的黄帝与老子共同尊为道家始祖。[6]杨:杨朱,战国时哲学家,主张“轻物重生”、“为我”。墨:墨翟,战国初年的思想家,主张“兼爱”、“薄葬”。《孟子·滕文公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7]汙 (wū污):污蔑,诋毁。[8]诞:荒诞。自小:自己轻视自己。[9]云尔:语助词,相当于“等等”。关于孔子曾向老子请教,《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及《孔子家语·观周》都有记载。[10]四:指士、农、工、商四类。[11]六:指士、农、工、商,加上和尚、道士。[12]资:依靠。焉:代词,指做生意。[13]宫室:泛指房屋。[14]宣:宣洩。湮(yān烟)郁:郁闷。[15]强梗:强暴之徒。[16]符:古代一种凭证,以竹、木、玉、铜等制成,刻有文字,双方各执一半,合以验真伪。玺(xī西):玉制的印章。斗斛:量器。权衡:秤锤及秤杆。[17]以上几句语出《庄子·胠箧》。《老子》也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18]其:指佛家。[19]而:尔,你。下同。[20]“清净寂灭”:佛家以离开一切恶行烦扰为清净。《俱舍论》卷十六:“诸身语意三种妙行,名身语意三种清净,暂永远离一切恶行烦恼垢,故名为清净。”寂灭:梵语“湼槃”的意译。指本体寂静,离一切诸相(现实世界)。《无量寿经》:“超出世间,深乐寂灭。”[21]三代:指夏、商、周三朝。黜(chù处)贬斥。[22]其:指道家。[23]传(zhuàn撰):解释儒家经典的书称“传”。这里的引文出自《礼记·大学》。[24]天常:天性。[25]夷:中国古代汉族对其他民族的通称。[26]进:同化。[27]经:指儒家经典。二句出自《论语·八佾》。[28]引文见《诗经·鲁颂·閟宫》。戎狄:古代西北方的少数民族。膺:攻伐。荆舒:古代指东南方的少数民族。[29]几何:差不多。胥:沦落。[30]郊:郊祀,祭天。假:通“格”,到。[31]庙:祭祖。[32]文:周文王姬昌。武:周武王姬发。周公:姬旦。孟轲: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县)人。孔子再传弟子,被后来的儒家称为“亚圣”。[33]荀:荀子,名况,又称荀卿、孙卿。战国末年思想家、教育家。扬:扬雄(约前53——公元18),字子云,西汉末年文学家、思想家。[34]庐:这里作动词。其居:指佛寺、道观。[35]鳏(guān关):老而无妻。独:老而无子。[36]庶乎:差不多、大概。
原毁([唐]韩愈)
【题解】本文论述和探究毁谤产生的原因。作者认为士大夫之间毁谤之风的盛行是道德败坏的一种表现,其根源在于“怠”和“忌”,即怠于自我修养且又妒忌别人;不怠不忌,毁谤便无从产生。文章先从正面开导,说明一个人应该如何正确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才符合君子之德、君子之风,然后将不合这个准则的行为拿来对照,最后指出其根源及危害性。通篇采用对比手法,有“古之君子”与“今之君子”的对比,有同一个人“责己”和“待人”不同态度的比较,还有“应者”与“不应者”的比较,等等。全篇行文严肃而恳切,句式整齐中有变化,语言生动而形象,刻划当时士风,可谓入木三分。
【原文】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1],其待人也轻以约[2]。重以周,故不怠[3];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4];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5]!”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6];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7]。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8]!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9],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10]!
——选自《四部丛刊》本《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
【译文】古时候的君子,他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他对待别人宽容又简约。严格而全面,所以不怠惰;宽容又简约,所以人家都乐意做好事。听说古代的圣人舜,他的做人,是个仁义的人。探究舜所以成为圣人的道理,就责备自己说:“他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能这样,我却不能这样!”早晚都在思考,改掉那不如舜的行为,去做那符合舜的。听说古代的圣人周公,他的做人,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探究他所以成为圣人的道理,就责备自己说:“他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能这样,我却不能这样!”早晚都在思考,改掉那不如周公的,去做那符合周公的。舜,是大圣人,后代没有能及得上他的,周公,是大圣人,后代没有能及得上他的;这些人却说:“及不上舜,及不上周公,是我的缺点。”这不就是要求自身严格而且全面吗?他对待别人,说道:“那个人啊,能有这点,这就够得上是良善的人了;能擅长这个,就算得上是有才能的人了。”肯定他一个方面,而不苛求他别的方面,论他的今天的表现,而不计较他的过去,小心谨慎地只恐怕别人得不到做好事应得的表扬。一件好事是容易做到的,一种技能是容易学得的,他对待别人,却说:“能有这样,这就够了。”又说:“能擅长这个,这就够了。”岂不是要求别人宽容又简少吗?
现在的君子可不同,他责备别人周详,他要求自己简少。周详,所以人家难以做好事;简少,所以自己进步就少。自己没有什么优点,说:“我有这优点,这够就了。”自己没有什么才能,说:“我有这本领,这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己欺骗良心,还没有多少收获就止步不前,岂不是要求自身太少了吗?他们要求别人,说:“他虽然能做这个,但他的人品不值得赞美,他虽然擅长这个,但他的才用不值得称道。”举出他一方面的欠缺不考虑他多方面的长处,只追究他的既往,不考虑他的今天,心中惶惶不安只怕别人有好的名声。岂不是责求别人太周全了吗?这就叫不用常人的标准要求自身,却用圣人的标准希望别人,我看不出他是尊重自己的啊!
尽管如此,这样做是有他的根源的,就是所谓怠惰和忌妒啊。怠惰的人不能自我修养,而忌妒的人害怕别人修身。我不止一次地试验过,曾经对大家说:“某人是贤良的人,某人是贤良的人。”那随声附和的,一定是他的同伙;否则,就是和他疏远没有相同利害的人;否则,就是怕他的人。不然的话,强横的定会厉声反对,软弱的定会满脸不高兴。我又曾经试着对大家说:“某人不是贤良的人,某人不是贤良的人。”那不随声附和的人,一定是他的同伙;否则,就是和他疏远没有相同利害的人;否则,就是怕他的人。不这样的话,强横的定会连声赞同,软弱的定会喜形于色。因此,事业成功诽谤便随之产生;德望高了恶言就接踵而来。唉!读书人生活在当今世界上,而希求名誉的光大、德行的推广、难极了!
在位的人想有所作为,听取我的说法记在心中,那国家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蒋哲伦)
【注释】[1]重:严格。周:周密、全面。[2]轻:宽容。约:简少。以上二句出自《论语·卫灵公》:“躬自厚而薄责于人”。[3]不怠:指不懈怠地进行道德修养。[4]舜:传说中远古时代的君王。仁义人:符合儒家仁义道德规范的人。句出《孟子·离娄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5]句出《孟子·滕文公上》:“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6]周公:周文王子,周武王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继位,由周公摄政。多才与艺人:多才多艺的人。句出《尚书·金縢》:周公有言:“予仁若考,能多才多艺,能事鬼事神。”[7]廉:少。[8]已:太、甚。[9]说:同“悦”。[10]几:庶几、差不多。
杂说(四)([唐]韩愈)
【题解】本文原题四则,这是第四则。所谓杂说,是一种文艺性较强的议论文,近似于现代的杂感、随笔。它不拘一格,形式灵活,偶感于心,发而为文,发抒一点不必是系统的看法,因此称为“杂说”。“杂说”虽以“杂”名,却又要求“杂”而“不杂”,“杂”中见“清”,取材尽可即兴,笔致不妨跳脱;但立意要高,开掘要深,脉理要清,笔墨要洁,这样才能寓深意于形象,藏锋颖于曲屈。韩愈的杂说篇幅虽短小,却“遒古而波折自曲,简峻而规模自宏,最有法度,而转换变化处更多”(清张裕钊语),其墨气精光,溢射于尺幅之外,仍有他气盛言顺、力大思雄的一贯特点,所以历来被奉为典范。本文由伯乐相马的故事生想,通篇比喻,在顺接逆转之中,对举而下,层层深入,说明了识才、用才的重大意义。篇末一问一叹,曲折中含无穷不平之意。有人据文意认为作于贞元十一年(795)三上宰相书求仕不遂之后,可备一说。
【原文】世有伯乐[1],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於奴隶人之手,骈死於槽枥之间[2],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3]。食马者[4],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5],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6],食之不能尽其才,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7]!
——选自东雅堂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会有千里马被发现。可是千里马虽然世代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因此虽然有不少好马,却只能在马夫手中受糟塌,最后接连不断地死在马厩之中,而不能以千里马著名。
那些千里马,一顿往往要吃尽一石小米。可是喂马的人,不知道它能日行千里,只是象对凡马一般地饲养它。于是,那些好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本领,可是吃不饱,力气不足,它们的骨力特长因此不能表现出来,这样,即使想与凡马一般也不可能,哪里还能叫它日行千里呢?
(现在那些养马的人,自己不知道手中有千里马),因此驾驭时不能顺其本性;喂养时又不能给料充足,使它充分发挥才能;马虽然哀鸣,人却一点不懂得它的意思。还拿着马鞭,煞有介事地对它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这难道是真的没有千里马呢,还是确实不识千里马呢!(赵昌平)
【注释】[1]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姓孙名阳,字伯乐。以善于相马著称(事见《战国策·楚策》、《庄子·马蹄篇》等),因此历来又作为善于识拔人才的代表。[2]骈死:相比连而死。糟枥:盛马饲料的器具叫槽,马厩叫枥,槽枥为并列复词,即指马厩。[3]一食:数量词,犹言一顿。[4]食(sì肆):用作动词,即饲,喂养。下同。[5]见(xiàn现):通“现”,表现出来。[6]策:鞭马用器,这里作动词用,鞭策、驾御之意。[7]也:通“耶”,疑问语气词,这里是用反问加强语气。
师说([唐]韩愈)
【题解】这是韩愈在古文运动中的一篇力作,阐说从师求学的道理,讽刺耻于相师的世态,教育了青年,起到转变风气的作用。当时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说:“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为师。”反映作者写此文是具有相当勇气的,而文章也写得伟岸不凡。它首先完整地揭示了“师”之任务是“传道”、“授业”、“解惑”,同时深刻指出“人非生而知者”,因而必须从师学习。文中列举正反面的事例层层对比,反复论证,最后得出“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结论,与首段“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相呼应。全文篇幅虽不长,而涵义深广,闪耀着真知灼见;结构谨严,脉络清楚,又有错综变化之妙。
【原文】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1]。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2]?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3]。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4]?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故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5]。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6]。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7]。”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8]。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9]!
圣人无常师[10]。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11]。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12]。”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13]。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选自东雅堂校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古时候求学问的人一定有老师。所谓老师,就是传授道理、授与专业知识、解答疑难问题的人。人不是生下来就懂道理、有知识的,谁能够没有疑难问题呢?有疑难问题却不跟老师请教,那些成为疑难的问题便终究不会解决了。出生在我前面的,他懂得道理本来比我早,我跟他学习;出生在我后面的,他懂得道理要是也比我早,我也跟他学习。我学习的是道理,哪里用得着管他出生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呢?因此,不论地位高贵还是低贱,不论年龄长大还是少小,道理在那里,老师也就在那里。
唉!从师学习的道德失传已经很久了,要人们没有疑难问题是很困难的了!古时候的圣人,超出一般人够远了,尚且跟从老师请教;现在的一般人,他们不如圣人也够远了,却不好意思去从师学习。因此,圣人就更加圣明,愚人就更加愚蠢。圣人的所以成为圣人,愚人的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吧?人们爱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们;对于自己呢,却不好意思去从师学习,这真糊涂了。那些儿童们的老师,是教给儿童们读书和学习书中怎样加句号和逗号的,不是我所说的那种传授道理、解释疑难问题的。一种情况是读书不懂得加句逗号的,一种情况是疑难问题不得解释,有的不懂句逗号就从师学习,有的疑难问题不得解释却不向老师请教,小事学习,大事反而丢弃,我看不出他们明白道理的地方。巫医、音乐师、各种手工业者,不把相互从师学习当作难为情。读书做官这类人,一提到叫“老师”、叫“学生”等称呼,就许多人聚集在一起讥笑人家。问他们为什么这样,他们就说:“他和他年纪差不多,学问也差不多。”称地位低的人为师,就感到足以可耻,称官位高的人为老师,就近于拍马。唉!从师学习的道德不能恢复,从这里可以知道了。巫医、音乐师和各种手工业者,是所谓上层人士所不与为伍的,现在他们的明智程度反而不及这些人,岂不是可以奇怪的么!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向郯子、苌弘、师襄、老聃请教过。郯子这些人,他们的品德才能并不如孔子。孔子说:“三个人一起走,那一定有可以当我老师的。”所以,学生不一定不及老师,老师不一定比学生高明。懂得道理有先有后,技能业务各有钻研与擅长,不过这样罢了。
李家的儿子名叫蟠,十七岁,爱好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注全都学了,不受时俗的拘束,来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实行古代的道理,写这篇《师说》来赠给他。(顾易生)
【注释】[1]道:指儒家孔子、孟轲的哲学、政治等原理、原则。可以参看本书上面所选韩愈《原道》。受:通“授”。业:泛指古代经、史、诸子之学及古文写作,可以参看本书下面所选韩愈《进学解》中所述作者治学内容。[2]人非生而知之者:语本《论语·述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论语。季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孔子承认有生而知之的人,但认为自己并非这样。韩愈则进一步明确没有生而知之的人。[3]闻道:语本《论语·里仁》:“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闻,听见,引伸为懂得。师:这里作动词用,学习、从师的意思。[4]庸:岂,表示反问的语气。[5]句读(dòu逗):也叫句逗。古代称文辞意尽处为句,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逗),句号为圈,逗号为点。古代书籍上没有标点,老师教学童读书时要进行句逗的教学。[6]巫医:古代用祝祷、占卜等迷信方法或兼用药物医治疾病为业的人,连称为巫医。《逸周书·大聚》有关于“巫医”的记载。《论语·季氏》:“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视为一种低下的职业。百工:泛指手工业者。[7]相若、相似:相象,差不多的意思。[8]谀(yú于):奉承、谄媚。[9]君子:古代“君子”有两层意思,一是指地位高的人,一是指品德高的人。这里用前一种意思,相当于士大夫。不齿:不屑与之同列,表示鄙视。齿,原指年龄,也引伸为排列。幼马每年生一齿,故以齿计马岁数,也以指人的年龄。古人常依年龄长少相互排列次序。本句反映封建阶级的传统偏见。[10]圣人无常师:《论语·子张》:“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夫子,老师,指孔子。子贡说他何处不学,又为什么要有一定的老师呢![11]郯(tán谈)子:春秋时郯国(今山东郯城)的国君,孔子曾向他请教过少皞(hào浩)氏(传说中古代帝王)时代的官职名称。苌(cháng长)弘:东周敬王时候的大夫,孔子曾向他请教古乐。师襄:春秋时鲁国的乐官,名襄,孔子曾向他学习弹琴。师,乐师。老聃(dān丹):即老子,春秋时楚国人,思想家,道家学派创始人。孔子曾向他请教礼仪。[12]三人行句:语本《论语·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3]李氏子蟠:李蟠(pán盘),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年)进士。六艺:指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经:六经本文。传:注解经典的著作。
进学解([唐]韩愈)
【题解】本文是元和七、八年间韩愈任国子博士时所作,假托向学生训话,勉励他们在学业、德行方面取得进步,学生提出质问,他再进行解释,故名“进学解”,借以抒发自己怀才不遇、仕途蹭蹬的牢骚。文中通过学生之口,形象地突出了自己学习、捍卫儒道以及从事文章写作的努力与成就,有力地衬托了遭遇的不平;而针锋相对的解释,表面心平气和,字里行间却充满了郁勃的感情,也反映了对社会的批评。按本文“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等语,凝聚着作者治学、修德的经验结晶;从“浸沉郁”到“同工异曲”一段,生动表现出他对前人文学艺术特点兼收并蓄的态度。韩愈作为散文家,也很推重汉代杨雄的辞赋。本文的写作即有所借鉴于杨雄的《解嘲》、《解难》等篇,辞采丰富,音节铿锵、对偶工切,允属赋体,然而气势奔放,语言流畅,摆脱了汉赋、骈文中常有的艰涩呆板,堆砌辞藻等缺点。林纾所谓“浓淡疏密相间,错而成文,骨力仍是散文”,故应说是韩愈特创的散文赋,为杜牧的《阿房宫赋》、苏轼的《赤壁赋》的前驱。文中有许多创造性的语句,后代沿用为成语。
【原文】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1]:“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2]。拔去凶邪,登崇畯良[3]。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4]。爬罗剔抉,刮垢磨光[5]。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6]。”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7]。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8]。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9]。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10]。补苴罅漏,张皇幽眇[11]。寻坠绪之茫茫[12],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13]。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14]。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15]。跋前踬后,动辄得咎[16]。暂为御史,遂窜南夷[17]。三年博士,冗不见治[18]。命与仇谋,取败几时[19]。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20]?”
先生曰:“吁,子来前[21]!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22]。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23]。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24]。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25]。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26]。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27]?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28]。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29]。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30]。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31]。
——选自东雅堂校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国子先生早上走进太学,召集学生们站立在学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的精进由于勤奋,而荒废由于游荡玩乐;德行的成就由于思考,而败坏由于因循随便。当前圣君与贤臣相遇合,法制健全。拔除凶恶奸邪,晋升英俊善良。具有微小优点的都已录取,称有一技之长的无不任用。搜罗人材,加以甄别、教育、培养,对他们刮去污垢,磨炼得闪闪发光。大概只有侥幸而得选上的,谁说多才多艺而不被高举呢?诸位学生只怕学业不能精进,不要怕主管部门官吏看不清;只怕德行不能成就,不要怕主管部门官吏不公正。”
话没有说完,有人在行列里笑道:“先生在欺骗我们吧?我们这些学生侍奉您先生,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先生嘴里不断地诵读六经的文章,两手不停地翻着诸子百家的书籍。对记事之文一定提取它的要点,对言论之编一定探索它深奥的旨意。不知满足地多方面学习,力求有所收获,大的小的都不舍弃。点上灯烛夜以继日,经常这样刻苦用功,一年到头不休息。先生的从事学业可以说勤奋了。抵制、批驳异端邪说,排斥佛教与道家,弥补儒学的缺漏,发扬光大精深微妙的义理。寻找渺茫失落的古代圣人之道的传统,独自广泛搜求、遥远承接。防堵纵横奔流的各条川河,引导它们东注大海;挽回那狂涛怒澜,尽管它们已经倾倒泛滥。先生您对于儒家,可以说是有功劳了。心神沉浸在意味浓郁醇厚的书籍里,仔细地品尝咀嚼其中精英华采,写作起文章来,书卷堆满了家屋。向上规模取法虞、夏时代的典章,深远博大得无边无际;周代的诰书和殷代的《盘庚》,多么艰涩拗口难读;《春秋》的语言精练准确,《左传》的文辞铺张夸饰;《易经》变化奇妙而有法则,《诗经》思想端正而辞采华美;往下一直到《庄子》、《离骚》,太史公的记录;杨雄、司马相如的创作,同样巧妙而曲调各异。先生的文章可以说是内容宏大而外表气势奔放,波澜壮阔。先生少年时代就开始懂得学习,敢作敢为,长大之后通达道理,处理各种事情,左的右的,无不合宜。先生的做人,可以说是有成就的了。可是在公的方面不能被人们信任,在私的方面得不到朋友的帮助。前进退后,都发生困难,动一动便惹祸获罪。刚当上御史就被贬到南方边远地区。做了三年博士,职务闲散表现不出治理的成绩。您的命运与敌仇打交道,不时遭受失败。冬天气候还算暖和的日子里,您的儿女们已为缺衣少穿而哭着喊冷;年成丰收而您的夫人却仍为食粮不足而啼说饥饿。您自己的头顶秃了,牙齿缺了,这样一直到死,有什么好处呢?不知道想想这些,倒反而来教训别人干么呢?”
国子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啊!要知道那些大的木材做屋梁,小的木材做瓦椽,做斗栱,短椽的,做门臼、门橛、门闩、门柱的,都量材使用,各适其宜而建成房屋,这是工匠的技巧啊。贵重的地榆、朱砂,天麻、龙芝,牛尿、马屁菌,坏鼓的皮,全都收集,储藏齐备,等到需用的时候就没有遗缺的,这是医师的高明啊。提拔人材,公正贤明,选用人材,态度公正。灵巧的人和朴质的人都得引进,有的人谦和而成为美好,有的人豪放而成为杰出,比较各人的短处,衡量各人长处,按照他们的才能品格分配适当的职务,这是宰相的方法啊!从前孟轲爱好辩论,孔子之道得以阐明,他游历的车迹周遍天下,最后在奔走中老去。荀況恪守正道,发扬光大宏伟的理论,因为逃避谗言到了楚国,还是丢官而死在兰陵。这两位大儒,说出话来成为经典,一举一动成为法则,远远超越常人,优异到进入圣人的境界,可是他们在世上的遭遇是怎样呢?现在你们的先生学习虽然勤劳却不能顺手道统,言论虽然不少却不切合要旨,文章虽然写得出奇却无益于实用,行为虽然有修养却并没有突出于一般人的表现,尚且每月浪费国家的俸钱,每年消耗仓库里的粮食;儿子不懂得耕地,妻子不懂得织布;出门乘着车马,后面跟着仆人,安安稳稳地坐着吃饭。局局促促地按常规行事,眼光狭窄地在旧书里盗窃陈言,东抄西袭。然而圣明的君主不加处罚,也没有被宰相大臣所斥逐,岂不是幸运么?有所举动就遭到毁谤,名誉也跟着受到影响。被放置在闲散的位置上,实在是恰如其份的。至于商量财物的有无,计较品级的高低,忘记了自己有多大才能、多少份量和什么相称,指摘官长上司的缺点,这就等于所说的责问工匠的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柱子,批评医师的用菖蒲延年益寿,却想引进他的猪苓啊!(顾易生)
【注释】[1]国子先生:韩愈自称,当时他任国子博士。唐朝时,国子监是设在京都的最高学府,下面有国子学、太学等七学,各学置博士为教授官。国子学是为高级官员子弟而设的。太学:这里指国子监。唐朝国子监相当于汉朝的太学,古时对官署的称呼常有沿用前代旧称的习惯。[2]治具:治理的工具,主要指法令。《史记·酷吏列传》:“法令者,治之具。”毕:全部。张:指建立、确立。[3]畯:通“俊”。[4]率:都。庸:用。[5]爬:爬梳,整理。抉(jué决):选择。[6]有司:负有专责的部门及其官吏。[7]六艺:指儒家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百家之编:指儒家经典以外各学派的著作。《汉书·艺文志》把儒家经典列入《六艺略》中,另外在《诸子略》中著录先秦至汉初各学派的著作:“凡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春秋战国时期,各种学派兴起,著书立说,故有“百家争鸣”之称。[8]纂:编集。纂言者,指言论集、理论著作。[9]膏油:油脂,指灯烛。晷(guǐ轨):日影。恒:经常。兀(wù误)兀:辛勤不懈的样子。穷:终、尽。[10]异端:儒家称儒家以外的学说、学派为异端。《论语·为政》:“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朱熹集注:“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焦循补疏:“异端者,各为一端,彼此互异。”攘(rǎng壤):排除。老:老子,道家的创始人,这里借指道家。[11]苴(jū居):鞋底中垫的草,这里作动词用,是填补的意思。罅(xià下):裂缝。皇:大。幽:深。眇:微小。[12]绪:前人留下的事业,这里指儒家的道统。韩愈《原道》认为,儒家之道从尧舜传到孔子、孟轲,以后就失传了,而他以继承这个传统自居。[13]英、华:都是花的意思,这里指文章中的精华。[14]姚:姒(sì四):相传虞舜姓姚,夏禹姓姒。周诰:《尚书·周书》中有《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等篇。诰是古代一种训诫勉励的文告。殷《盘》、《尚书》的《商诰》中有《盘庚》上、中、下三篇。佶屈:屈曲。聱牙:形容不顺口。《春秋》:鲁国史书,记载鲁隐公元年(前722)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间史事,相传经孔子整理删定,叙述简约而精确,往往一个字中寓有褒贬(表扬和批评)的意思。《左氏》:指《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相传鲁史官左丘明作,是解释《春秋》的著作,其铺叙详赡,富有文采,颇有夸张之处。《易》:《易经》,古代占卜用书,相传周人所撰。通过八卦的变化来推算自然和人事规律。《诗》:《诗经》,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保存西周及春秋前期诗歌三百零五篇。逮:及、到。《庄》:《庄子》,战国时思想家庄周的著作。《骚》:《离骚》。战国时大诗人屈原的长诗。太史:指汉代司马迁,曾任太史令,也称太史公,著《史记》。子云:汉代文学家杨雄,字子云。相如: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15]见信、见助:被信任、被帮助。“见”在动词前表示被动。[16]跋(bá拔):踩。踬(zhì至):绊。语出《诗经·豳风·狼跋》:“狼跋其胡,载疐其尾。”意思说,狼向前走就踩着颔下的悬肉(胡),后退就绊倒在尾巴上。形容进退都有困难。辄:常常。[17]窜:窜逐,贬谪。南夷:韩愈于贞元十九年(803)授四门博士,次年转监察御史,冬,上书论宫市之弊,触怒德宗,被贬为连州阳山令。阳山在今广东,故称南夷。[18]三年博士:韩愈在宪宗元和元年(806)六月至四年任国子博士。一说“三年”当作“三为”。韩愈此文为第三次博士时所作(元和七年二月至八年三月)。冗(rǒng茸):闲散。见:通“现”。表现,显露。[19]几时:不时,不一定什么时候,也即随时。[20]为:语助词,表示疑问、反诘。[21]吁(xū虚):叹词。[22]杗(máng忙):屋梁:桷(jué觉):屋椽。欂栌(bó lú博卢):斗栱,柱顶上承托栋梁的方木。侏(zhū朱)儒:梁上短柱。椳(wēi威):门枢臼。闑(niè聂):门中央所竖的短木,在两扇门相交处。扂(diàn店):门闩之类。楔(xiè屑):门两旁长木柱。[23]玉札:地榆。丹砂:朱砂。赤箭:天麻。青兰:龙兰。以上四种都是名贵药材。牛溲:牛尿,一说为车前草。马勃:马屁菌。以上两种及“败鼓之皮”都是贱价药材。[24]纡(yū迂)馀:委婉从容的样子。妍:美。卓荦(luò落):突出,超群出众。校(jiào较):比较。[25]孟轲好辩:《孟子·滕文公下》载:孟子有好辩的名声,他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意思说:自己因为捍卫圣道,不得不展开辩论。辙(zhé哲):车轮痕迹。[26]荀卿:即荀况,战国后期时儒家大师,时人尊称为卿。曾在齐国做祭酒,被人谗毁,逃到楚国。楚国春申君任他做兰陵(今山东枣庄)令。春申君死后,他也被废,死在兰陵,著有《荀子》。[27]离、绝:都是超越的意思。伦、类:都是“类”的意思,指一般人。[28]繇:通“由”。[29]靡:浪费,消耗。廪(lǐn凛):粮仓。[30]踵(zhǒng肿):脚后跟,这里是跟随的意思。促促:拘谨局促的样子。窥:从小孔、缝隙或隐僻处察看。陈编:古旧的书籍。[31]财贿:财物,这里指俸禄。班资:等级、资格。亡:通“无”。庳(bēi卑):通“卑”,低。前人:指职位在自己前列的人。瑕(xiá侠):玉石上的斑点。疵(cī雌):病。瑕疵,比喻人的缺点。如上文所说“不公”、“不明”。杙(yì亦):小木桩。楹(yíng盈):柱子。訾(zǐ紫):毁谤非议。昌阳:昌蒲。药材名,相传久服可以长寿。豨(xī希)苓:又名猪苓,利尿药。这句意思说:自己小材不宜大用,不应计较待遇的多少、高低,更不该埋怨主管官员的任使有什么问题。
讳辩([唐]韩愈)
【题解】封建时代对于君主和尊长的名字谥号等,不能直接写出或说出,必须用其他字来代替,如汉高祖名邦,改“邦”为“国”;唐太宗名世民,改“世”为“代”,改“民”为“人”,尚书六部中的“民部”,则改为“户部”,等等。刻印古书时,也要把当世应讳的字改掉或缺笔。这叫做避讳。避讳的要求很严格,违犯者会招致非议,甚或得罪。唐代著名诗人李贺,才气横溢,少年成名,但因为他的父亲名晋肃,在他准备参加进士科考试时就遭到了非议(晋、进同音),终于不能如当时其他读书人那样取得功名。韩愈曾鼓励李贺应进士试,也被人指责。面对这种陈腐的时尚,韩愈十分愤慨,《讳辩》就是为这件事而写的。韩愈当然不敢反对避讳,他只能巧妙地引用经典和法律依据,找出矛盾,从而反对将避讳搞得太淫滥。文章层层设问,一波三折,语言辛辣,说理痛快。全文没有一句从正面说出自己的主张,读者却可从中自然得出同作者相一致的结论。
【原文】愈与李贺书[1],劝贺举进士[2]。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3],同然一辞。皇甫湜曰[4]:“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二名不偏讳[5]。”释之者曰:“谓若言‘徵’不称‘在’,言‘在’不称‘徵’是也[6]。”律曰:“不讳嫌名[7]。”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bzgwgz_010/bz>’之类是也[8]。”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9]?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10],非周公孔子欤[11]?周公作诗不讳[12],孔子不偏讳二名[13],《春秋》不讥不讳嫌名[14],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15]。曾参之父名晳,曾子不讳昔[16]。周之时有骐期[17],汉之时有杜度[18],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19],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20],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21],不闻讳浒、势、秉、机也[22]。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23],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24],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25],稽之以国家之典[26],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27]。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28],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29],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选自《四部丛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我给李贺写了一封信,勉励他去考进士。李贺应进士试很引人注目,同李贺争名的人出来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还是以不参加进士考试为好,勉励他去考的人是不对的。听到这种议论的人不加分辨,纷纷附和,众口一声。皇甫湜对我说:“如果不辩明这件事,您和李贺都会因此获罪。”我回答说:“是的。”
《律》文说:“凡双名不专讳一个字。”解释者说:“孔子的母亲名‘徵在’孔子在说‘徵’的时候不说‘在’,说‘在’的时候不说‘徵’。”《律》文又说:“不讳声音相近的字。”解释者说:“譬如‘禹’之与‘雨’,‘丘’之与‘<bzgwgz_010/bz>’之类就是。”现在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去考进士,是违背了二名律呢,还是违背了嫌名律呢?父名晋肃,儿子不可以考进士,那么倘若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试问避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制订礼法制度来教化天下的,不是周公、孔子么?而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避母亲双名中的单独一字,《春秋》中对人名相近不避讳的事例,也没有加以讥刺。周康王钊的孙子,谥号是昭王。曾参的父亲名晳,曾子不避“昔”字。周朝时有一个人叫骐期,汉朝时有一个人叫杜度,象这样的名字让他们的儿子如何避讳呢?难道为了要避父名的近音字,就连他们的姓也避了吗?还是就不避近音字了呢?汉代讳武帝名彻,遇到“彻”字就改为“通”字,但没有听说又讳车辙的辙字为别的什么字;讳吕后名雉,遇到“雉”字就改称“野鸡”,但没有听说又讳治天下的治字为别的什么字。现在臣僚上送奏章、皇帝下达诏旨,也没听说要避浒、势、秉、机这些字,只有宦官和宫女,才不敢说谕和机这些字,以为这样是犯忌的。士大夫的言论行动,究竟应该依照什么法度呢?总之,无论是考据经典、质正律文还是查核国家典章,李贺的参加进士考试,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呢?
大凡服侍父母能象曾参那样,可以免遭非议了;做人能象周公孔子,也可以达到顶点了。而现在的读书人,不努力学周公、孔子的行事,却要在讳亲人的名字上,去超越周公、孔子,真是太糊涂了。周公、孔子、曾参,毕竟是无法超过的,超越了周公、孔子、曾参,而去向宦官、宫女看齐,那么岂非宦官、宫女对亲人的孝顺,比周公、孔子、曾参还要好得多了吗?(李伟国)
【注释】[1]李贺(790—816):字长吉,唐代著名诗人,因避父讳,不能应试出身,只做过奉礼郎之类的小官。著有《昌谷集》。[2]进士:唐代科举制度分常科和制科,常科是定期分科举行的考试,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等名目;制科是皇帝临时特设的考试。[3]和(hè)而唱之:一唱一和。[4]皇甫湜:字持正,元和进士。曾从韩愈学。[5]律:此处当指唐代某项法律条文。唐代法典总称《唐律》,分十二篇五百条,其中未见“二名不偏讳”及下引“不讳嫌名”等条文。“二名不偏讳”最早见于《礼记》的《典礼上》及《檀弓下》,意为二字之名在用到其中某一字时不避讳。偏:一半。一说偏即徧(遍),全部、普遍的意思。根据《礼记》的释文,似乎不能作这样的解释。[6]“谓若”二句:孔子的母亲名“徵在”,孔子在说“徵”时不连用“在”,在说“在”时不连用“徵”。意即只要不连用,就用不着避讳。如唐代律文中有“二名不偏讳”的条文,则二句为律的释文。这条释文袭用《礼记·檀弓下》正文及《礼记·曲礼上》郑玄注。[7]嫌名:指与名字中所用字音相近的字。音近则有称名之嫌,所以叫嫌名。[8]“谓若禹”二句:亦袭用《礼记·曲礼上》郑玄注。禹、雨,丘、<bzgwgz_010/bz>、都是同音字。禹即夏禹,丘为孔子名。[9]为:是。[10]法制:礼法制度。[11]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名姬旦,周武王的弟弟,帮助武王灭殷(商),又辅佐成王,主持制定了周朝的典章制度。他和孔子都被历代统治者尊崇为“圣人”。[12]诗:《诗经》。《诗经·周颂》中的《噫嘻》与“《雝》等篇,相传为周公所作,其中有“克昌厥后”、“骏发尔私”等句,而周公之父文王名昌,周公之兄武王名发,所以说“周公作诗不讳”。[13]孔子不偏讳二名:孔子不避单独用的“徵”或“在”字。如:《论语·八佾》中孔子曾说“杞不足徵也……宋不足徵也”,《论语·卫灵公》中又说“某在斯”。[14]《春秋》:春秋时鲁国的编年史书,相传经孔子删订,为儒家经典之一。讥:讥刺,非难。[15]“康王”二句:周康王名钊,其孙继位,谥昭。《春秋》对此未提出异议。[16]曾参(shēn):春秋时人,字子舆,孔子弟子,以孝行著称。不讳昔:《论语·泰伯》记曾子说:“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17]骐期:春秋时楚国人。[18]杜度:东汉时人,字伯度,齐国丞相。[19]“汉讳”句:汉武帝名刘彻,当时为避讳,将彻侯改为通侯,蒯(kuǎi)彻改为蒯通。[20]吕后:名雉(zhì志),当时为避讳,改雉为“野鸡”。[21]章:章奏,臣下给皇帝的报告。诏:诏书,皇帝颁发的文书命令。[22]浒(hǔ虎)势秉机:四字与唐高祖李渊之父(名虎)、太宗李世民、世祖李昞、玄宗隆基名同音。[23]谕:与代宗李豫的名字同音。[24]士君子:指官僚及其他有社会地位的乡绅、读书人等。[25]质:对照。[26]稽:检核。国家之典:指上文所举汉代讳武帝、吕后名,唐朝章奏、诏令不避“浒势秉机”等例。[27]止:意为到达顶点。[28]务行:致力于实行。[29]比:类似。
送孟东野序([唐]韩愈)
【题解】孟郊(751—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县)人。中唐著名诗人。他壮年屡试不第,四十六岁才中进士,五十岁时被授为溧阳县尉。怀才不遇,心情抑郁。在他上任之际,韩愈写此文加以赞扬和宽慰,流露出对朝廷用人不当的感慨和不满。文章运用比兴手法,从物不平则鸣,写到人不平则鸣。全序仅篇末少量笔墨直接点到孟郊,其他内容都凭空结撰,出人意外,但又紧紧围绕孟郊其人其事而设,言在彼而意在此,因而并不显得空疏游离,体现了布局谋篇上的独到造诣。历数各个朝代善鸣者时,句式极错综变化之能事,清人刘海峰评为“雄奇创辟,横绝古今”。
【原文】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1];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2]。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3]。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4],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5],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6],咎陶、禹[7],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8],又自假于《韶》以鸣[9]。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10]。伊尹鸣殷[11],周公鸣周[12]。凡载于《诗》、《书》六艺[13],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14],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15]。”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16]。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17]。臧孙辰、孟轲、荀卿[18],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19],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20]。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21],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22],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23];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24],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25]。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26]。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27],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于天者以解之。
——选自中华书局影印本《全唐文》
【译文】一般说来各种事物处在不平静的时候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就发出声响。水本来没有声音,风震荡它就发出声响。水浪腾涌,或是有东西在阻遏水势;水流湍急,或是有东西阻塞了水道;水花沸腾,或是有火在烧煮它。金属石器本来没有声音,有人敲击它就发出音响。人的语言也同样如此,往往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才发言。人们唱歌是为了寄托情思,人们哭泣是因为有所怀恋,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大概都有其不能平静的原因吧!
音乐,是人们心中郁闷而抒发出来的心声,人们选择最适合发音的东西来奏乐。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种乐器,是各类物质中发音最好的。上天对于一年四季也是这样,选择最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来发声。因此春天让百鸟啁啾,夏天让雷霆轰鸣,秋天让虫声唧唧,冬天让寒风呼啸。一年四季互相推移变化,也一定有其不能平静的原因吧?
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人类声音的精华是语言,文辞对于语言来说,又是它的精华,所以尤其要选择善于表达的人,依靠他们来表达意见。在唐尧、虞舜时,咎陶、禹是最善于表达的,因而借助他俩来表达。夔不能用文辞来表达,他就借演奏《韶》乐来表达。夏朝的时候,太康的五个弟弟用他们歌声来表达。殷朝善于表达的是伊尹,周朝善于表达的是周公。凡是记载在《诗经》、《尚书》等儒家六种经典上的诗文,都是表达得很高明的。周朝衰落时,孔子和他的弟子表达看法,他们的声音洪大而传播遥远。《论语》上说:“上天将使孔子成为宣扬教化的人。”这难道不是真的吗?周朝末年,庄周用他那荒诞不经的文辞来表达。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候的情景靠着屈原的创作来表达。臧孙辰、孟轲、荀卿等人用他们的学说来表达。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些人,都通过各自的主张来表达。秦朝的兴起,李斯是表达者。在汉朝,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表达的人。此后的魏朝、晋朝,能表达的人及不上古代,可是也并未绝迹。就其比较好的人来说,他们作品的声音清轻而虚浮,节奏短促而急迫,辞藻艳丽而伤感,志趣颓废而放旷;他们的文辞,杂乱而没有章法。这大概是上天厌弃这个时代的丑德败行而不愿照顾他们吧?为什么不让那些善于表达的人出来表达呢!
唐朝建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他们的出众才华来表达心声。其后还活着的人当中,孟郊开始用他的诗歌来表达感情。这些作品超过了魏晋,有些经过不懈的努力已达到了上古诗作的水平。其他作品也都接近了汉朝的水准。同我交往的人中间,李翱、张籍大概是最引人注目的。他们三位的文辞表达确实是很好的。但不知道上天将应和他们的声音,使他们作品表达国家的强盛呢,还是将让他们贫穷饥饿,愁肠百结,使他们作品表达自身的不幸遭遇呢?他们三位的命运,就掌握在上天的手里了。身居高位有什么可喜的,身沉下僚有什么可悲的!东野将到江南地区去就任县尉,心里好象有想不开的地方,所以我讲这番命由天定的话来解开他心中的疙瘩。(曹光甫)
【注释】[1]激:阻遏水势。《孟子·告子上》:“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后世也用以称石堰之类的挡水建筑物为激。[2]炙:烤。这里指烧煮。[3]假:借助。[4]金、石、丝、竹、匏(páo袍)、土、革、木:我国古代用这八种质料制成的各类乐器的总称,也称“八音”。如钟属金类,罄属石类,瑟属丝类,箫属竹类,笙属匏类,埙(xūn熏)属土类,鼓属革类,柷(zhù助)属木类。[5]推敚(duó夺):推移。敚,同“夺”。[6]唐、虞:尧帝国号为唐,舜帝国号为虞。[7]咎陶(gāo yáo高姚):也作咎繇、皋陶。传说为舜帝之臣,主管刑狱之事。《尚书》有《皋陶谟》篇。禹:夏朝开国君主。传说治洪水有功,舜让位于他。《尚书》有《大禹谟》、《禹贡》篇。[8]夔(kuí奎):传说是舜时的乐官。[9]《韶》:舜时乐曲名。[10]五子: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太康耽于游乐而失国,五子作歌告诫。《尚书》载有《五子之歌》,系伪托。[11]伊尹:名挚:殷汤时的宰相,曾佐汤伐桀。《尚书》载有他所作《咸有一德》、《伊训》、《太甲》等文。或说系后人伪作。[12]周公:名旦,武王之弟。辅佐武王伐纣灭商,建立周王朝。后又辅佐幼主成王,曾代行政事,制礼作乐。《尚书》载有他《金縢》、《大诰》等多篇文章。[13]六艺:汉以后对《诗经》、《尚书》、《易》、《礼》、《乐》、《春秋》等六种儒家经典的统称。[14]孔子:字仲尼,春秋时鲁国人,儒家学说的主要代表。[15]“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语出《论语·八佾》。木铎,木舌的铃。古代发布政策教令时,先摇木铎以引起人们注意。后遂以木铎比喻宣扬教化的人。[16]庄周:即庄子,战国时宋国蒙(今山东蒙阴县)人,道家学说的代表人物。荒唐:漫无边际,荒诞不经。《庄子·天下》篇说庄周文章有“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的特色。[17]屈原:名平,字原;又名正则,字灵均。战国时楚人。楚怀王时任左徒、三闾大夫,主张联齐抗秦。后遭谗被贬。楚顷襄王时,国事日非。秦兵攻破郢都,屈原投汨罗江自尽。著有《离骚》等不朽诗篇。[18]臧孙辰:即春秋时鲁国大夫臧文仲。《左传》、《国语·鲁语》载有他的言论。孟轲:即孟子。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县)人,是继孔子之后最著名的儒学大师。著有《孟子》。荀卿:即荀子。战国时赵人,儒家学者,著有《荀子》。[19]杨朱:字子居,战国时魏人。其说重在为我爱己,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言论散见于《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墨翟(dí敌):即墨子。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一说宋国)人。墨家学说的创始者,主张兼爱、非攻、尚贤等。其言行主要见于《墨子》。管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人,辅佐齐桓公称霸。后人辑有《管子》一书。晏婴:即晏子。字平仲,春秋时齐景公贤相,以节俭力行,显名诸侯。其言行见于《晏子春秋》。老聃(dān丹):即老子。春秋、战国时楚国人。道家学说的始祖,相传五千言《老子》(又名《道德经》)即其所作。申不害:战国时郑国人。韩昭侯时为相,十五年,国治兵强。其说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有《申子》。韩非:战国时韩国公子,后出使入秦为李斯所杀。著名法家代表,其说见《韩非子》。慎到:战国时赵国人,著有《慎子》。田骈(pián):战国时齐国人。著《田子》二十五篇,今已佚。邹衍:战国时齐国人,阴阳家的代表人物,时称“谈天衍”。尸佼:战国时晋国人。著有《尸子》,《汉书·艺文志》列入杂家。孙武:即孙子。春秋时齐国人。著名军事家,著有《孙子兵法》。张仪:战国时魏国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秦惠王时入秦为相,主“连横”说,游说六国与秦结盟,以瓦解“合纵”战略。苏秦:战国时东周洛阳人,著名纵横家。曾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抗秦,身佩六国相印,为纵约长。[20]李斯:战国时楚国人。秦始皇时任廷尉、丞相。他对秦统一天下起过重要作用。有《谏逐客书》。[21]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夏阳人。著名史学家,著有《史记》。相如: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成都人。著名辞赋家,著有《子虚赋》、《上林赋》等。扬雄:字子云,西汉成都人。辞赋家,著有《甘泉赋》、《羽猎赋》、《长杨赋》等,又有《太玄》、《法言》等专著。[22]节数(shuò硕):节奏短促。[23]弛以肆:弛,松弛,引申为颓废。肆,放荡。[24]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著名诗人,韩愈《荐士》诗称其“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著有《陈伯玉集》。苏源明:字弱夫,武功人,天宝进士。诗文散见于《全唐诗》、《全唐文》。元结:字次山,河南洛阳人。有《元次山文集》。李白:字太白,有《李太白集》。杜甫:字子美,有《杜工部集》。李观:字元宾,赵州赞皇人。贞元八年(792)与韩愈同登进士第。擅长散文,有《李元宾文集》。[25]浸淫:逐渐渗透。此有接近意。[26]李翱:字习之,陇西成纪人。他是韩愈的学生和侄女婿。有《李文公集》。张籍:字文昌,吴郡人。善作乐府诗,有《张司业集》。[27]役于江南:指赴溧阳就任县尉。唐代溧阳县属江南道。
送李愿归盘谷序([唐]韩愈)
【题解】李愿是韩愈的好朋友,生平不详。唐德宗贞元十七年(801)冬,韩愈在长安等候调官,因仕途不顺,心情抑郁,故借李愿归隐盘谷事,吐露心中郁抑不平之情。首段叙述盘谷环境之美及得名由来。接着三段借李愿之口,运用两宾夹一主的手法,写了三种人:声威赫赫的显贵、高洁不污的隐士和趋炎附势的官迷,于映衬、对比中表达他对官场腐化的憎恶和对隐居生活的向往。古人在朋友临别时,常常赋诗为赠,“序”是阐述赠诗的缘由和意旨的。本文末段“歌曰”以下就是赠诗。歌辞极言隐居之乐,立意深刻而善藏不露,句式偶俪而富于变化,流畅生动,和谐可诵,有一唱三叹的情致。相传苏轼最爱此文,评价很高。
【原文】太行之阳有盘谷[1]。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2]。”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3],进退百官[4],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5],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6],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7],秀外而惠中[8],飘轻裾[9],翳长袖[10],粉白黛绿者[11],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12],争妍而取怜[13]。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14],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15],刀锯不加[16],理乱不知17],黜陟不闻[18]。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19],足将进而趑趄[20],口将言而嗫嚅[21],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22],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23],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维子之稼[24];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25],廓其有容(26];缭而曲[27],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28]!”
——选自《四部丛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太行山的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中间,泉水甘甜,土地肥沃,草木繁茂,人烟稀少。有人说:“因为这山谷环绕在两山之间,所以称作‘盘’。”也有人说:“这个山谷,位置幽僻而地势阻塞,是隐者盘桓逗留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就住在这里。
李愿说:“人们称为大丈夫的人,我是了解的。他们把利益恩惠施给别人,名声显扬于当世,在朝廷上参与政事,任免百官,辅佐皇帝发号施令。他们到了朝廷外面,便树起旗帜,陈设弓箭,武夫在前面呼喝,侍从塞满道路,负责供给的仆役各自拿着物品,在路的两边飞快奔跑。他们高兴时就随意赏赐,发怒时就任情处罚。他们跟前聚集着很多才能出众的人,论古说今,赞扬他们的美德,这些话叫人听在耳中而不感到厌烦。那些眉毛弯弯,面颊丰腴,声音清脆,体态美好,外貌秀丽,资质聪慧,起舞时轻薄的衣襟飘然而动,长长的衣袖遮掩面容,白粉搽脸,青黛画眉的女子,在一排排后房中清闲地住着,自恃貌美,忌妒别的姬妾得到宠爱;争着比美,一心要获取主人的怜爱。这就是受到皇帝的知遇,掌握了很大权力的大丈夫的所作所为啊!我并非厌恶这些而躲开的,只是命中注定而不能侥幸得到啊!
“穷困家居,住在山野,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在繁茂的树下整日悠然静坐,在清澈的泉水里洗涤,保持自身的洁净。从山上采来的果子,甜美可食;从水中钓来的鱼虾,鲜嫩可口。日常作息没有定时,只要感到舒适就安于如此。与其当面受到赞誉,不如背后不受诋毁;与其肉体享受安乐,不如心中没有忧虑。既不受官职的约束,也不受刑罚的惩处;既不问天下的治乱,也不管官吏的升降。这些都是遭遇不好、不行时不得志的人的所作所为,我就这样去做。
“侍候在达官贵人的门下,在通往地位权势的路上奔走,想要举脚进门却行止不定,想要开口说话却欲言无声。处于污浊低下的地位而不知羞耻,触犯了刑法而受到诛杀。希冀着获得非分名利的微弱机会,直到老死才罢休。这样的人在为人方面究竟是好呢还是不好啊!”
昌黎韩愈听了李愿的话,称赞他讲得有气魄。给他斟上酒,并为他作一首歌:“盘谷之中,是你的房屋。盘谷的土地,可以播种五谷。盘谷的泉水,可以用来洗涤,可以沿着它去散布。盘谷地势险要,谁会来争夺你的住所?谷中幽远深邃,天地广阔足以容身;山谷回环曲折,象是走了过去,却又回到了原处。啊!盘谷中的快乐啊,快乐无穷。虎豹远离这儿啊,蛟龙逃避躲藏。鬼神守卫保护啊,呵斥禁绝不祥。有吃有喝啊长寿而健康,没有不满足的事啊,还有什么奢望?用油抹我的车轴啊,用粮草喂我的马,随着你到盘谷啊,终生在那里优游徜徉。”(张之)
【注释】[1]阳:山的南面叫阳。盘谷:在今河南济源北二十里。[2]盘旋:同盘桓,留连、逗留。[3]庙朝:宗庙和朝廷。古代有时在宗庙发号施令。“庙朝”连称,指中央政权机构。[4]进退:这里指任免升降。[5]旗旄(máo矛):旗帜。旄,旗竿上用旄牛尾装饰的旗帜。[6]才畯:才能出众的人。畯,同“俊”。[7]便(pián骈)体:美好的体态。[8]惠中:聪慧的资质。惠,同“慧”。[9]裾(jū居):衣服的前后襟。[10]翳(yì义):遮蔽,掩映。[11]黛:青黑色颜料。古代女子用以画眉。[12]负恃:依仗。这里指自恃貌美。[13]怜:爱。[14]恶(wù雾):厌恶。[15]车服:代指官职。古代以官职的品级高下,确定所用车子和服饰。[16]刀锯:指刑具。[17]理:治。唐代避高宗李治的名讳,以“理”代“治”。[18]黜陟(chùzhì处至):指官吏的进退或升降。[19]形势:地位和威势。[20]趑趄(zījū资居):踌蹰不前。[21]嗫嚅(nièrú涅如):欲言又止的样子。[22]刑辟(pì譬):刑法。[23]昌黎:韩氏的郡望。唐代重世族,所以作者标郡望。[24]稼(gǔ古):播种五谷,这里指种谷处。[25]窈(yǎo咬):幽远。[26]廓其有容:广阔而有所容。其:犹“而”。[27]缭(liáo辽):屈曲。[28]徜徉(chángyáng常羊):自由自在地来来往往。
送董邵南序([唐]韩愈)
【题解】董邵南,寿州安丰(今安徽寿县)人,因屡考进士未中,拟去河北托身藩镇幕府。韩愈一贯反对藩镇割据,故作此序赠送他,既同情他仕途的不遇,又劝他不要去为割据的藩镇作不义之事。首段先说此行一定“有合”,是陪笔。次段指出古今风俗不同,故此行未必“有合”,虽不明说而主旨已露。末段借用乐毅和高渐离之事,喻示董邵南生不逢时,应当效法古代的忠臣义士,效力朝廷。全文措辞深婉,意在言外,虽仅百余字,但一波三折,起伏跌宕。刘大櫆评此篇曰:“深微屈曲,读之,觉高情远韵可望而不可及。”
【原文】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1]。董生举进士[2],连不得志于有司[3],怀抱利器[4],郁郁适兹土[5]。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彊仁者皆爱惜焉[6]。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7]!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8],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9]?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选自《四部丛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自古就说燕、赵一带有很多慷慨激昂的豪侠义士。董生考进士,接连几次未被主考官录取,怀抱杰出的才能,心情抑郁地要到那个地方去。我知道董生此行一定会有所遇合,董生,努力吧!
象你这样不遇于时,如果是仰慕而勉力实行仁义的人,都会同情怜惜你的。何况燕、赵一带的豪侠之士奉行仁义是出于他们的本性呢!然而,我曾听说风俗是随着教化而改变的,我哪能料想现在比起古时候所说的没有什么两样呢?姑且以你此行去证实吧。董生,努力吧!
我因为你的此行而产生了一些感想。请你为我到望诸君乐毅的墓上去凭吊一番,并且到那里的街市上看看,还有过去的屠狗者一类的豪侠义士吗?替我向他们殷勤致意:“圣明天子在上执政,可以出来任职效忠了!”(张<bzgwgz_011/bz>之)
【注释】[1]燕赵:战国时,燕国位于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一带;赵国位于今山西北部、河北西部一带。[2]董生:指董邵南。[3]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这里指主持进士考试的礼部官。[4]利器:比喻杰出的才能。[5]兹土:当时河朔三镇幽州(领州九,治所在今北京西南)、成德(领州四,治所在今河北正定)、魏博(领州七、治所在今河北大名),都自置官吏,割据而不受朝廷节制。[6]彊(qiǎng抢):同“强”,勉力。[7]矧(shěn审):况且。[8]望诸君:即乐毅,战国时燕国名将,辅佐燕昭王击破齐国,成就霸业,后被诬谄,离燕归赵,赵封之于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称“望诸君”。[9]屠狗者: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高渐离曾以屠狗为业。其友荆轲刺秦王未遂而被杀,高渐离替他报仇,也未遂而死。这里泛指不得志的豪侠义士。
张中丞传后叙([唐]韩愈)
【题解】张中丞,即张巡(709—757),邓州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市)人。唐玄宗开元末进士,由太子通事舍人出任清河县令,调真源县令。安史乱起,张巡在雍丘一带起兵抗击,后与许远同守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肃宗至德二载(757)城破被俘,与部将三十六人同时殉难。乱平以后,朝廷小人竭力散布张许降贼有罪的流言,为割据势力张目。韩愈感愤于此,遂于元和二年(807)继李翰撰《张巡传》(今佚)之后,写了这篇后叙,为英雄人物谱写了一曲慷慨悲壮的颂歌。全文感情激荡,褒贬分明,议论叙事互为表里,不分宾主,其“截然五段,不用钩连,而神气流注,章法浑成”(高步瀛《唐宋文举要》引方苞语)。文中关于南霁云拒食断指、抽矢射塔,张巡诵读《汉书》、起旋众泣等细节描写颊上添毫,传神写意,形象栩栩如生,光采照人。中丞,张巡驻守睢阳时朝廷所加的官衔。
【原文】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1],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2],得李翰所为《张巡传》[3]。翰以文章自名[4],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5],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6]。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7],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8],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9]。两家子弟材智下[10],不能通知二父志[11],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12],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13],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14]。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15],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16]。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嬴之余[17],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18]!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19],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20],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21]。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22],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23],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24],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25]。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26],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27],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28],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29],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30]。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选自东雅堂校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晚上,我和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发现了李翰所写的《张巡传》。李翰因文章而自负,写这篇传记十分详密。但遗憾的是还有缺陷:没有为许远立传,又没有记载雷万春事迹的始末。
许远虽然才能似乎比不上张巡,打开城门迎接张巡,地位本在张巡之上。他把指挥权交给张巡,甘居于其下,毫无猜疑妒忌,最终和张巡一起守城而死,成就了功名,城破后被俘,不过和张巡死的时间有先后的不同罢了。张、许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了解其父辈的志向,认为张巡战死而许远被俘,怀疑许远是怕死而投降了叛军。如果许远真的怕死,何苦守住这尺寸大小的地盘,以他所爱之人的肉充饥,来和叛军对垒而不投降呢?当他在包围中守城时,外面没有一点哪怕极为微弱的援助,所要效忠的,就是国家和皇上,而叛军会拿国家和皇上已被消灭的情况告诉他。许远见救兵不来,而叛军越来越多,一定会相信他们的话;外面毫无希望却仍然死守,军民相食,人越来越少,即使是傻瓜也会计算日期而知道自己的死所了。许远不怕死也可以清楚了!哪有城破而自己的部下都已战死,他却偏偏蒙受耻辱苟且偷生?即使再笨的人也不愿这样做,唉!难道说象许远如此贤明的人会这样做吗?
议论的人又认为许远和张巡分守城门,城陷落是从许远分守的西南方开始的。拿这个理由来诽谤许远,这又和小孩的见识没有两样。人将要死的时候,他的内脏必定有一个先受到侵害的地方;扯紧绳子,把它拉断,绳断必定有一个先裂的地方。有人看到这种情况,就来责怪这个先受侵害和先裂的地步,他也太不通达事理了!小人喜欢议论,不愿成人之美,竟到了这样的地方!象张巡、许远所造成的功业,如此杰出,尚且躲不掉小人的诽谤,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呢!
当张、许二位刚守城的时候,哪能知道别人终不相救,从而预先弃城逃走呢?如果睢阳城守不住,即使逃到其他地方又有什么用处?等到没有救兵而且走投无路的时候,率领着那些受伤残废、饥饿瘦弱的残兵,即使想逃走,也一定无法到达要去的地方。张、许二位的功绩,前人已有十分精当的评价了!守住孤城,捍卫天下,仅凭千百个濒临灭亡的士兵,来对付近百万天天增加的敌军,保护着江淮地区,挡住了叛军的攻势,天下能够不亡,这是谁的功劳啊!在那个时候,丢掉城池而只想保全性命的人,不在少数;拥有强兵却安坐观望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不追究讨论这些,却拿死守睢阳来责备张、许二位,也可见这些人把自己放在与逆乱者同类的地位,捏造谎言来帮他们一起攻击有功之人了。
我曾经在汴州、徐州任职,多次经过两州之间,亲自在那叫做双庙的地方祭祀张巡和许远。那里的老人常常说起张巡、许远时候的事情:南霁云向贺兰进明求救的时候,贺兰进明妒忌张巡、许远的威望和功劳超过自己,不肯派兵相救;但看中了南霁云的勇敢和壮伟,不采纳他的话,却勉力挽留他,还准备了酒食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陈词说:“我来的时候,睢阳军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东西吃了!我即使想一个人享受,道义不能允许;即使吃了,我也难以下咽!”于是拔出自己的佩刀,砍断一个手指,鲜血淋漓,拿给贺兰进明看。在座的人大吃一惊,都感动得为南霁云流下了眼泪。南霁云知道贺兰进明终究没有为自己出兵的意思,立即骑马离去;将出城时,他抽出箭射寺庙的佛塔,那枝箭射进佛塔砖面半箭之深,说:“我回去打败叛军后,一定要消灭贺兰进明!就用这枝箭来作为标记。”我于贞元年间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点着说给我听。城破后,叛军拿刀逼张巡投降,张巡坚贞不屈,马上被绑走,准备杀掉;叛军又叫南霁云投降,南霁云没有吱声。张巡叫南霁云道:“南八,男子汉一死而已,不能向不义之人屈服!”南霁云笑道:“我本想有所作为;您既然这样说,我哪敢不死!”于是誓不投降。
张籍说:“有一个人叫于嵩,年轻时跟随张巡;等到张巡起兵抗击叛军,于嵩曾在围城之中。我大历年间在和州乌江县见到过于嵩,那时他已六十多岁了。因为张巡的缘故起先曾得到临涣县尉的官职,学习努力,无所不读。我那时还幼小,简单地询问过张巡、许远的事迹,不太详细。他说:张巡身长七尺有余,一口胡须活象神灵。他曾经看见于嵩在读《汉书》,就对于嵩说:‘你怎么老是在读这本书?’于嵩说:‘没有读熟呀。’张巡说:‘我读书不超过三遍,一辈子不会忘记。’就背诵于嵩所读的书,一卷背完不错一个字。于嵩很惊奇,以为张巡是碰巧熟悉这一卷,就随便抽出一卷来试他,他都象刚才那样能背诵出来。于嵩又拿书架上其他书来试问张巡,张巡随口应声都背得一字不错。于嵩跟张巡时间较久,也不见张巡经常读书。写起文章来,拿起纸笔一挥而就,从来不打草稿。起先守睢阳时,士兵将近万把人,城里居住的人家,也将近几万,张巡只要见一次问过姓名,以后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起怒来,胡须都会竖起。等到城破后,叛军绑住张巡等几十人让他们坐着,立即就要处死。张巡起身去小便,他的部下见他起身,有的跟着站起,有的哭了起来。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死是命中注定的。’大家都哭得不忍抬头看他。张巡被杀时,脸色毫不慌张,神态安详,就和平日一样。许远是个宽厚的长者,相貌也和他的内心一样;和张巡同年出生,但时间比张巡稍晚,称张巡为兄,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在亳宋一带。有人传说他在那里有块田地,武人把它强夺霸占了,于嵩打算到州里提出诉讼,却被武人杀死。于嵩没有后代。这些都是张籍告诉我的。(方智范)
【注释】[1]元和二年:公元八0七年。元和,唐宪宗李纯的年号(806—820)。[2]张籍(约767—约830):字文昌,吴郡(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唐代著名诗人,韩愈学生。[3]李翰:字子羽,赵州赞皇(今河北省元氏县)人,官至翰林学士。与张巡友善,客居睢阳时,曾亲见张巡战守事迹。张巡死后,有人诬其降贼,因撰《张巡传》上肃宗,并有《进张中丞传表》(见《全唐文》卷四三○)。[4]以文章自名:《旧唐书·文苑传》:翰“为文精密,用思苦涩”。自名,自许。[5]许远(709—757):字令威,杭州盐官(今浙江省海宁县)人。安史乱时,任睢阳太守,后与张巡合守孤城,城陷被掳往洛阳,至偃师被害。事见两唐书本传。[6]雷万春:张巡部下勇将。按:此当是“南霁云”之误,如此方与后文相应。[7]开门纳巡:肃宗至德二载(757)正月,叛军安庆绪部将尹子奇带兵十三万围睢阳,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自宁陵率军入睢阳城(见《资治通鉴》卷二一九)。[8]柄:权柄。[9]城陷而虏二句:此年十月,睢阳陷落,张巡、许远被虏。张巡与部将被斩,许远被送往洛阳邀功。[10]两家句:据《新唐书·许远传》载,安史乱平定后,大历年间,张巡之子张去疾轻信小人挑拨,上书代宗,谓城破后张巡等被害,惟许远独存,是屈降叛军,请追夺许远官爵。诏令去疾与许远之子许岘及百官议此事。两家子弟即指张去疾、许岘。[11]通知:通晓。[12]食其句:尹子奇围睢阳时,城中粮尽,军民以雀鼠为食,最后只得以妇女与老弱男子充饥。当时,张巡曾杀爱妾、许远曾杀奴仆以充军粮。[13]蚍(pí皮)蜉(fǔ伏):黑色大蚁。蚁子:幼蚁。[14]而贼句:安史乱时,长安、洛阳陷落,玄宗逃往西蜀,唐室岌岌可危。[15]外无待:睢阳被围后,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等皆拥兵观望,不来相救。[16]说者句:张巡和许远分兵守城,张守东北,许守西南。城破时叛军先从西南处攻入,故有此说。[17]羸(léi雷):瘦弱。[18]二公二句:谓二公功绩前人已有精当的评价。此指李翰《进张中丞传表》所云:“巡退军睢阳,扼其咽领,前后拒守,自春徂冬,大战数十,小战数百,以少击众,以弱击强,出奇无穷,制胜如神,杀其凶丑九十余万。贼所以不敢越睢阳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巡之力也。”[19]沮(jǔ举)遏:阻止。[20]愈尝句:韩愈曾先后在汴州(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徐州(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任推官之职。唐称幕僚为从事。[21]双庙:张巡、许远死后,后人在睢阳立庙祭祀,称为双庙。[22]南霁云(?一757):魏州顿丘(今河南省清丰县西南)人。安禄山反叛,被遣至睢阳与张巡议事,为张所感,遂留为部将。贺兰:复姓,指贺兰进明。时为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驻节于临淮一带。[23]贞元:唐德宗李适年号(785—805)、泗州:唐属河南道,州治在临淮(今江苏省泗洪县东南),当年贺兰屯兵于此。[24]南八:南霁云排行第八,故称。[25]常:通“尝”,曾经。[26]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66—779)。和州乌江县:在今安徽省和县东北。[27]以巡句:张巡死后,朝廷封赏他的亲戚、部下,于嵩因此得官。临涣:故城在今安徽省宿县西南。[28]帙(zhì至):书套,也指书本。[29]仅:几乎。[30]亳(bó薄):亳州,治所在今安徽省亳县。宋:宋州,治所在睢阳。
蓝田县丞厅壁记([唐]韩愈)
【题解】自唐朝以下,朝廷各官署的办公处所,常常有“壁记”,叙述官署的创置、官秩的确定以及官员的迁授始末等,刻在壁间。后来地方官署也起而效法。写壁记的目的在于使后任了解自己的职责和前任的情况,所以一般都写得比较平实详细。韩愈的这篇壁记却与一般的壁记不同。文章主要描写的是当时县丞一职,有职无权,形同虚设,还要受到吏胥的欺凌,只能低首下气,使有才能有抱负的人居此亦无所作为,并以崔斯立任蓝田县丞的种种境遇为例尽情刻画,含有深刻的讽刺意味。韩愈代崔斯立发出不平之鸣,以期引起朝廷对这类事情的注意。蓝田县,唐代属中道京兆府,今属陕西西安市。崔斯立于元和十年(815)任蓝田县丞,当时韩愈任考功郎中兼知制诰,本文即作于此年。全文短小精悍,生动泼辣,意味深长。自“文书行”至“漫不知何事”一段,尤将县丞的无用描摹得淋漓尽致。
【原文】丞之职所以贰令[1],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薄、尉[2],主薄、尉乃有分职[3]。丞位高而偪[4],例以嫌不可否事[5]。文书行[6],吏抱成案诣丞[7],卷其前[8],钳以左手[9],右手摘纸尾[10],雁鹜行以进[11],平立睨丞曰[12]:“当署。”丞涉笔占位[13],署惟谨[14],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15],漫不知何事[16]。官虽尊,力势反出主薄、尉下。谚数慢[17],必曰“丞”。至以相訾謷[18]。丞之设,岂端使然哉[19]?
博陵崔斯立[20],种学绩文[21],以蓄其有[22],泓涵演迤[23],日大以肆[24]。贞元初[25],挟其能战艺于京师[26],再进再屈千人[27]。元和初[28],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29],再转而为丞兹邑[30]。始至,喟曰:“官无卑[31],顾材不足塞职[32]。”既噤不得施用[33],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bzgwgz_012/bz>去牙角[34],一蹑故迹[35],破崖岸而为之[36]。
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37],墁治壁[38],悉书前任人名氏[39]。庭有老槐四行,南墙巨竹千梃[40],俨立若相持[41],水循除鸣[42]。斯立痛扫溉[43],对树二松,日吟哦其间[44]。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45]。
——选自《四部丛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县丞一职是用以辅佐县令的,对于一县的政事没有什么不应过问。其下是主薄、尉,主薄和尉才各有专职。县丞的地位高于主薄、尉,逼近县令,照例为了避嫌疑而对公事不加可否。在公文发出之前,吏胥怀抱已拟成的案卷,到丞那儿去,卷起前面的内容,用左手夹住,右手摘出纸尾签名处,象鹅和鸭那样摇摇摆摆地进来,直立斜视,对县丞说:“您还要署一下名。”县丞拿笔望着应由自己署名的位置,谨慎地签上名字。抬头望着小吏,问:“可以了吗?”小吏说:“就这样。”然后退下。县丞不敢稍稍了解一下公文的内容,茫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官位虽较高,实权和势力反而在主薄、尉之下。民间谚语列举闲散多余的官职,一定说到县丞,甚至把丞作为相互谩骂的话。设立县丞一职。难道本意就是如此吗?
博陵人崔斯立,勤学苦练,以积累学问,他的学问包容宏深,境界广阔,每天都有长进,并且逐步显露出来。贞元初年,他怀藏本领,在京城与人较量文艺,两次得中,两次折服众人。元和初年。他任大理评事,因为上疏论朝政得失而被贬官,经过两次迁谪,来到这里做县丞。刚到时,他叹息说:“官无大小,只怕自己的能力不能称职。”在只能闭口无言无所作为的现实面前,他又感慨地说:“丞啊,丞啊,我没有对不起丞,丞却对不起我!”于是完全去掉棱角,一概按照旧例,平平庸庸地去做这县丞。
县丞的办公处原来刻有一篇壁记,但房屋损坏漏水而遭污损,已无法阅读。崔斯立为之换椽易瓦,粉刷墙壁,将前任县丞的名氏全部写上。庭院里有老槐四行,南墙有大竹千株,昂首挺立,好象互不相下,水声汩汩绕庭阶而鸣。斯立把厅屋里外打扫干净,种上两棵相对的松树,每日在庭中吟诗。有人问他,他就回答说:“我正有公事,您暂请离开这里。”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李伟国)
【注释】 [1]丞:县丞。贰:副贰、辅佐。这里作动词用。令:县令。唐代制度,京都旁的各县称为畿县(蓝田即为畿县),置令一人,丞一人。[2]主薄、尉:均为县令、县丞之下的官职。县署内设录事、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七司,主薄领录事司,负诸司总责。尉主地方治安。[3]分职:分理诸司,各有专职。[4]偪(bì):同“逼”,迫近,侵迫。这一句说县丞官位高于主薄、尉,如果真的管起来,很容易侵犯县令的权力。[5]例以嫌不可否事:按照惯例为了避嫌疑而对公事不表示意见。[6]文书行:在传布公文的时候。行:传布。[7]成案:已成的案卷。公文由主管各司拟稿,经县令最后判行,成为定案。指:到。公文经县令签署之后,还要县丞副署。[8]卷其前:卷起公文的前面部分。意即吏不需要丞知道公文的内容。[9]钳以左手:用左手夹住(卷起的部分)。钳,用手指夹住。[10]右手摘纸尾:用右手摘出纸尾。摘,拣出某一块地位的意思。[11]鹜(wù务):鸭子。雁鹜行,斜行。[12]平立:站着。睨(nì):斜视。雁鹜行、平立、睨都是描写吏对丞的轻蔑态度。[13]涉笔:动笔。占位:看着应当署名的地方。[14]惟谨:很谨慎。惟,发语助词。[15]略省:稍稍了解一下。[16]漫:茫然的样子。[17]数:数说,列举。慢:散慢,闲散,多余的官。[18]訾謷(zǐ子aó熬):诋毁。[19]“丞之设”两句:设立县丞一职,难道本意就是如此吗?端,本。[20]博陵:地名,在今河北蠡县南。崔斯立:名立之,字斯立。[21]种学绩文:以耕田织布为比喻,说崔斯立勤学苦练,学有根柢。绩:缉麻。[22]以蓄其有:以积累学术修养。[23]泓涵演迤(yí移):包孕宏深,境界广阔。[24]日大以肆:每天都有进步,并且渐渐显露出来。[25]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5年。[26]战艺:以文艺与人较量。指应试。[27]再进:崔斯立于贞元四年登进士第,六年中博学宏词科。再屈千人:两次战胜众人。底本原作“再屈于人”,出人头地的意思。两说皆通。此据他本。[28]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年。[29]大理评事:官名,掌刑法,属大理寺,上有卿、少卿、正、丞。言得失:上疏论朝政得失。黜官:被贬官。[30]再转:经过两次迁谪。丞,用作动词。[31]官无卑:官职不论大小。[32]顾:只是。塞职:称职。[33]噤:闭口不言。[34]<bzgwgz_012/bz>(niè聂)去牙角:去掉牙和角。<bzgwgz_012/bz>,同“蘖”,绝。[35]一蹑故迹:完全按照过去的样子。蹑,踩。[36]崖岸:指人的严竣不易亲近。牙角、崖岸均喻人正直不阿,敢说敢做。“<bzgwgz_012/bz>牙角”和“破崖岸”都是说磨掉自己的锐气和棱角。[37]桷(jué厥):方椽。[38]墁:涂壁的工具。这里作动词用。[39]悉书:全部写上。[40]梃:枚,棵。底本作“挺”,此据他本。[41]俨立:昂首挺立。[42](guō锅):水声。除:庭阶。[43]痛扫溉:彻底洒扫。[44]吟哦:底本无“吟”字,此据他本。[45]考功郎中:官名,属吏部,掌内外文武官吏之考课。知制诰:官名,负责起草皇帝行下的诏敕策命,一般由中书省舍人担任。韩愈是以考功郎中兼知制诰。
祭十二郎文([唐]韩愈)
【题解】此文是韩愈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在长安任监察御史时,为祭他侄子十二郎,而写的一篇祭文。
韩愈有兄三人,长韩会,仲韩介。十二郎名老成,本是韩介的次子,出嗣韩会为子,在族中排行第十二。韩愈二岁丧父,亦由长兄韩会与嫂抚养成长。从小和十二郎生活在一起,经历患难,因年龄相差无几,虽为叔侄,实同兄弟,彼此感情十分亲密。这篇祭文追叙他与十二郎孤苦相依的幼年往事,融注了深厚的感情。字里行间,凄楚动人,于萦回中见深挚,于呜咽处见沉痛,语语从肺腑中流出。被前人誉为祭文中的“千年绝调”。
汉魏以来,祭文多仿《诗经》雅颂四言韵语,或用骈体。韩愈此文破骈为散,不拘常格,别有天地;或用四言,而气势飞动,另具风采,诚为祭文中情文并茂的名篇。
【原文】年月日[1],季父愈闻汝之七日[2],乃能衔哀致诚[3],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4],告汝丧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5],及长,不省所怙[6],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7],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8],既又与汝就食江南[9],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10],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11],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12],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13]。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14],遇汝从嫂丧来葬[15]。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16],汝来省吾;止一岁[17],请归取其孥[18];明年,丞相薨[19],吾去汴州,汝不果来[20]。是年,吾佐戎徐州[21],使取汝者始行[22],吾又罢去[23],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24],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25]!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26];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27],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28]!
去年孟东野往[29],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30]。”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31]?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32],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33],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34]。毛血日益衰[35],志气日益微[36],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37];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汝之子始十岁[38],吾之子始五岁[39],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40],又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41],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42],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43],则待终丧而取以来[44];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並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45],终葬汝于先人之兆[46],然后惟其所愿[47]。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48]。敛不凭其棺[49],窆不临其穴[50]。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梦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51]。彼苍者天,曷其有极[52]!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53],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54];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55],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
尚飨[56]。
——选自中华书局排印本《韩昌黎文集校注》
【译文】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后的第七天,才得以含着哀痛向你表达心意。打发建中从远路备办了应时佳肴作祭品,告慰于你十二郎的灵前:
呜呼!我幼年丧父,等到长大,还不知道父亲的模样,全是依靠着哥哥和嫂子。哥哥中年时,去世在南方。当时我和你年纪还都小,跟随嫂嫂送哥哥的灵柩回河阳安葬。随后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我俩没有一天离开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很早去世了。继承先父的后代,在孙辈里只有你,在儿辈里只有我,两代都只剩一个人,孤孤单单。嫂嫂常常一面抚摸着你一面指着我说:“韩家两代,只有你们这两个人了!”那时你还小,恐怕已记不得了;我那时虽能记得,但也不懂得她话中的悲酸。
我十九岁时,初次来到京城。此后四年,才回家看望你。又过了四年,我去河阳凭吊祖坟,遇到你送嫂嫂的灵柩来河阳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看望我,只住了一年,你要求回去接家眷来。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了汴州,你没有能够来。那一年,我在徐州辅助军事,派去接你的人刚要启程,我又罢职离开了徐州,你又没能够来。我想,你跟随我到东边,东边也是异乡客地,不能久住;从长远打算,不如西归河阳老家,将家安顿好再接你来。唉!谁料到你竟骤然去世离开了我啊!当初,我与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别,终究会长久与你在一起的,所以才离开你到京师谋食,为了求得微薄的俸禄。倘使早知如此,纵然是做王公宰相,我也不愿意一天离开你而去就职啊。
去年,孟东野前往江南,我托他带给你的信中说:“我还未到四十岁,而视力模糊,头发花白,牙齿松动。想到诸位叔伯父和各兄长,都是在健康壮盛时便过早去世,象我这样衰弱的身体,能够活得长久吗?我不能离开职守,你又不肯来。只怕我早晚死了,而你将会怀有无穷无尽的忧伤。”谁料想到年少的死了,而年长的却反活着;身强的夭折,而病弱的却反保全了生命?
唉!难道这是真的吗?是做梦呢?还是传送的消息不确实呢?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却丧失了后代?你那么纯正贤明却不能承受他的遗泽?为什么年少身强的反而早死,年长衰弱的却反活着呢?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啊。如果这是梦,那么是传送的消息不真实吗?孟东野的来信、耿兰的丧报,却又为什么在我的身边呢?呜呼!这是真的了!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竟丧失了后代,你那么纯正贤明本当继承家业的,竟不能承受他的遗泽!所谓天公啊,实在让人难以推测;神明啊,实在让人难以明白!这真是天理不可推究,寿命不可预卜啊!
虽说如此,我自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有的变成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体质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不用多久,不就跟着你去死了么!如果死后能有知觉,那分离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如果死后没有知觉,那我也悲伤不了多少时候,而没有悲伤的日子倒是无穷无尽的。
现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刚五岁。年少身强的都不能保全,象这样的孩子,又怎么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呢?呜呼,悲恸啊!呜呼,悲恸啊!
你去年来信说:“近来得了脚气病,时常发作的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是常有的。”未曾为你这种病而担忧。呜呼!难道你竟然因为这种病而丧失了生命吗?还是因为有别的疾病而导致丧生呢?
你的信,我是六月十七日收到的。孟东野说:你是在六月二日去世的,耿兰报丧时没有写明月日。大概东野派来的差使,不知道向家里人问清楚月日;而耿兰的丧报,又不知道应当说清你死的月日。或是东野给我写信时,才去问差使,差使信口胡说以应付他罢了。是这样呢?或不是这样呢?
现在我派建中来祭你,慰问你的儿子和你的奶妈。他们家中有粮可以守你的灵到丧期结束,那么就等到丧期完了再接他们来;如果不能等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接他们来,其余奴婢下人,都让他们守你的丧。如果我有能力给你迁葬,最终一定把你葬到祖先的墓地里,然后才算了却我的心愿。
唉!你患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子;你活着时我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互相照顾,你去世了我不能抚摸你的遗体表达我的哀思,入敛时我不能靠在你棺木旁,下葬时我不能亲临你墓穴边。我的行为背负了神明,而使你年少夭折。我对上不孝,对下不慈,我既不能和你互相照顾共同生活,又不能和你相互陪伴一同去死;如今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你的影子不能与我的形体相依偎,死后你的魂灵不能和我在梦里相聚会。这实在是我造成的,又能怨恨谁呢!那苍苍的上天啊,我的痛苦何时才有尽头!
从今以后,我没有心思活在人世了!我应当在伊水和颍水之畔置几顷田地,来度过我的晚年,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期望他们长大成人;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他们出嫁,我的心愿不过如此罢了!
唉!言语有穷尽之时,而哀痛之情却是无尽的,这些你是知道了呢?还是不知道呢?啊,悲恸啊!
祈望你享用祭品吧!(盖国梁)
【注释】[1]年月日:此为拟稿时原样。《文苑英华》作“贞元十九年五月廿六日”;但祭文中说十二郎在“六月十七日”曾写信给韩愈,“五”字当误。[2]季父:父辈中排行最小的叔父。[3]衔哀:心中含着悲哀。致诚:表达赤诚的心意。[4]建中:人名,当为韩愈家中仆人。时羞:应时的鲜美佳肴。羞,同“馐”。[5]孤:幼年丧父称“孤”。《新唐书·韩愈传》:“愈生三死而孤,随伯兄会贬官岭表。”[6]怙(hù户):《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后世因用“怙”代父,“恃”代母。失父曰失怙,失母曰失恃。[7]中年兄殁南方:代宗大历十二年(777),韩会由起居舍人贬为韶州(今广东韶关)刺史,次年死于任所,年四十三。时韩愈十一岁,随兄在韶州。[8]河阳:今河南孟县西,是韩氏祖宗坟墓所在地。[9]就食江南: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北方藩镇李希烈反叛,中原局势动荡。韩愈随嫂迁家避居宣州(今安徽宣城)。因韩氏在宣州置有田宅别业。韩愈《复志赋》:“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祭郑夫人文》:“既克返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濆。”均指此。[10]吾上有三兄:三兄指韩会、韩介,还有一位死时尚幼,未及命名,一说:吾,我们,即韩愈和十二郎。三兄指自己的两个哥哥和十二郎的哥哥韩百川(韩介的长子)。[11]先人:指已去世的父亲韩仲卿。[12]两世一身:子辈和孙辈均只剩一个男丁。[13]视:古时探亲,上对下曰视,下对上曰省。贞元二年(786),韩愈十九岁,由宣州至长安应进士举,至贞元八年春始及第,其间曾回宣州一次。但据韩愈《答崔立之书》与《欧阳生哀辞》均称二十岁至京都举进士,与本篇所记相差一年。[14]省(xǐng醒):探望,此引申为凭吊。[15]遇汝从嫂丧来葬:韩愈嫂子郑氏卒于元贞元九年(793),韩愈有《祭郑夫人文》。贞元十一年,韩愈往河阳祖坟扫墓,与奉其母郑氏灵柩来河阳安葬的十二郎相遇。[16]董丞相:指董晋。贞元十二年(796),董晋以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宣武军节度使,汴、宋、亳、颍等州观察使。时韩愈在董晋幕中任节度推官。汴州: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市。[17]止:住。[18]取其孥(nú奴):把家眷接来。孥,妻和子的统称。[19]薨(hōng烘)古时诸侯或二品以上大官死曰薨。贞元十五年(799)二月,董晋死于汴州任所,韩愈随葬西行。去后第四天,汴州即发生兵变。[20]不果:没能够。指因兵变事。[21]佐戎徐州:当年秋,韩愈入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幕任节度推官。节度使府在徐州。佐戎,辅助军务。[22]取:迎接。[23]罢去:贞元十六年五月,张建封卒,韩愈离开徐州赴洛阳。[24]东:指故乡河阳之东的汴州和徐州。[25]孰谓:谁料到。遽(jù具):骤然。[26]斗斛(hú胡):唐时十斗为一斛。斗斛之禄,指微薄的俸禄。韩愈离开徐州后,于贞元十七年(801)来长安选官,调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迁监察御史。[27]万乘(shèng剩):指高官厚禄。古代兵车一乘,有马四匹。封国大小以兵赋计算,凡地方千里的大国,称为万乘之国。[28]辍(chuò龊),停止。辍汝,和上句“舍汝”义同。就:就职。[29]去年:指贞元十八年(802)。孟东野:即韩愈的诗友孟郊。是年出任溧阳(今属江苏)尉,溧阳去宣州不远,故韩愈托他捎信给宣州的十二郎。[30]无涯之戚:无穷的悲伤。涯,边。戚,忧伤。[31]纯明:纯正贤明。不克:不能。蒙:承受。[32]耿兰:生平不详,当时宣州韩氏别业的管家人。十二郎死后,孟郊在溧阳写信告诉韩愈,时耿兰也有丧报。[33]业:用如动词,继承之意。[34]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时年韩愈有《落齿》诗云:“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35]毛血:指体质。[36]志气:指精神。[37]其几何离:分离会有多久呢?意谓死后仍可相会。[38]汝之子:十二郎有二子,长韩湘,次韩滂。韩滂出嗣十二郎的哥哥韩百川为子,见韩愈《韩滂墓志铭》。始十岁:当指长子韩湘。十岁,一本作“一岁”,则当指韩滂,滂生于贞元十八年(802)。[39]吾之子始五岁:指韩愈长子韩昶,贞元十五年(799)韩愈居符离集时所生,小名曰符。[40]孩提:本指二三岁的幼儿。此为年纪尚小之意。[41]比(bì避):近来。软脚病:即脚气病。[42]吊:此指慰问。孤:指十二郎的儿子。[43]终丧:守满三年丧期。《孟子·滕文公上》:“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44]取以来:指把十二郎的儿子和乳母接来。[45]力能改葬:假设之意。即先暂时就地埋葬。合下句连续可知。[46]兆:葬域,墓地。[47]惟其所愿:才算了却心事。[48]抚汝以尽哀:指抚尸恸哭。[49]敛:同“殓”。为死者更衣称小殓,尸体入棺材称大殓。[50]窆(biǎn匾):下棺入土。[51]何尤:怨恨谁?[52]彼苍者天,曷其有极:意谓你青苍的上天啊,我的痛苦哪有尽头啊。语本《诗经·唐风·鸨羽》:“悠悠苍天,曷其有极。”[53]伊、颍(yǐng影):伊水和颍水,均在今河南省境。此指故乡。[54]幸其成:韩昶后中穆宗长庆四年进士。韩湘后中长庆三年进士。[55]长(zhǎng掌):用如动词,养育之意。待其嫁:韩愈三婿:李汉,蒋系,樊宗懿。十二郎之婿,据高澍然说,是李干,见《韩集》。[56]尚飨:古代祭文结语用辞,意为希望死者享用祭品。
祭鳄鱼文([唐]韩愈)
【题解】元和十四年(819),韩愈因谏迎佛骨,触怒了唐宪宗,几乎被杀,幸亏裴度救援才被贬为潮州刺史。据《新唐书·韩愈传》说,韩愈刚到潮州,就听说境内的恶溪中有鳄鱼为害,把附近百姓的牲口都吃光了。于是写下了这篇《祭鳄鱼文》,劝戒鳄鱼搬迁。不久,恶溪之水西迁六十里,潮州境内永远消除了鳄鱼之患。这一传说固然不可信,但这篇文章仍不失为佳作,体现了韩愈为民除害的思想;文章虽然短小,却义正词严,跌宕有力。又,一般祭文的内容都是哀悼或祷祝,此文却实为檄文,如兴问罪之师,这也是韩愈为文的大胆之处。正如曾国藩所评:“文气似司马相如《谕巴蜀檄》,但彼以雄深胜,此以矫健胜。”
【原文】维年月日[1],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2],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3],以与鳄鱼食[4],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5],罔绳擉刃[6],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7];况潮岭海之间[8],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9],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10],扬州之近地[11],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12],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13];刺史虽驽弱[14],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15],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16],虾、蟹之细,无不归容,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17],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选自《四部丛刊》本《昌黎先生集》
【译文】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遣部下军事衙推秦济,把羊一头、猪一头,投入恶溪的潭水中,送给鳄鱼吃,同时又警告它:
古时候的帝王拥有天下后,放火焚烧山岭和泽地的草木,用绳索去网捉、用利刃去刺杀,以除灭虫、蛇等那些给人民带来危害的可恶动物,并把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去。到了后世,帝王的德行威望不够,不能统治远方,于是,长江、汉水之间的大片土地只得放弃给东南各族;更何况潮州地处五岭和南海之间,离京城有万里之遥呢!鳄鱼之所以潜伏、生息在此地,也就很自然了。
当今天子继承了大唐帝位,神明圣伟,仁慈英武,四海之外,天地四方之内,都在他的安抚统辖之下;更何况潮州是大禹足迹所到过的地方,是古代扬州的地域,是刺史、县令治理的地区,又是交纳贡品、赋税以供应皇上祭天地、祭祖宗、祭神灵的地方呢?鳄鱼,你是不可以同刺史一起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刺史受天子之命,镇守这块土地,治理这里的民众,而鳄鱼竟敢不安份守己地呆在溪潭水中,却占据一方吞食民众的牲畜、熊、猪、鹿、獐、来养肥自己的身体、繁衍自己的后代;又胆敢与刺史抗衡,争当统领一方的英雄;刺史虽然软弱无能,又怎么肯向鳄鱼低头屈服,胆怯害怕,给治理百姓的官吏丢脸,并在此地苟且偷安呢!而且刺史是奉天子的命令来这里当官的,他势必不得不与鳄鱼争辨明白。
鳄鱼如果能够知道,你就听刺史我说:潮州这地方,大海在它的南面,大至鲸、鹏,小至虾、蟹,没有不在大海里归宿藏身,生活取食的,鳄鱼早上从潮州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大海。现在,刺史与鳄鱼约定:至多三天,务必率领那批丑类南迁到大海去,以躲避天子任命的地方官;三天办不到,就放宽到五天;五天办不到,就放宽到七天;七天还办不到,这就表明最终不肯迁移了。这就是不把刺史放在眼里,不肯听他的话;不然的话,就是鳄鱼愚蠢顽固,虽然刺史已经有言在先,但还是听不进,不理解。凡对天子任命的官吏傲慢无礼,不听他的话,不肯迁移躲避,以及愚蠢顽固而又残害民众的牲畜,都应该处死。刺史就要挑选有才干有技能的官吏和民众,操起强硬的弓弩,安上有毒的箭镞,来同鳄鱼作战,一定要把鳄鱼全部杀尽才肯罢手。你们可不要后悔啊!(王兴康)
【注释】[1]维:在。[2]潮州:州名,治所海阳(今广东潮安县),辖境相当于今广东省平远县、梅县、丰顺县、普宁县、惠来县以东地区。刺史:州的行政长官。军事衙推:州刺史的属官。[3]恶溪:在潮安境内,又名鳄溪、意溪,韩江经此,合流而南。[4]鳄(è恶):爬行动物。[5]列:同“烈”。[6]罔:同“网”。擉(chù处):刺。[7]蛮: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夷:古时对东方少数民族的贬称。楚、越:泛指东南方偏远地区。[8]岭海:岭,即越城、都宠、萌渚、骑田、大庾等五岭,地处今湘、赣、桂、粤边境。海,南海。[9]今天子:指唐宪宗李纯。[10]禹:大禹,传说中古代部落联盟的领袖。曾奉舜之命治理洪水,足迹遍于九州。故称九州大地为“禹迹”、“禹域”。
揜:同“掩”。[11]扬州:传说大禹治水以后,把天下划为九州,扬州即其一,据《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传》曰:“北据淮,南距海。”《尔雅·释地》:“江南曰扬州。”潮州古属扬州地域。[12]睅(hàn汗)然:瞪起眼睛,很凶狠的样子。[13]长(zhǎng掌):用作动词。[14]弩(nú奴):劣马。[15]伈(xǐn)伈:恐惧貌。睍(xiàn现)睍:眯起眼睛看,喻胆怯。[16]鹏:传说中的巨鸟,由鲲变化而成,也能在水中生活。见《庄子·逍遥游》。[17]冥顽:愚昧无知。
柳子厚墓志铭([唐]韩愈)
【题解】此文是韩愈于元和十五年(820),在袁州任刺史时所作。韩愈和柳宗元同是唐代古文运动中桴鼓相应的领袖。私交甚深,友情笃厚。柳宗元卒于元和十四年,韩愈写过不少哀悼和纪念文字,这是其中较有代表性的一篇。文章综括柳宗元的家世、生平、交友、文章,着重论述其治柳政绩和文学风义。韩愈赞扬宗元的政治才能,称颂其勇于为人,急朋友之难的美德和刻苦自励的精神。对他长期迁谪的坎坷遭遇,满掬同情之泪。然而对于宗元早年参加王叔文集团,企图改革政治的行为,却极为之讳,措词隐约,表现了作者的保守思想。文中,韩愈肯定了柳宗元文学上的卓越成就,并揭示出柳文愤世嫉俗之情及其现实意义。全文写得酣姿淋漓,顿挫盘郁,乃韩愈至性至情之所发。
墓志铭,是古代文体的一种,刻石纳入墓内或墓旁,表示对死者的纪念,以便后人稽考。文章通常分两部分,前一部分是序文,叙述死者的姓氏、爵里、世系和生平事迹;后一部分是铭文,缀以韵语,表示对死者的悼念和颂赞。这一篇墓志铭的铭文极短,是一种变格。
【原文】子厚,讳宗元[1]。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2]。曾伯祖奭[3],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4],死高宗朝。皇考讳镇[5],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6]。其后以不能媚权贵[7],失御史。权贵人死[8],乃复拜侍御史[9]。号为刚直[10],所与游皆当世名人[11]。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12],虽少年,已自成人[13],能取进士第[14],崭然见头角[15]。众谓柳氏有子矣[16]。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17]。俊杰廉悍[18],议论证据今古[19],出入经史百子[20],踔厉风发[21],率常屈其座人[22]。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23],交口荐誉之[24]。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25]。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26]。遇用事者得罪[27],例出为刺史[28]。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29]。居闲[30],益自刻苦,务记览[31],为词章,泛滥停蓄[32],为深博无涯涘[33]。而自肆于山水间[34]。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35],而子厚得柳州[36]。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37]?”因其土俗[38],为设教禁[39],州人顺赖[40]。其俗以男女质钱[41],约不时赎[42],子本相侔[43],则没为奴婢[44]。子厚与设方计[45],悉令赎归[46]。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47],足相当,则使归其质[48]。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49],比一岁[50],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51],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52]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53],当诣播州[54]。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55],吾不忍梦得之穷[56],无辞以白其大人[57];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58],愿以柳易播[59],虽重得罪[60],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61],梦得于是改刺连州[62]。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徵逐[63],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64],握手出肺肝相示[65],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66],真若不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67],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68],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69]。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70],不自贵重顾籍[71],谓功业可立就[72],故坐废退[73]。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74],故卒死于穷裔[75],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76],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77],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78],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79],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280]。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81],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82]。行立有节概[83],重然诺[84],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85],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86]。遵,涿人[87],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88],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89]。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90],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91]。
【译文】子厚,名叫宗元。七世祖柳庆,做过北魏的侍中,被封为济阴公。高伯祖柳奭,做过唐朝的宰相,同褚遂良、韩瑗一起得罪了武则天皇后,在高宗时被处死。父亲叫柳镇,为了侍奉母亲,放弃了太常博士的官位,请求到江南做县令。后来因为他不肯向权贵献媚,丢掉了御史官。直到那位权贵死了,才又被任命为侍御史。人们都说他刚毅正直,与他交往的都是当时名人。
子厚少年时就很精明能干,没有不明白通晓的事。当他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虽然很年轻,但已经成才,能够考取进士科第,显露出出众的才华,大家都说柳家有个好儿子。后来又通过博学宏词科的考试,被授为集贤殿正字。他才智突出,清廉刚毅,发表议论时能引证今古事例为依据,精通经史典籍和诸子百家,言谈纵横上下,意气风发,常常使满座的人为之叹服。因此名声哄动,一时之间人们都敬慕而希望与他交往。那些公卿贵人争着要收他做自己的门生,众口一辞地推荐称赞他。
贞元十九年,子厚由蓝田县尉调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又升为礼部员外郎。逢遇当权人获罪,他也被援例贬出京城当刺史,还未到任,又被依例贬为永州司马。身处清闲之地,自己更加刻苦为学,专心诵读,写作诗文,文笔汪洋恣肆,雄厚凝炼,象无边的海水那样精深博大。而他自己则纵情于山水之间。
元和年间,他曾经与同案人一起奉召回到京师,又一起被遣出做刺史,子厚分在柳州。到任之后,他慨叹道:“这里难道不值得做出政绩吗?”于是按照当地的风俗,为柳州制订了教谕和禁令,全州百姓都顺从并信赖他。当地习惯于用儿女做抵押向人借钱,约定如果不能按时赎回,等到利息与本金相等时,债主就把人质没收做奴婢。子厚为此替借债人想方设法,都让他们把子女赎了回来;那些特别穷困没有能力赎回的,就让债主记下子女当佣工的工钱,到应得的工钱足够抵消债务时,就让债主归还被抵押的人质。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别的州县,到一年后,免除奴婢身分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准备考进士的人,就把子厚当做老师,那些经过子厚亲自讲授和指点的人所写的文章,全都可以看得出是合乎规范的。
他被召回京师又再次被遣出做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遣之列,应当去播州。子厚流着泪说:“播州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况且梦得有老母在堂,我不忍心看到梦得处境困窘,他没有办法把这事告诉他的老母;况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向朝廷请求,并准备呈递奏章,情愿拿柳州换播州,表示即使因此再度获罪,死也无憾。正遇上有人把梦得的情况告知了皇上,梦得因此改任连州刺史。呜呼!士人到了穷境时,才看得出他的节操和义气!现在一些人,平日街坊居处互相仰慕讨好,一些吃喝玩乐来往频繁,夸夸其谈,强作笑脸,互相表示愿居对方之下,手握手作出掏肝挖肺之状给对方看,指着天日流泪,发誓不论生死谁都不背弃朋友,简直象真的一样可信。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冲突,仅仅象头发丝般细小,便翻脸不认人,朋友落入陷井,也不伸一下手去救,反而借机推挤他,再往下扔石头,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啊!这应该是连那些禽兽和野蛮人都不忍心干的,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他们听到子厚的高尚风节,也应该觉得有点惭愧了!
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帮助别人,自己不看重和爱惜自己,认为功名事业可以一蹴而就,所以受到牵连而被贬斥。贬谪后,又没有熟识而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推荐与引进,所以最后死在荒僻的边远之地,才干不能为世间所用,抱负不能在当时施展。如果子厚当时在御史台、尚书省做官时,能谨慎约束自己,已象在司马时、刺史时那样,也自然不会被贬官了;贬官后,如果有人能够推举他,将一定会再次被任用,不至穷困潦倒。然而若是子厚被贬斥的时间不久,穷困的处境未达到极点,虽然能够在官场中出人头地,但他的文学辞章一定不能这样地下功夫,以致于象今天这样一定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他的愿望,一度官至将相,拿那个换这个,何者为得,何者为失?一定能有辨别它的人。 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去世,终年四十七岁;在十五年七月初十安葬在万年县他祖先墓地的旁边。子厚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周六,才四岁;小的叫周七,是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两个女儿,都还小。他的灵柩能够回乡安葬,费用都是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先生付出的。行立先生为人有气节,重信用,与子厚是朋友,子厚对他也很尽心尽力,最后竟仰赖他的力量办理了后事。把子厚安葬到万年县墓地的,是他的表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做学问永不满足;自从子厚被贬斥之后,卢遵就跟随他和他家住在一起,直到他去世也没有离开;既送子厚归葬,又准备安排料理子厚的家属,可以称得上是有始有终的人了。铭文说:
这是子厚的幽室,既牢固又安适,对子厚的子孙会有好处。(盖国梁)
【注释】[1]子厚:柳宗元的字。作墓志铭例当称死者官衔,因韩愈和柳宗元是笃交,故称字。讳:名。生者称名,死者称讳。[2]七世:史书记宗元七世祖柳庆在北魏时任侍中,入北周封为平齐公。子柳旦,任北周中书侍郎,封济阴公。韩愈所记有误。侍中:门下省的长官,掌管传达皇帝的命令。北魏时侍中位同宰相。拓跋魏:北魏国君姓拓跋(后改姓元),故称。[3]曾伯祖奭(shì士:)柳奭,字子燕,柳旦之孙,柳宗元高祖子夏之兄。当为高伯祖,此作曾伯祖误。柳奭贞观时为中书舍人,因外甥女王氏为皇太子(唐高宗)妃,擢升为兵部侍郎。王氏当了皇后后,又升为中书侍郎。永徽三年(652)代褚遂良为中书令,位相当于宰相。后来高宗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韩瑗和褚遂良力争,武则天一党人诬说柳奭要和韩、褚等谋反,被杀。[4]褚(chǔ楚)遂良:字登善,曾做过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尚书右仆射等官。唐太宗临终时命他与长孙无忌一同辅助高宗。后因劝阻高宗改立武后,遭贬忧病而死。韩瑗(yuàn院):字伯玉,官至侍中,为救褚遂良,也被贬黜。[5]皇考:对亡父的尊称。[6]太常博士: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的属官。柳镇于肃宗朝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佐郭子仪守朔方。后调长安主薄,居母丧,服除,命为太常博士。镇以有尊老孤弱在吴,再三辞谢,愿为宣称(今属安徽)令。此云“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恐误。[7]权贵,此指窦参。柳镇曾迁殿中侍御史,因不肯与御史中丞卢佋,宰相窦参一同诬陷侍御史穆赞,后又为穆赞平反冤狱,得罪窦参,被窦参以他事陷害贬官。[8]权贵人死:其后窦参因罪被贬,第二年被德宗赐死。[9]侍御史:御史台的属官,职掌纠察百僚,审讯案件。[10]号为刚直:郭子仪曾表柳镇为晋州录事参军,晋州太守骄悍好杀戮,吏莫敢与争,而柳镇独能抗之以理,故云。[11]所与游皆当世名人:柳宗元有《先君石表阴先友记》,记载他父亲相与交游者计六十七人,书于墓碑之阴。并曰:“先君之所与友,凡天下善士举集焉。”[12]逮(dài代)其父时:在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宗元童年时代,其父柳镇去江南,他和母亲留在长安。至十二、三岁时,柳镇在湖北、江西等地做官,他随父同去。柳镇卒于贞元九年(793),子厚年二十一岁。逮,及,到。[13]已自成人:宗元十三岁即作《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刘禹锡作集序云:“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14]取进士第:贞元九年宗元进士及第,年二十一。[15]崭然:高峻突出貌。见(xiàn现):同“现”。[16]有子:意谓有光耀楣门之子。[17]博学宏词:柳宗元贞元十二年(796)中博学宏词科,年二十四。唐制,进士及第者可应博学宏词考选,取中后即授予官职。集贤殿:集贤殿书院,掌刊辑经籍,搜求佚书。正字:集贤殿置学士、正字等官,正字掌管编校典籍、刊正文字的工作。宗元二十六岁授集贤殿正字。[18]廉悍:方正、廉洁和坚毅有骨气。[19]证据今古:引据今古事例作证。[20]出入:融会贯通,深入浅出。[21]踔(zhuó酌)厉风发:议论纵横,言辞奋发,见识高远。踔,远。厉,高。[22]率:每每。屈:使之屈服。[23]令出我门下:意谓都想叫他做自己的门生以沾光彩。[24]交口:异口同声。[25]蓝田:今属陕西。尉:县府管理治安,缉捕盗贼的官吏。监察御史:御史台的属官,掌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整肃朝仪诸事。[26]礼部员外郎:官名,掌管辨别和拟定礼制之事及学校贡举之法。柳宗元得做此官是王叔文、韦执谊等所荐引。[27]用事者:掌权者,指王叔文。顺宗做太子时,王叔文任太子属官,顺宗登位后,王叔文任户部侍郎,深得顺宗信任。于是引用新进,施行改革。旧派世族和藩镇宦官拥立其子李纯为宪宗,将王叔文贬黜,后来又将其杀戮。和柳宗元同时贬作司马的共八人,号“八司马”。[28]例出:按规定遣出。永贞元年(805),宗元被贬为邵州(今湖南邵阳)刺史。[29]例贬:依照“条例”贬官。永州:今湖南零陵县。司马:本是州刺史属下掌管军事的副职,唐时已成为有职无权的冗员。[30]居闲:指公事清闲。[31]记览:记诵阅览。此喻刻苦为学。[32]泛滥:文笔汪洋恣肆。停蓄:文笔雄厚凝炼。[33]无涯涘(sì四):无边际。涯、涘,均是水边。[34]肆:放情。[35]偕出:元和十年(815),宗元等“八司马”同时被召回长安,但又同被迁往更远的地方。[36]柳州:唐置,属岭南道,即今广西柳州市。[37]是岂不足为政邪:意谓柳州地虽僻远,也可以做出政绩。是,指柳州。[38]因:顺着,按照。土俗:当地的风俗。[39]教禁:教谕和禁令。[40]顺赖:顺从信赖。[41]质:典当,抵押。[42]不时赎:不按时赎取。[43]子:子金,即利息。本:本金。相侔(móu谋):相等。[44]没:没收。[45]与设方计:替债务人想方设法。[46]悉:全部。[47]书:写,记下。佣:当雇工。此指雇工劳动所值,即工资。[48]足相当:意谓佣工所值足以抵消借款本息。质:人质。[49]观察使:又称观察处置使,是中央派往地方掌管监察的官。下其法:推行赎回人质的办法。[50]比(bì避):及,等到。[51]衡湘:衡山、湘水,泛指岭南地区。为:应试。[52]法度:规范。[53]中山:今河北定县。刘梦得:名禹锡,彭城(今江苏铜山县)人,中山为郡望。其祖先汉景帝子刘胜曾封中山王。王叔文失败后,刘被贬为郎州司马,这次召还入京后又贬播州刺史。[54]诣:前往。播州:今贵州绥阳县。[55]亲在堂:母亲健在。[56]穷:困窘。[57]大人:父母。此指刘母。句谓这种不幸的处境难以向老母讲。[58]拜疏(shù树):向皇帝上疏。[59]以柳易播:意指宗元自愿到播州去,让刘禹锡去柳州。[60]重(chóng虫)得罪:再加一重罪。[61]“遇有”句:指当时御史中丞裴度、崔群上疏为刘禹锡陈情一事。[62]刺:用作动词。连州:唐属岭南道,州治在今广东连县。[63]徵:约之来,逐:随之去。徵逐,往来频繁。[64]诩诩(xǔ许):夸大的样子。强(qiǎng抢):勉强,做作,取下:指采取谦下的态度。[65]出肺肝相示:譬喻做出非常诚恳和坦白的样子。[66]背负:背叛,变心。[67]如毛发比:譬喻事情之细微。比,类似。[68]陷穽(jǐng井)圈套,祸难。[69]少:稍微。[70]为人:助人。此处有认为柳宗元参加王叔文集团是政治上的失慎之意。故下云“不自贵重”。[71]顾籍:顾惜。[72]立就:即刻成功。[73]坐:因他人获罪而受牵连。废退:指远谪边地,不用于朝廷。[74]有气力:有权势和力量的人。推挽:推举提携。[75]穷裔:穷困的边远地方。[76]台省:御史台和尚书省。[77]自力:自我努力。[78]为将相于一时:被贬“八司马”中,只有程异后来得到李巽推荐,位至宰相,但不久便死,也没有什么政绩。此处暗借程异作比。[79]元和:唐宪宗年号。十四年,即819年。十一月八日:一作“十月五日”。[80]万年: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北。先人墓:在万年县之栖凤原。见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81]周七:即柳告,字用益,宗元遗腹子。[82]河东:今山西永济县。裴行立:绛州稷山(今山西稷山县)人,时任桂管观察使,是宗元的上司。[83]节概:节操度量。[84]重然诺:看重许下的诺言。[85]尽:尽心,尽力。[86]卢遵:宗元舅父之子。[87]涿(zhuó卓):今河北涿县。[88]从而家:跟从宗元以为己家。[89]庶几:近似,差不多。[90]惟:就是。室:幽室,即墓穴。[91]嗣人:子孙后代。
陋室铭([唐]刘禹锡)
【作者小传】刘禹锡(772—842),字梦得,号宾客,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唐德宗贞元九年(793)进士,同年登博学宏词科。贞元十一年以文登吏部取士科,授太子校书。后历任监察御史、屯田员外郎。顺宗永贞元年(805),王叔文集团的革新运动失败,刘受牵连被贬为连州(今广东连县)刺史,赴任途中再贬为郎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司马。宪宗元和十年(815)应召回长安,旋又贬出,历任连州,夔州(今四川省奉节县)、和州(今安徽省和县)刺史。文宗大和元年(827)返回洛阳,宦途始告平稳。晚年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洛阳),加检校礼部尚书。有《刘梦得文集》四十卷。
刘禹锡自幼好学,攻读经典之外,于九流百氏,乃至书法、天文、医学,亦广泛涉猎。其文学创作,以诗歌最著,白居易说他“文之神妙,莫先于诗”(《刘白唱和集解》)。在古文运动中,他占有重要地位,当时李翱、韩愈主盟文坛,引之以为伦辈。刘说自己“长在论”,他的论文条分理析,论证周密,文彩沛然。散文则思路清晰,简洁晓畅。
【题解】《陋室铭》一文,刘禹锡诸集均未见收录,近年有人疑为伪作。但此文前代屡见献文记载,内容又与作者行事相合,似仍以视为刘作为宜。本文作于和州任上(824—826)。《历阳典录》:“陋室,在州治内,唐和州刺史刘禹锡建,有铭,柳公权书碑。”
铭是古代刻于金石上的一种押韵文体,多用于歌颂功德与昭申鉴戒。《陋室铭》以寥寥八十一字,谱出一曲陋室颂歌,流芳千载。开头以山水起兴,仙龙一经点出,陋室主人情趣即显,读者则已入佳境。随之而来,苔绿草青,是淡雅之色,又是生机勃勃之景;弄琴读经,从容之态可掬,闲逸之致堪羡;诸葛庐、子云亭,含着引古代高士为同调的自豪;以孔子云作结,则表示对最高道德规范着意追求的坚定信念。文中有譬喻,有对比,有白描,有隐寓,有用典,句句如金石掷地,又自然流畅,一气呵成,曲虽终而余音不绝,意更绵远。使人感到不只是写了陋室,连陋室主人遇变不惊,处危不屈,坚持节操的形象也隐隐现出。
【原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1],惟吾德馨[2]。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3],往来无白丁[4]。可以调素琴[5],阅金经[6]。无丝竹之乱耳[7],无案牍之劳形[8]。南阳诸葛庐[9],西蜀子云亭[10],孔子云:“何陋之有[11]?”
——选自《全唐文》卷六0八
【译文】山不在于它的高低,有仙人居留便会出名;水不在于深浅,有蛟龙潜藏就会显得神灵。这虽然是一间陋室,但我的道德高尚却到处传闻。苔痕布满阶石,一片碧绿;草色映入帘帷,满室葱青。往来谈笑的都是博学之士,浅薄无识之徒不会到此。可以随心抚弄素琴,可以潜心阅读佛教。没有嘈杂的音乐扰乱听觉,没有繁忙的公务催劳伤神。这间陋室如同南阳诸葛庐,又如西蜀子云亭。正如孔子所说:“有什么理由认为它是粗陋的呢?”(李祚唐)
【注释】[1]斯、是:均为指示代词。陋室:陈设简单而狭小的房屋。[2]惟:同介词“以”,2起强调原因的作用。德馨(xīn新):意指品行高洁。馨:能散布到远方的香气。[3]鸿儒:这里泛指博学之士。[4]白丁:未得功名的平民。这里借指不学无术之人。[5]素琴:不加雕绘装饰的琴。[6]金经:即《金刚经》(《金刚般若经》或《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略称),唐代《金刚经》流传甚广。[7]丝竹:弦乐、管乐。此处泛指乐器。乱耳:使听力紊乱。[8]案牍:官府人员日常处理的文件。[9]南阳:地名,今湖北省襄阳县西。诸葛亮出山之前,曾在南阳庐中隐居躬耕。[10]子云:汉代扬雄(前53—18)的字。他是西蜀(今四川省成都市)人,其住所称“扬子宅”,据传他在扬子宅中写成《太玄经》,故又称“草玄堂”。文中子云亭即指其住所。川中尚有纪念他的子云山、子云城。[11]何陋之2有:之,表宾语提前。全句意为“有何陋”。《论语·子罕》:“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驳复仇议([唐]柳宗元)
【作者小传】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唐代杰出的唯物主义思想家、文学家,与韩愈齐名,世称“韩柳”,“唐宋八大家”之一。出身于中小官僚家庭,二十一岁中进士,二十六岁登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书院正字,后调任蓝田尉、监察御史里行。他政治上属于以王叔文为首的主张改良革新的政治集团,在王叔文一派执政期间,任礼部员外郎。不久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今湖南省零陵县)司马,十年后,又改贬柳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刺史,卒于任所,年四十七岁。
在文学方面,柳宗元是中唐古文运动的主将,对扩大古文运动的影响和推动当时文体、文风的革新,起过重大的作用。他本身的文学创作,内容丰富,形式多样。他的文章以朴实峻严著称,思想深刻,反映了当时的政治斗争、阶级压迫和社会上种种不合理的现象;其中的山水游记,更善于描绘自然景物,富于诗情画意,又蕴含着作者自己的丰富感情,读来耐人寻味,在艺术上达到了很高的成就。著有《柳河东集》。
【题解】这是柳宗元在礼部员外郎任上写的一篇驳论性的奏议,是针对陈子昂的《复仇议状》而发的。徐元庆为父报仇,杀了父亲的仇人,然后到官府自首。对于这样一个案例,陈子昂提出了杀人犯法、应处死罪,而报父仇却合于礼义、应予表彰的处理意见。柳宗元在文章中批驳了这种观点,认为这不但赏罚不明,而且自相矛盾,指出徐元庆报杀父之仇的行为既合于礼义,又合于法律,应予充分肯定。虽然文章的主旨是要说明封建主义的礼义和封建主义的法律的一致性,但在吏治腐败、冤狱难申的封建社会,仍然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全文观点鲜明,逻辑严密,驳论有力。
【原文】臣伏见天后时[1],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2],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3],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4];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5]。
臣闻礼之大本[6],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理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7]。旌其可诛,兹谓僭[8];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9],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
向使刺谳其诚伪[10],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11],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12],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13],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14],枕戈为得礼[15],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16],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17],而又何诛焉?
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18],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19],是悖骜而凌上也[20]。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21],而又何旌焉?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
《周礼》[22]:“调人[23],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24]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25],复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据我了解,则天皇后时,同州下邽县有个叫徐元庆的人,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了,他最后能亲手杀掉他父亲的仇人,自己捆绑着身体到官府自首。当时的谏官陈子昂建议处以死罪,同时在他家乡表彰他的行为,并请朝廷将这种处理方式“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法律制度”。我个人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听说,礼的根本作用是为了防止人们作乱。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作儿子的为报父母之仇而杀了不应当算作仇人的人,就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刑法的根本作用也是为了防止人们作乱。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当官的错杀了人,也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它们的根本作用是一致的,采取的方式则不同。表彰和处死是不能同施一人的。处死可以表彰的人,这就叫乱杀,就是滥用刑法太过分了。表彰应当处死的人,这就是过失,破坏礼制太严重了。如果以这种处理方式作为刑法的准则,并传给后代,那么,追求正义的人就不知道前进的方向,想避开祸害的人就不知道怎样立身行事,以此作为法则行吗?大凡圣人制定礼法,是透彻地研究了事物的道理来规定赏罚,根据事实来确定奖惩,不过是把礼、刑二者结合在一起罢了。
当时如能审察案情的真伪,查清是非,推究案子的起因,那么刑法和礼制的运用,就能明显地区分开来了。为什么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没有犯法律规定的罪行,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他个人的私怨,施展他当官的威风,残暴地处罚无罪的人,州官又不去治赵师韫的罪,执法的官员也不去过问这件事,上下互相蒙骗包庇,对喊冤叫屈的呼声充耳不闻;而徐元庆却能够把容忍不共戴天之仇视为奇耻大辱,把时刻不忘报杀父之仇看作是合乎礼制,想方设法,用武器刺进仇人的胸膛,坚定地以礼约束自己,即使死了也不感到遗憾,这正是遵守和奉行礼义的行为啊。执法的官员本应感到惭愧,去向他谢罪都来不及,还有什么理由要把他处死呢?
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是犯了死罪,赵师韫杀他,那就并不违法,他的死也就不是被官吏错杀,而是因为犯法被杀。法律难道是可以仇视的吗?仇视皇帝的法律,又杀害执法的官吏,这是悖逆犯上的行为。应该把这种人抓起来处死,以此来严正国法,为什么反而要表彰他呢?
而且陈子昂的奏议还说:“人必有儿子,儿子必有父母,因为爱自己的亲人而互相仇杀,这种混乱局面靠谁来救呢?”这是对礼的认识太模糊了。礼制所说的仇,是指蒙受冤屈,悲伤呼号而又无法申告;并不是指触犯了法律,以身抵罪而被处死这种情况。而所谓“他杀了我的父母,我就要杀掉他”,不过是不问是非曲直,欺凌孤寡,威胁弱者罢了。这种违背圣贤经传教导的做法,不是太过分了吗?
《周礼》上说:“调人,是负责调解众人怨仇的。凡是杀人而又合乎礼义的,就不准被杀者的亲属报仇,如要报仇,则处死刑。有反过来再杀死对方的,全国的人就都要把他当作仇人。”这样,又怎么会发生因为爱自己的亲人而互相仇杀的情况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无辜被杀,儿子报仇是可以的。父亲犯法被杀,儿子报仇,这就是互相仇杀的做法,这样的报复行为是不能根除彼此仇杀不止的祸害的。”现在如果用这个标准来判断赵师韫杀死徐元庆的父亲和徐元庆杀死赵师韫,就合乎礼制了。而且,不忘父仇,这是孝的表现;不怕死,这是义的表现。徐元庆能不越出礼的范围,克尽孝道,为义而死,这一定是个明晓事理、懂得圣贤之道的人啊。明晓事理、懂得圣贤之道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但上奏议的人反而认为应当处以死刑,这种滥用刑法,败坏礼制的建议,不能作为法律制度,是很清楚明白的。
请把我的意见附在法令之后颁发下去。今后凡是审理这类案件的人,不应再根据以前的意见处理。谨发表上面的意见。(胡士明)
【注释】[1]伏见:看到。旧时下对上有所陈述时的表敬之辞。下文的“窃”,也是下对上表示敬意的。天后:即武则天(624—705),名曌(即“照”),并州文水(今山西省文水县)人。唐高宗李治永徽六年(655)被立为皇后,李治在世时即参预国政。后废睿(ruì锐)宗李旦自立,称“神圣皇帝”,改国号为周,在位十六年。中宗李哲复位后,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后人因称武则天。[2]同州:唐代州名,辖境相当于今陕西省大荔、合阳、韩城、澄城、白水等县一带。下邽(guǐ归):县名,今陕西省渭南县。[3]县吏赵师韫:当时的下邽县尉。[4]陈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省射洪县)人。武后时曾任右拾遗,为谏诤之官。旌(jīng):表彰。闾:里巷的大门。[5]过:错误,失当。[6]礼:封建时代道德和行为规范的泛称。[7]黩(dú独)刑:滥用刑法。黩,轻率。[8]僭(jiàn见):超出本分。[9]制:制定,规定。[10]刺谳(yàn厌):审理判罪。[11]原:推究。端:原因。[12]州牧:州的行政长官。[13]蒙冒:蒙蔽,包庇。[14]戴天:头上顶着天,意即和仇敌共同生活在一个天地里。《礼记·曲礼上》:“父之仇,弗与共戴天。”[15]枕戈:睡觉时枕着兵器。[16]介然:坚定的样子。自克:自我控制。[17]谢之:向他认错。[18]愆(qiàn千):过错。[19]戕(qiáng墙):杀害。[20]悖骜(bèi ào倍傲):桀骜不驯。悖,违背。骜,傲慢。[21]邦典:国法。[22]《周礼》:又名《周官》,《周官经》,儒家经典之一。内容是汇编周王室的官制和战国时代各国的制度等历史资料。[23]调人:周代官名。[24]《春秋公羊传》:即《公羊传》,为解释《春秋》的三传之一(另二传是《春秋左氏传》和《春秋穀梁传》)。旧题战国时齐人、子夏弟子公羊高作,一说是他的玄孙公羊寿作。[25]推刃:往来相杀。
桐叶封弟辨([唐]柳宗元)
【题解】“辨”是一种用于辨析事物的是非真伪而加以判断的论说文体,韩愈的《讳辩》和柳宗元的这篇文章,都是这方面的代表性作品。但本文的重点不在于辨伪,而是围绕重臣应如何辅佐君主这一中心发挥议论。君主随便开了一句玩笑的话,臣子却把它当作金科玉律,绝对地予以服从;作者尖锐地批评了这种荒唐现象,指出“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对统治者的言行,要看它的客观效果如何,不能拘执盲从。这在君主至高无上的封建专制时代,是相当大胆的议论。文章论辩反复曲折,波澜起伏,闪耀着深刻的思想光芒,不愧为辨体文中的力作。
【原文】古之传者有言[1]: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2],曰:“以封汝。”周公入贺[3]。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4]。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5],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6],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7],亦将举而从之乎[8]?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9];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1]。
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11],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13],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14]。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15],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16],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者之事[17],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18],史佚成之[19]。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古书上记载说:周成王拿着一片桐树叶子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作为玉邽封给你。”周公入宫庆贺。成王解释说:“我是开玩笑呀。”周公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开玩笑。”于是成王就把唐地封给了年幼的弟弟。
我认为这件事不可能是这样的。成王的弟弟如果应当受封,周公就应及时地告诉成王,而不必等他开了玩笑再去庆贺,趁机促成这件事。成王的弟弟如果不应当受封,周公这种做法就使一个不恰当的玩笑变成了事实,使成王把土地和百姓封给年幼的弟弟,让一个小孩成为一国之主,周公这样做能算是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话不可随便罢了,哪里一定要听从成王的玩笑,并促成它呢?如果有这样不幸的事,成王拿了桐树叶子与妃嫔和太监开玩笑,周公难道也要按这种玩笑去办吗?大凡君王的恩德,要看实行得怎样。如果不恰当,即使改变十次也不算什么缺点;关键是要恰当,不随意更改,更何况是用它来开玩笑呢!如果开玩笑的话也一定要照办,这样做就是周公在教唆成王铸成过错。
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适当的原则去引导他,是要使他的举止行动和嬉乐恰如其分而已,一定不会去迎合他的过错并替他辩饰。又不应当对他管束太严,使他终日奔忙,像牛马那样,急于使他成长反会坏事。而且家人父子之间,尚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自我约束,何况名分上还有君臣之别的人呢!这不过是那些见识浅薄而又自作聪明的人所干的事,不是周公所应该采用的做法,因此不可相信。
有的古书记载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太史尹佚促成的。(胡士明)
【注释】[1]传者:书传。此指《吕氏春秋·重言》和刘向《说苑·君道》所载周公促成桐叶封弟的故事。[2]成王:姓姬名诵,西周初期君主,周武王之子,十三岁继承王位,因年幼,由叔父周公摄政。小弱弟:指周成王之弟叔虞。[3]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朝开国大臣。[4]唐:古国名,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一带。[5]不中之戏:不适当的游戏。[6]苟:轻率,随便。[7]妇寺:宫中的妃嫔和太监。[8]举:指君主的行动。[9]病:弊病。[10]遂:成。[11]道:指思想和行为的规范。[12]从容:此指举止言行。优乐:嬉戏,娱乐。[13]大中:指适当的道理和方法,不偏于极端。[14]辞:解释,掩饰。[15]驰骤:指被迫奔跑。[16]自克:自我约束。克,克制,约束。[17]直:只是,只不过。(quē缺):耍小聪明的样子。[18]唐叔:即叔虞。[19]史佚:周武王时的史官尹佚。史佚促成桐叶封弟的说法,见《史记·晋世家》。
段太尉逸事状([唐]柳宗元)
【题解】这是一篇叙事严谨、写人生动的传记文。作者选取段太尉一生中勇服郭晞、仁愧焦令谌、节显治事堂三件逸事,多侧面地表现了人物外柔内刚、勇毅见于平易的个性特征,刻划了一位封建时代正直官吏的形象。全文不着一句议论,纯用冷静从容的写实手法,在客观的叙述中隐含着深沉的歌颂之情。
段太尉(719—783),名秀实,字成公。唐汧阳(今陕西省千阳县)人。官至泾州刺史兼泾原郑颍节度使。德宗建中四年(783),泾原士兵在京哗变,德宗仓皇出奔,叛军遂拥戴原卢龙节度使朱泚为帝。时段在朝中,以狂贼斥之,并以朝笏廷出朱泚面额,被害,追赠太尉(见两唐书本传)。状是旧时详记死者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寿年的一种文体。逸事状专录人物逸事,是状的一种变体。
【原文】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1],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2]。王子晞为尚书[3],领行营节度使[4],寓军邠州[5],纵士卒无赖[6]。邠人偷嗜暴恶者,率以货窜名军伍中[7],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嗛[8],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9],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10],戚不敢言。
太尉自州以状白府[11],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12],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13],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出如尉请。
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14],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
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15]。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16],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17]。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18]。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2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农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
太尉判状辞甚巽[19],使人求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
淮西寓军帅尹少荣[20],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21],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22],戒其族:“过岐[23],朱泚幸致货币[24],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匹。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25]。
太尉逸事如右[26]。
元和九年月日[27],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28]。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29],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30],过真定[31],北上马岭[32],历亭障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33],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34],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35];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36]。谨状。
——选自中华书局排印宋刻世綵堂本《柳河东集》
【译文】段太尉刚任泾州刺史的时候,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的身份驻扎在蒲州。汾阳王儿子郭晞担任尚书之职,兼任行营节度使,以客军名义驻于邠州,放纵士兵横行不法。邠州人中那些狡黠贪婪、强暴凶恶的家伙,纷纷用贿赂手段在军队中列上自己的名字,于是为所欲为,官吏都不敢去过问。他们天天成群结伙地在街市上强索财物,一不顺心,就用武力打断他人的手脚,用棍棒把各种瓦器砸得满街都是,然后裸露着臂膀扬长而去,甚至还撞死怀孕的妇女。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汾阳王的缘故,心中忧伤却不敢明说。
段太尉从泾州用文书报告节度使府,表示愿意商量此事。到了白孝德府中,他就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看到百姓受到残暴的伤害,却无动于衷。大乱将要发生,您怎么办?”白孝德说:“我愿意听您的指教。”段太尉说:“我担任泾州刺史,很空闲,事务不多;现在不忍心百姓没有外敌却惨遭杀害,来扰乱天子的边防。你假如真的任命我为都虞候,我能替您制止暴乱,使您的百姓不再遭到伤害。”白孝德说:“太好了!”就答应了段太尉的要求。
段太尉代理都虞候职务一个月后,郭晞部下十七人进街市拿酒,又用兵器刺卖酒老头,砸坏酒器,酒流进沟中。段太尉布置士兵去抓获这十七人,全都砍头,把头挂在长矛上,竖立在市门外。郭晞全军营都骚动起来,纷纷披上了盔甲。白孝德惊慌失措,把段太尉叫来问道,怎么办呢?”段太尉说:“没有关系!让我到郭晞军营中去说理。”白孝德派几十名士兵跟随太尉,太尉全都辞掉了。他解下佩刀,挑选了一个又老又跛的士兵牵马,来到郭晞门下。全副武装的士兵涌了出来,段太尉边笑边走进营门,说:“杀一个老兵,何必全副武装呢?我顶着我的头颅来啦!”士兵们大惊。段太尉乘机劝说道:“郭尚书难道对不起你们吗?副元帅难道对不起你们吗?为什么要用暴乱来败坏郭家的名声?替我告诉郭尚书,请他出来听我说话。”
郭晞出来会见太尉。段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塞于天地之间,应该力求全始全终。现在您放纵士兵为非作歹,这样将造成变乱,扰乱天子边地,应该归罪于谁?罪将连累到副元帅身上。现在邠州那些坏家伙用贿赂在军队名册上挂上个名字,杀害百姓,象这样再不制止,还能有多少天不发生大乱?大乱从您这儿发生,人们都会说您是倚仗了副元帅的势力,不管束部下。那么郭家的功名,将还能保存多少呢?”话没有说完,郭晞再拜道:“承蒙您用大道理开导我,恩情真大,我愿意率领部下听从您。”回头呵斥手下士兵说:“全都卸去武装,解散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去,谁敢闹事,格杀勿论!”段太尉说:“我还未吃晚饭,请为我代办点简单的食物。”吃完后,又说:“我的毛病又犯了,想留宿在您营中。”命令牵马的人回去,次日清早再来。于是就睡在营中。郭晞连衣服也不脱,命警卫敲打着梆子保卫段太尉。第二天一早,郭晞和段太尉一起来到白孝德那儿,道歉说自己实在无能,请求允许改正错误。邠州从此没有了祸乱。
在此以前,段太尉在泾州担任营田副使。泾州大将焦令谌掠夺他人土地,自己强占了几十顷,租给农民,说:“到谷子成熟时,一半归我。”这年大旱,田野寸草不生,农民将灾情报告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入的数量,不知道旱不旱。”催逼更急,农民自己将要饿死,没有谷子偿还,只得去求告段太尉。
段太尉写了份判决书,口气十分温和,派人求见并通知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叫来农民,说:“我怕姓段的吗?你怎敢去说我的坏话!”他把判决书铺在农民背上,用粗棍子重打二十下,打得奄奄一息,扛到太尉府上。太尉大哭道:“是我害苦了你!”马上自己动手取水洗去农民身上的血迹,撕下自己的衣服为他包扎伤口,亲自为他敷上良药,早晚自己先喂农民,然后自己再吃饭。并把自己骑的马卖掉,换来谷子代农民偿还,还叫农民不要让焦令谌知道。
驻扎在邠州的淮西军主帅尹少荣是个刚直的人,他来求见焦令谌,大骂道:“你还是人吗?泾州赤地千里,百姓将要饿死;而你却一定要得到谷子,又用粗棍子重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位有仁义讲信用的长者,你却不知敬重。现在段公只有一匹马,贱卖以后换成谷子交给你,你居然收下不知羞耻。大凡一个人不顾天灾、冒犯长者、重打无罪的人,又收下仁者的谷子,使主人出门没有马,你将怎样上对天、下对地,难道不为作为奴仆的而感到羞愧吗!”焦令谌虽然强横,但听了这番话后,却大为惭愧乃至流汗,不能进食,不消一晚,就自恨而死。
等到段太尉从泾州任上被征召为司农卿,临行前他告诫后去的家人:“经过岐州时,朱泚可能会赠送钱物,千万不要收下。”经过时,朱泚执意要赠送三百匹大绫,太尉女婿韦晤坚决拒收,朱泚还是不同意。到了京城,段太尉发怒说:“竟然不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我地位卑贱,无法拒绝呀。”太尉说:“但终究不能把大绫放在我家里。”就把它送往司农的办公处,安放在屋梁上。朱泚谋反,段太尉遇害,官吏将这事报告了朱泚,朱泚取下一看,原来封存的标记还在。
段太尉逸事如右。
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恭谨地献给史馆。现在称赞段太尉大节的人,大抵认为是武夫一时冲动而不怕死,从而取名于天下,不了解太尉立身处世就象上述的那样。我曾来往于岐、周、邠、斄之间,经过真定,北上马岭,游历了亭筑、障设、堡垒和戍所等各种军事建筑,喜欢访问年老和退伍将士,他们都能介绍段太尉的事迹。太尉为人谦和,常常低着头、拱着手走路,说话的声息低微,从来不用坏脸色待人;别人看他,完全是一个儒者。遇到不能赞同的事,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的事迹决不是偶然的。适逢永州刺史崔能前来,他言而有信、行为正直,详细搜罗段太尉遗事,核对无误。我恐怕有的被遗逸,未能为史官采录,故斗胆将这篇逸事状私下呈送于您。谨为此状。(方智范)
【注释】[1]太尉句: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因邠宁节度使白孝德的推荐,段秀实任泾州(治所在今甘肃省泾川县北)刺史。这里以段秀实死后追赠的官名称呼他,以示尊敬。[2]汾阳王:即郭子仪。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有功,于肃宗宝应元年(762)进封汾阳王。代宗广德二年正月,郭子仪兼任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观察使,出镇河中。蒲:州名,唐为河中府(治所在今山西省永济县)。[3]王子晞句:郭晞,汾阳王郭子仪第三子,随父征伐,屡建战功。代宗广德二年(764),吐蕃侵边,郭晞奉命率朔方军支援邠州,时任御史中丞、转御史大夫,后于大历中追赠兵部尚书。《资治通鉴》胡三省注:“据《实录》,时晞官为左常侍,宗元云尚书,误也。”[4]领:兼任。节度使:主要掌军事。唐代开元间设置,原意在增加都察权力。安史乱后,愈设愈滥。[5]寓军:在辖区之外驻军。邠(bīn宾)州:治所在今陕西省彬县。[6]无赖:横行。[7]货:财物,这里指贿赂。[8]嗛(qiàn欠):满足。[9]釜:锅。鬲(lì立):三脚烹饪器。瓮(wèng翁去声):盛酒的陶器。盎:腹大口小的瓦盆。[10]白孝德:安西(治所在今新疆库车县)人,李广弼部将,广德二年任邠宁节度使。[11]状:一种陈述事实的文书。白:秉告。[12]生人:生民,百姓。理:治。唐代为避李世民、李治讳而改。[13]都虞候:军队中的执法官。[14]躄(bì必):跛脚。[15]戢(jī集):管束。[16]晡(bū逋)食:晚餐。晡,申时,下午三至五时。[17]柝(tuò唾):古代巡夜打更用的梆子。[18]太尉句:白孝德初任邠宁节度使时,以段秀实署置营田副使。唐制:诸军万人以上置营田副使一人,掌管军队屯垦。[19]巽(xùn迅):通“逊”,委婉。[20]淮西:今河南省许昌、信阳一带。[21]赭(zhě者):赤褐色。[22]及太尉句:德宗建中元年(780)二月,段秀实自泾原节度使被召为司农卿。司农卿,为司农寺长官,掌国家储粮用粮之事。[23]岐:州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南。[24]朱泚(cǐ此):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县)人。时为凤翔府尹。货币:物品和钱币。[25]识(zhì志):标记。[26]太尉句:这是表示正文结束的话。[27]元和九年:公元八一四年。元和是唐宪宗李纯年号(806—820)。[28]永州句:当时柳宗元任永州(治所在今湖南零陵县)司马,这里是他官职地位的全称。史馆:国家修史机构。[29]出入:大抵,不外乎。[30]宗元句:柳宗元于贞元十年(794)曾游历邠州一带。周:在岐山下,今陕西省郿县一带。斄(tái台):同“邰”,在今陕西省武功县西。[31]真定:不可考,或是“真宁”之误。真宁即今甘肃省正宁县。[32]马岭:山名,在今甘肃省庆阳县西北。[33]校:中下级军官。[34]姁(xǔ许)姁:和好的样子。[35]色:脸色。物:此指人。[36]执事:指专管某方面事务的官吏。这里指史官韩愈。
捕蛇者说([唐]柳宗元)
【题解】《捕蛇者说》是柳宗元被传诵不衰的著名篇章之一。文章通过对以捕蛇为业的蒋氏一家三代的悲惨遭遇,尖锐地揭露了从唐玄宗天宝后期至作者被贬官永州时约六十年间人民的苦难生活:苛重赋税的压榨,贪官悍吏的迫害,逼得劳动人民纷纷走上逃窜死亡的道路。本文生动而具体地表现了孔子所说“苛政猛于虎”的思想,具有很强烈的感染力量。
【原文】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1],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2],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3],去死肌,杀三虫[4]。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5],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6]。”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7],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8],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9];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籍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而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10],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11],视其缶[12],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13]。”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14]。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怪的蛇,它黑色的底子,白色的花纹,接触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咬到人,没有能够抗得住的。但是捉到它杀死风干做成药物,却可以治愈麻疯、风湿性关节炎、颈部脓肿、毒疮,除去坏死的肌肉,杀死危害人体的三尸虫。当初,太医奉皇帝的命令征集这种毒蛇,每年征收两次。招募能捕这种蛇的人,可以用蛇充抵他应交纳的租税。永州的人都争着去干这件差事。
有一个姓蒋的,享有捕蛇免租的好处已经有三代了。我问起这件事,他说:“我祖父死在捕蛇这差事上,我父亲死在捕蛇这差事上,如今我继承祖业干这差事已经十二年,有好几次也差点被蛇咬死。”说着,露出很悲伤的神色。
我很怜悯他,就说:“你怨恨这差事吗?我准备去告诉掌管这事的官吏,让他更换你的差事,恢复你的赋税,你看怎么样?”
姓蒋的一听更加伤心,他眼泪汪汪地说:“你是哀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差事的不幸,远比不上恢复我纳税的痛苦那样厉害呀。假使当初我不干这捕蛇的差事,那早就困苦不堪了。从我家三代住在此地以来,算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而乡邻们的生活却一天比一天困难。他们拿出地里的全部出产,交出家里的一切收入;哭哭啼啼地背井离乡,因饥渴劳累而倒毙在地;一路上被风吹雨淋,冒严寒酷暑,呼吸毒雾瘴气,常常因此死掉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从前和我祖父同居一村的人,现在十家中剩下的不到一家了;和我父亲同居一村的人,现在十家中剩下的不到两三家了;和我一起住了十二年的,如今十家中剩下的也不到四五家了: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而我却因为捕蛇才幸存下来。那凶狠的差役来到我们村里时,到处吵闹,到处骚扰,吓得人们乱喊乱叫,连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只要小心翼翼地起来,看看那贮蛇的瓦罐子,见我捕的蛇还在里面,就放心倒头大睡。平时我小心地喂养蛇,到规定交纳的时间就去上交。回家后就怡然自得地享用自己田地里出产的东西,这样来安度天年。因为一年之中冒生命危险的时机只有两次,其他的时候都过着心情舒畅的生活,哪会象我的乡邻们那样天天担惊受怕呢!我现在即使就死在捉蛇上面,比起我乡邻们的死亡那已晚得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 我听了更加难过。孔子曾经说过:“暴政比老虎更加凶恶啊。”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拿姓蒋一家的遭遇来看,这话还真是确实的。唉,谁知道横征暴敛对百姓的毒害比毒蛇更厉害呢!因此我才写了这篇文章,留待那些考察民情风俗的官吏参考。(汪贤度)
【注释】[1]啮(niè聂):咬。[2]腊(xī西):干肉。这里作动词,有“风干”之意。[3]大风:麻疯病。挛踠(luánwǎn峦宛):一种手脚拳曲不能伸直的病。瘘:颈部肿烂流脓。疠:恶疮。[4]三虫:古时道家迷信的说法,认为人的脑、胸、腹三部分有“三尸虫”,此虫作崇,有关部分即得病。[5]太医:唐代设太医署,有令二人,其下医师为皇室治病。[6]数(shuò朔):多次。[7]莅(lì利)事者:管这事的官吏。[8]向:从前。这里有假使的意思。[9]顿:劳累。踣(bó薄):倒毙。[10]隳(huī灰)突:骚扰。[11]恂恂(xú巡):小心谨慎的样子。[12]缶(fǒu否):小口大腹的瓦罐。[13]苛政猛于虎也:据《礼记·檀弓下》记载:“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14]人风:民风。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凡遇“民”字皆写为“人。
种树郭橐驼传([唐]柳宗元)
【题解】本文是一篇兼具寓言和政论色彩的传记文。文章通过对郭橐驼种树之道的记叙,说明“顺木之天,以致其性”是“养树”的法则,并由此推论出“养人”的道理,指出为官治民不能“好烦其令”,指摘中唐吏治的扰民、伤民,反映出作者同情人民的思想和改革弊政的愿望。这种借传立说,因事出论的写法,别开生面。文章先以种植的当与不当作对比,继以管理的善与不善作对比,最后以吏治与种树相映照,在反复比照中导出题旨,阐明事理。文中描写郭橐驼的体貌特征,寥寥几笔,形象而生动;记述郭橐驼的答话,庄谐杂出,语精而意丰。全文以记言为主,带记言中穿插描写,错落有致,引人入胜。
【原文】郭橐驼[1],不知始何名。病偻集资[2],隆然伏行[3],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4],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5]。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6],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7],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8],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9],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10],若甚怜焉[11],而卒以祸。旦暮吏来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12],督尔获;早缫而绪[13],早织而缕[14];字而幼孩[15],遂而鸡豚[16]。’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缀饔飧以劳吏者[17],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18]。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
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选自中华书局排印影宋刻世綵堂本《柳河东集》
【译文】郭橐驼,不知道原先叫什么。由于得了佝偻病,后背高高隆起,俯伏着走路,好象骆驼的样子,所以乡里人称呼他“橐驼”。橐驼听到这个外号,说:“好得很,用它来称呼我确实很恰当。”于是舍弃他的原名,也自称“橐骆”了。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长安城的西郊。橐骆以种树为职业,凡是长安城的豪绅人家修建观赏游览的园林,以及卖水果的商人,都争相迎请雇用他。看橐骆所种植的树木,或者移栽的树木,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高大茂盛,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其他种树的人虽然偷偷地察看仿效,都不能赶上他。
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而且生长得快,只不过能够顺应树木自然生长的规律,使它按照自己的习性成长罢了。一般说来,种植树木的习性要求是: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移栽树木要保留根部的旧土,捣土要细密。这样做了以后,不要再去动它,也不要再为它担心,离开后就不必再去看顾它了。树木移栽的时候要象培育子女一样精心细致,栽好后置于一旁要象把它丢弃一样,那么树木的生长规律就可以不受破坏,而能按照它的本性自然生长了。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生长罢了,并没有使它长得高大茂盛的特殊本领;我只是不抑制、减少它的结果罢了,并没有使它果实结得又早又多的特殊本领。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拳曲不能伸展,又换了新土,培土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如果有与此相反的人,却又对树木爱得过于深厚,担心得过了头,早晨看看,晚上摸摸,已经离开了,还要回头看顾。更严重的,还用手指抓破树皮来检验树的死活,摇动树根来察看栽得是松是实,这样,树木的本性就一天天丧失了。虽然说是爱护树,实际上却害了树;虽然说是忧虑树,实际上却是仇恨树。所以都不如我啊,我又有什么本领呢?”
问的人说:“把你种树的道理,转用到为官治民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为官治民,不是我的职业啊。然而我住在乡里,看到那些官吏喜欢不断地发布各种命令,好象很爱惜百姓,但最后反造成了灾祸。每天早晚,差吏来到村中喊叫:‘官长命令催促你们耕田,勉励你们播种,督促你们收割。早点缫好你们的丝,早点纺好你们的线。抚育好你们幼小的子女,喂养大你们的鸡猪。’一会儿击鼓让人们聚集在一起,一会儿敲木梆把大家召来。我们小百姓顾不上吃晚饭、早饭来应酬慰劳差吏,尚且都没有空暇,又靠什么来使我们人口兴旺,生活安定呢?所以都非常困苦而且疲乏。象这样,那就与我们行业的人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
问的人颇有感慨地说道:“这不是说得很好吗?我问养树,却得到了养民的办法。”我记下这件事,把它作为官吏的戒鉴。(顾伟列)
【注释】[1]橐(tuó驼)驼:骆驼。[2]偻(lǚ吕):脊背弯曲,驼背。[3]隆然:高高突起的样子。[4]为观游:修建观赏游览的园林。[5]蕃:繁多。[6]孳(zī滋):生长得快。[7]莳(shì事):移栽。[8]土易:换了新土。[9]官理:为官治民。唐人避高宗名讳,改“治”为“理”。[10]长(zhǎng掌)人者:指治理人民的官长。[11]怜:爱。[12]勖(xù序):勉励。[13]缫(sāo骚):煮茧抽丝。而:通“尔”,你。[14]缕:线,这里指纺线织布。[15]字:养育。[16]遂:长,喂大。豚(tún屯):小猪。[17]飧(sūn孙):晚饭。饔(yōng雍):早饭。[18]病:困苦。
憎王孙文([唐]柳宗元)
【题解】这是一篇寓言性质的文章,由前半段的序文和后半段的骚体诗组成。
文章通过对猿和猢狲善恶不同的品德的描写,借此影喻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革新集团和以宦官、藩镇为主体的守旧顽固势力之间势不两立的矛盾斗争。作者满腔热情地赞颂了革新集团美好的品德行为,无情地鞭挞了顽固守旧势力排斥异己、祸国殃民的种种罪行。文末还对妍媸不分,纵恶为非的最高统治者提出严正的责问,表现了一个失败的改革者难得的信心和勇气。
【原文】猿、王孙居异山,德异性,不能相容。猿之德静以恒,类仁让孝慈[1]。居相爱,食相先,行有列,饮有序。不幸乖离,则其鸣哀。有难,则内其柔弱者。不践稼蔬。木实未熟,相与视之谨;既熟,啸呼群萃,然后食,衎衎焉[2]。山之小草木,必环而行遂其植。故猿之居山恒郁然。王孙之德躁以嚣,勃诤号呶[3],唶唶彊彊[4],虽群不相善也。食相噬啮,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践稼蔬,所过狼藉披攘。木实未熟,辄龁咬投注[5]。窃取人食,皆知自实其嗛[6]。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使之瘁然后已。故王孙之居山恒蒿然。以是猿群众则逐王孙,王孙群众亦齚猿[7]。猿弃去,终不与抗。然则物之甚可憎,莫王孙若也。余弃山间久,见其趣如是,作《憎王孙》云。
湘水之浟浟兮[8],其上群山。胡兹郁而疲彼兮,善恶异居其间。恶者王孙兮善者猿,环行遂植兮止暴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9],胡不贼旃[10]?
跳踉叫嚣兮,冲目宣龂[11]。外以败物兮,内以争群。排斗善类兮,哗骇披纷。盗取民食兮,私己不分。充嗛果腹兮,骄傲欢欣,嘉华美木兮硕而繁,群披竞啮兮枯株根。毁成败实兮更怒喧,居民怨苦兮号穹旻[12]。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独不闻?
猿之仁兮,受逐不校;退优游兮,唯德是效。廉、来同兮圣囚[13],禹、稷合兮凶诛[14]。群小遂兮君子违[15],大人聚兮孽无余[16]。善与恶不同乡兮,否泰既兆其盈虚[17]。伊细大之固然兮,乃祸福之攸趋[18]。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逸而居?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猿和猢狲群居在不同的山上,彼此德行不同,双方不能相容。猿的德行文静稳重,都能仁爱谦让、孝顺慈善。它们群居时互相爱护,吃东西互相推让,行走时排成行列,饮水时遵守秩序。如果有的不幸失散离群,它就发出哀伤的鸣叫。假如遇到灾难,就把弱小的幼猿保护起来。它们不践踏庄稼蔬菜。树上的果子还未成熟时,大家共同小心看护着;果子成熟之后,便呼叫同伴聚齐,这才一同进食,显得一派和气欢乐的样子。它们遇到山上的小草幼树,一定绕道行走,使其能顺利生长。所以猿群居住的山头,经常是草木茂盛郁郁葱葱的。
那猢狲的德行暴躁而又吵闹,整天争吵嚎叫,喧闹不休,虽然群居却彼此不和。吃东西时互相撕咬,行走时争先恐后,饮水时乱成一团。有的离群走散了也不思念群体。遇到灾难时,便推出弱小的而使自己脱身。它们喜欢糟蹋庄稼蔬菜,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树上的果子还未成熟,就被他们乱咬牙扔。偷了人们的食物,都只知塞满自己的腮囊。遇到山上的小草幼树,一定要摧残攀折,直到毁坏干净才肯罢休。所以猢狲居住的山头经常是草木枯萎一片荒凉的。
因此猿群众多时就把猢狲赶跑,猢狲多的时候也咬猿。猿就索性离去,始终不同猢狲争斗。因而动物中再没有比猢狲更可恶的了。我被贬到山区很久了,看到猢狲这样的行为,就写了这篇《憎王孙文》。
湘江江水长又长啊,两岸起伏尽是山。为什么这座山草木茂盛而那座山光秃荒凉啊,因为善类和恶类分别聚居在这两座山上。凶恶的是猢狲啊,善良的是猿,绕道而行让草木顺利生长啊制止暴残。猢狲啊太可憎!咳,山上的神灵啊,为什么不把它们斩尽杀完?
那猢狲乱跳狂叫啊,瞪眼露牙。对外毁坏东西啊,对内争夺打架。排挤打击善良的猿类啊,喧哗惊扰乱如麻。偷得百姓的食物啊,只肥自己不分给人家。塞满两颊填饱肚子啊,得意洋洋自高自大。好花美树啊粗大又茂盛,群猴争折竞咬啊变成死树枯根。毁坏了成果啊更加暴怒喧阗,百姓怨恨痛苦啊呼叫苍天。猢狲啊太可憎!咳,山上的神灵啊,为什么只有你听不见?
猿的仁慈正直啊,遭受驱逐也不计较;从容不迫地退避啊,只把美好的德行来仿效。飞廉和恶来勾结起来啊,圣人周文王就被囚禁;大禹与后稷携手合作啊,“四凶”就被铲除。小人们一旦得势啊君子就会遭殃,有德行的人聚在一起啊坏人就会完蛋。善与恶不能共处啊,倒霉还是幸运得视双方力量的强弱而定。弱肉强食是事物的必然规律啊,弱得祸强得福大势所趋。猢狲啊太可憎!咳,山上的神灵呀,为什么你竟安逸地闲居?(汪贤度)
【注释】[1]类:都,大抵。[2]衎(kàn看)衎:和气欢乐的样子。[3]勃诤:相争。号呶:号叫。[4]唶(zé责)唶:大声呼叫。彊彊:相随的样子。[5]龁(hé合):咬。[6]嗛(qiǎn浅):猴类两颊内藏食物的皮囊。[7]齚(zé责):咬。[8]浟(yóu油)浟:水流的样子。[9]山之灵:山神(影射当时在位的唐宪宗)。[10]贼:诛杀。旃(zhān沾):“之焉”二字的合音。[11]宣龂(yín银):露出牙根肉。[12]穹呅(qióng míān穷民):苍天。[13]廉、来:指飞廉和恶来,相传是殷纣王的臣子。圣:指周文王。囚:周文王曾被殷纣王囚禁在羑(y ǒu友)里(今河南牖城)。[14]禹、稷:夏禹和后稷,是舜向尧推荐的二位贤臣。凶:指“四凶”,相传是被舜放逐的四个恶人浑敦、穷奇、梼杌(táo wù桃务)、饕餮(tāotiè涛帖)。[15]遂:得逞。违:遭殃。[16]孽:妖害。[17]否(pī披):恶运、倒霉。泰:好运、顺利。[18]攸:所。
三戒(并序)([唐]柳宗元)
【题解】这一组三篇寓言,是作者贬谪永州时所写。题名“三戒”,可能是取《论语》“君子有三戒”之意。文前的小序,已经点明了文章的主旨所在。作者借麋、驴、鼠三种动物的可悲结局,对社会上那些倚仗人势、色厉内荏、擅威作福的人进行辛辣的讽刺,在当时很有现实的针对性和普遍意义。三篇寓言主题统一而又各自独立,形象生动而又寓意深刻,篇幅短小,语言简炼而又刻划细致、传神,在艺术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原文】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1],而乘物以逞[2],或依势以干非其类[3],出技以怒强[4],窃时以肆暴[5],然卒迨于祸[6]。有客谈麋、驴、鼠三物[7],似其事,作[三戒》。
【原文】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8],得麋麑[9],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10]。自是日抱就犬[11],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12],抵触偃仆[13],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14],然时啖其舌[15]。
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黔之驴
黔无驴[17],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然莫相知[18]。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19],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20],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21],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22],畏日[23],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24];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25]。仓廪庖厨[26],悉以恣鼠[27],不问。
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28],饮食大率鼠之馀也。昼累累与人兼行[29],夜则窃啮斗暴[30],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
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31],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32],购僮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
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我常常厌恶世上的有些人,不知道考虑自己的实际能力,而只是凭借外力来逞强;或者依仗势力和自己不同的人打交道,使出伎俩来激怒比他强的对象,趁机胡作非为,但最后却招致了灾祸。有位客人同我谈起麋、驴、鼠三种动物的结局,我觉得与那些人的情形差不多,于是就作了这篇《三戒》。
临江之麋
临江有个人出去打猎,得到一只幼麋,就捉回家把它饲养起来。刚踏进家门,群狗一见,嘴边都流出了口水,摇着尾巴,纷纷聚拢过来。猎人大怒,把群狗吓退。从此猎人每天抱了幼麋与狗接近,让狗看了习惯,不去伤害幼麋,并逐渐使狗和幼麋一起游戏。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狗都能听从人的意旨了。幼麋稍为长大后,却忘记了自己是麋类,以为狗是它真正的伙伴,开始和狗嬉戏,显得十分亲暱。狗因为害怕主人,也就很驯顺地和幼麋玩耍,可是又不时舔着自己的舌头,露出馋相。
这样过了三年,一次麋独自出门,见路上有许多不相识的狗,就跑过去与它们一起嬉戏。这些狗一见麋,又高兴又恼怒,共同把它吃了,骨头撒了一路。但麋至死都没有觉悟到这是怎么回事。
黔之驴
黔中道没有驴子,喜欢揽事的人就用船把它运了进去。运到以后,发现驴子没有什么用处,就把它放到山下。老虎看到驴子那巨大的身躯,以为是神怪出现。就躲到树林间暗中偷看,一会儿又稍稍走近观察,战战兢兢,但最终还是识不透驴子是什么东西。
一天,驴子大叫一声,把老虎吓得逃得远远的,以为驴子将要咬自己,极为恐惧。然而来回观察驴子的样子,觉得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后来老虎更听惯了驴子的叫声,再走近驴子,在它周围徘徊,但最终还是不敢上前拚搏。又稍稍走近驴子,越发轻侮地开始冲撞冒犯,驴子忍不住大怒,就用蹄来踢。老虎见了大喜,心中计算道:“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于是老虎腾跃怒吼起来,上去咬断了驴子的喉管,吃尽了驴子的肉,然后离去。
唉!驴子形体庞大,好象很有法道,声音宏亮,好象很有本领,假使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那么老虎虽然凶猛,也因为疑虑畏惧而终究不敢进攻;而现在却落得这个样子,真是可悲啊!
永某氏之鼠
永州有某人,怕犯日忌,拘执禁忌特别过分。认为自己出生的年分正当子年,而老鼠又是子年的生肖,因此爱护老鼠,家中不养猫狗,也不准仆人伤害它们。他家的粮仓和厨房,都任凭老鼠横行,从不过问。
因此老鼠就相互转告,都跑到某人家里,既能吃饱肚子,又很安全。某人家中没有一件完好无损的器物,笼筐箱架中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吃的大都是老鼠吃剩下的东西。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与人同行,夜里则偷咬东西,争斗打闹,各种各样的叫声,吵得人无法睡觉。但某人始终不觉得老鼠讨厌。
过了几年,某人搬到了别的地方。后面的人住进来后,老鼠的猖獗仍和过去一样。那人就说:“老鼠是在阴暗角落活动的可恶动物,这里的老鼠偷咬吵闹又特别厉害,为什么会达到这样严重的程度呢?”于是借来了五六只猫,关上屋门,翻开瓦片,用水灌洞,奖励仆人四面围捕。捕杀到的老鼠,堆得象座小山。都丢弃在隐蔽无人的地方,臭气散发了数月才停止。
唉!那些老鼠以为吃得饱饱的而又没有灾祸,那是可以长久的吗?(胡士明)
【注释】[1]推己之本,审察自己的实际能力。推,推求。[2]乘物以逞:依靠别的东西来逞强。[3]干:触犯。[4]怒:激怒。[5]窃时:趁机。肆暴:放肆地做坏事。[6]迨[dài代)及,遭到。[7]麋(mí迷):形体较大的一种鹿类动物。[8]临江:唐县名,在今江西省清江县。畋(tián田):打猎。[9]麑(ní泥):鹿仔。[10]怛(dá达):恐吓。[11]就:接近。[12]良:真,确。[13]抵触:用头角相抵相触。偃:仰面卧倒。仆:俯面卧倒。[14]俯仰:低头和抬头。[15]啖(dàn但):吃,这里是舔的意思。[16]狼藉:散乱。[17]黔(qián钳):即唐代黔中道,治所在今四川省彭水县,辖地相当于今四川彭水、酉阳、秀山一带和贵州北部部分地区。现以“黔”为贵州的别称。[18]慭(yín银)慭然:小心谨慎的样子。[19]荡:碰撞。倚:挨近。[20]跳踉:腾跃的样子。(hǎn喊):吼叫。[21]类:似乎,好象。德:道行。[22]永:永州,在今湖南省零陵县。[23]畏日:怕犯日忌。旧时迷信,认为年月日辰都有凶吉,凶日要禁忌做某种事情,犯了就不祥。[24]生岁直子:出生的年分正当农历子年。生在子年的人,生肖属鼠。直,通“值”。[25]僮:童仆,这里泛指仆人。[26]仓廪(lín邻):粮仓,庖厨:厨房。[27]恣:放纵。[28]椸(yí移):衣架。[29]累累:一个接一个。兼行:并走。[30]窃啮(niè):偷咬东西。[31]阴类:在阴暗地方活动的东西。[32]阖(hé合):关闭。
愚溪诗序([唐]柳宗元)
【题解】本篇是作者为其《八愚诗》(已佚)所作的一篇序文。序中说明了把溪、丘、泉、沟、池、堂、亭、岛八物一概以“愚”题名的原由。柳宗元虽有才能,有报国之志,但因不满现实,不愿投机逢迎,最终遭到贬黜,因而是很“愚”的;溪水虽然景色秀美,但地处荒远,于世无用,同样也很“愚”。作者以“愚”自称,以“愚”称溪,在自嘲中反映了自己被统治者排挤、抱负不能施展的愤激之情。
【原文】灌水之阳[1],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2]。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3],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4],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5]。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6],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7],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8]”,睿而为愚者也[9]。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10],而违于理,悖于事[11],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12],清莹秀澈,锵鸣金石[13],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14],牢笼百态[15],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16],混希夷[17],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灌水的北面有一条溪水,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过去有个姓冉的人在这里住过,所以这条溪水被称为冉溪。”也有人说:“这溪里的水可以用来染色,根据这种性能,所以称它为染溪。”我因为愚昧而犯了罪,被贬谪到潇水边。我喜爱这条溪水,沿着溪边往里走了二三里路,发现了一个景色绝佳的地方,就在这里安了家。古代有个愚公谷,现在我住在这条溪水旁,而溪水的名字没有定下来,当地的居民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换个名称,所以替它改名叫愚溪。
我在愚溪上游,买了个小丘,称为愚丘。从愚丘往东北方向走六十步,发现一处泉水,又把它买了下来,称为愚泉。这愚泉有六个泉眼,都出自山下平地,泉水是往上涌出来的。六股泉水合流后,弯弯曲曲向南流去,我称它为愚沟。于是堆土彻石,堵住愚沟的狭窄部位,形成了一个愚池。愚池的东面是愚堂。它的南面是愚亭。愚池的中央是愚岛,岛上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参差错落。这些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因为我的缘故,都用愚字玷辱了它们。
水是聪明人喜欢的。现在这条溪水却被愚字玷辱,那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它水道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险峻湍急,有许多小洲和石头,大船无法驶入。它幽深浅狭,蛟龙不愿住在里面,因为不能在浅水中兴云化雨,所以它对世人没有带来好处。而这些却正好与我相似,既然如此,即使是玷辱了它,用愚字称呼它,也是可以的。
宁武子“在国家混乱时就装愚”,那是聪明人故意装作愚昧;颜回“整天听孔子讲学,从来不提相反的见解,象个愚蠢的人”,那是智力很高而在表面上显得愚昧。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愚笨。现在我身逢政治清明的时世,却违反常理,做了蠢事,所以凡是愚蠢的人,也没有一个象我这样愚蠢的了。这样,那天下就没有谁能和我争这条溪水,我就可以单独占有并给它取这个名字了。
这条溪水虽然对世人没有带来什么利益,它能映照万物;它又清秀明澈,水声铿锵,象金石作响,能使愚笨的人喜逐颜开,眷恋爱慕,高兴得不愿离去。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写文章来安慰自己;我描写的各种事物象用水洗涤过一样,鲜明生动,又能概括各种形态,无论什么形状都逃不过我的笔端。我用愚昧的诗歌唱愚溪,便觉得茫茫然与愚溪不相背离,昏昏然与愚溪找到了同样的归宿,超越天地人间,进入了虚寂静谧的境界,在寂静无声之中,忘却了自己。于是写了《八愚诗》,刻在溪旁的石头上。(胡士明)
【注释】[1]灌水:湘江支流,在今广西东北部,今称灌江。阳:水的北面。[2]潇水:在今湖南省道县北,因源出潇山,故称潇水。[3]愚公谷:在今山东省淄博市北。刘向《说苑·政理》曾记载此谷名称的由来:“齐桓公出猎,入山谷中,见一老翁,问曰:‘是为何谷?’对曰:‘愚公之谷。’桓公问其故,曰:‘以臣名之。’”[4]龂(yín银)龂然:争辩的样子。[5]乐(yào要):喜爱,爱好。此句语出《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6]坻(chí池):水中的高地或小洲。[7]宁武子:春秋时卫国大夫宁俞,“武”是谥号。此句语出《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谓宁武子乃佯愚,并非真愚。[8]颜子:颜回,字子洲,孔子学生。此句语出《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2以发,回也不愚。’”意谓颜回听孔子讲学,从不提不同看法,好象很愚笨。但考察他私下的言行,发现他不但懂得孔子的话,而且还有所发挥,可见他不愚。[9]睿(ruì瑞):通达,明智。[10]有道:指政治清明的时代。[11]悖(bèi贝):违背,逆而不顺。[12]鉴:照。[13]锵(qiāng枪)鸣金石:水声象金石一样铿锵作响。锵,金石撞击声。金石,用金属、石头制成的钟、磬一类乐器。[14]漱涤:洗涤。[15]牢笼:包罗,概括。[16]鸿蒙:指宇宙未形成之前的一种混沌状态,也指自然界之气。[17]希夷:指虚寂飘渺、无法感知的一2志界。《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钴鉧潭西小丘记([唐]柳宗元)
【题解】柳宗元被贬在永州时写了一组共八篇山水游记散文,即著名的“永州八记”。本文是“八记”中的第三篇。
作者以工巧生动的笔触描绘了钴鉧潭上小丘的美景,通过景色的描绘,抒发了自己身怀奇才异能却因横遭贬逐而不得施展的郁抑心情。文中着重刻划嶒磊落的奇峰怪石,正是作者性格才能的自我写照。景色佳胜的小丘成为“唐氏之弃地”,虽贱价出售却连年无人问津,但最终还是有人赏识;正隐喻作者自己被唐王朝摈弃蛮荒,长期得不到有力者的同情援引的痛苦。
【原文】得西山后八日[1],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2],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3]。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4],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5],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于山[6]。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7],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秽草[8],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9],之声与耳谋[10],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11],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12],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13],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找得西山后的第八天,循着山口向西北走两百步,又发现了钴鉧潭。离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水深流急的地方是一道坝。坝顶上有一座小丘,上面长着竹子和树木。小丘上的石头拔地而起曲折起伏,破土而出,争奇斗怪的,几乎多得数不清。那些嶒崚重叠相负而下的,好象牛马俯身在小溪里喝水;那些高耸突出,如兽角斜列往上冲的,好象熊羆在登山。
这小丘小得不足一亩,简直可以把它装在笼子里提走。我打听它的主人是谁,有人说:“这是唐加不要的地方,想出售而没人买。”问它的价钱,说:“只要四百文。”我很喜欢它,就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这时和我一起游览,他们都非常高兴,以为是出乎意料的收获。我们就轮流拿起镰刀、锄头,铲去杂草,砍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树,点起一把大火把它们烧掉。好看的树木竹子显露出来了,奇峭的石头也呈现出来了。站在其中眺望,只见四面的高山,天上的浮云,潺潺的溪流,飞禽走兽的遨游,全都自然融洽地呈巧献技,表演在这小丘之下。枕石席地而卧,清澈明净的溪水使我眼目舒适,潺潺的水声分外悦耳,那悠远寥廓恬静幽深的境界使人心旷神怡。不满十天就得到二处风景胜地,即使古代爱好山水的人士,也许没有到过这地方哩。
唉!凭着这小丘优美的景色,如果把它放到京都附近的沣、镐、鄠、杜等地,那么,喜欢游览观赏的人士争先恐后地来买它的,每天增加重价恐怕更加买不到。如今被抛弃在这荒僻的永州,连农民、渔夫走过也瞧不上眼,售价只有四百文钱,一连几年也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独独为了得到它而高兴,这大概是它真的走运吧!我把这篇文章写在石碑上,用来祝贺这小丘的好运道。(汪贤度)
【注释】[1]西山:在永州(今湖南零陵县)城西五里。[2]钴鉧:烫斗。因潭形似烫斗,故名钴鉧潭。[3]浚:深。鱼梁:阻水的坝,中间留有空缺,可放置捕鱼的竹篓。[4]偃蹇(jiǎn简):曲折起伏的样子。[5]嵚(qīn钦)然:山石耸立的样子。[6]羆(pí皮):熊的一种,体形比熊大,俗称人熊。[7]李深源、元克己:二人均为柳宗元友人。李深源名幼清,原任太府卿。元克己原任侍御史。二人此时同贬居永州。[8]刈(yì意):割。[9]清泠(líng零):清澈明净。[10](yíng营):泉水声。[11]匝旬:周旬,即十天。[12]沣(fēng丰):在今陕西户县东,周文王建都处。镐(hào浩):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周武王建都处。鄠:今陕西户县。杜:亦称杜陵,在今西安市东南。以上四地都是唐都长安附近豪门贵族聚居之地。[13]贾:同“价”。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唐]柳宗元)
【题解】本篇是“永州八记”中的第四篇游记。
文章着力摹写小石潭及其周围幽深冷寂的景色和气氛,从中透露出作者贬居生活中孤凄悲凉的心情,是一篇情景交融的佳作。
对潭中游鱼的刻划虽只寥寥几句,却极其准确地写出潭水空明澄澈的程度和游鱼的形神姿态,其生动传神的笔触、绘声绘影的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原文】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1],为嵁为岩[2]。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3];俶尔远逝[4];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5],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右[6],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怒己,曰奉壹。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一片竹林,听到有流水声,那清脆的声音如环佩叮咚,心里不禁暗暗高兴。在竹丛中砍出一条通道,钻过去俯身见有一个小潭,潭水非常清澈。小潭由整块的巨石作底,近岸边石底上卷露出水面,形成一处处突出水面的高低、岛屿、高岩、巨石。小潭四周绿树翠藤,交织攀缠如网,参差悬垂,摇曳多姿。潭里大约有一百多条鱼,都好象悬空而游毫无依托似的。阳光一直照到水底,那鱼的影子点点映在潭底石上,呆呆地一动也不动;忽然尾巴一扭游到远处,往来倏忽,好象在和游人取乐。
向小潭的西南方眺望,只见一条曲折蜿蜒的小溪,时隐时现。溪岸犬牙交错,无法探知它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竹树环抱,寂寥无人,那幽深悲凉的气氛,简直蚀骨伤神。由于这地方环境太冷清,不可久居,所以留下标志就离开了。
这次同游的有吴武陵、龚右,我堂弟宗玄;跟着同去的是崔家两少年,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汪贤度)
【注释】[1]坻(chí池):水中高地。[2]嵁(kān堪):高深的山岩。[3]佁(chì翅):痴呆的样子。[4]俶(chù触)尔:动的样子。[5]斗折:象北斗星那样曲折。[6]吴武陵:信州(今江西上饶)人,唐宪宗元和初年进士,因罪被贬永州,与柳宗元交好。龚右:有些版本作龚古,生平不详。
小石城山记([唐]柳宗元)
【题解】本文是“永州八记”中的最后一篇。
文章的前半段描写小石城山的奇异景色,后半段借景抒情,以佳胜之地被埋没不彰比喻自己徒有经邦济世之才却横遭斥逐,蛰居蛮荒,英雄无用武之地。字里行间,隐隐含有对当时最高统治者昏瞆不明的强烈讥刺。
【原文】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1]。其上为睥睨梁之形[2],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3],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4],及是愈以为诚有。有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5],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选自中华书局校点本《柳宗元集》
【译文】从西山路口一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往下走,有两条路:一条向西,走过去寻找风景却毫无所得;另一条稍为偏北又折向东去,只走了四十丈,路就被一条河流截断了,有一座石山横挡在这条路的尽头。石山顶部天然生成女墙和栋梁的形状,旁边又凸出一块好象堡垒,有一个洞象门。从洞往里探望一片漆黑,丢一块小石子进去,咚地一下有水响声,那声音很宏亮,好久才消失。石山可以盘绕着登到山顶,站在上面望得很远。山上没有泥土却长着很好的树木和竹子,而且更显得形状奇特质地坚硬,竹木分布疏密有致、高低参差,好象是人工特意布置的。
唉!我怀疑上帝的有无已很久了,到了这儿更以为上帝确实是有的。但又奇怪他不把这小石城山安放到人烟辐凑的中原地区去,却把它摆在这荒僻遥远的蛮夷之地,即使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一次可以显示自己奇异景色的机会,这简直是白耗力气而毫无用处,神灵的上帝似乎不会这样做的。那么上帝果真没有的吧?有人说:“上帝之所以这样安排是用这佳胜景色来安慰那些被贬逐在此地的贤人的。”也有人说:“这地方山川钟灵之气不孕育伟人,而唯独凝聚成这奇山胜景,所以楚地的南部少出人材而多产奇峰怪石。”这二种说法,我都不信。(汪贤度)
【注释】[1]垠(yín银):边界。[2]睥睨(pì nì避逆):城墙上的小墙,亦称女墙。(lì丽):栋。[3]数(cù醋):密。[4]造物者:指创造万物的上帝。[5]更(gēng耕):经历、经过。伎:同“技”;技艺、长处。
阿房宫赋([唐]杜牧)
【作者介绍】杜牧(803—852年)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孙。唐文宗太和二年(828年)进士。为弘文馆校书郎。历监察御史、膳部、比部及司勋元外郎,黄州、池州、睦州、湖州刺史。官终中书舍人。早年颇有抱负,主张削平藩镇,抗击吐蕃,回纥统治集团的侵扰,加强国防,以拯救日趋衰败的唐王朝,晚年渐趋保守消极。
杜牧诗文兼擅,是晚唐著名作家。他的散文以议论见长,气势纵横,敢于论列军国大事,指陈时弊,具有较强的现实性,继承了韩、柳派古文家的优良传统。他的诗意境清新,风格豪健俊爽,在晚唐轻浮艳丽的文坛上独树一帜。后人因称他为“小杜”,以继杜甫;又因和李商隐齐名,被称为“小李杜”。
【题解】阿房宫,秦宫名,遗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南。秦始皇统一中国,认为首都咸阳的宫殿太小,便大兴土木,于公元前二一二年,发徒卒七十余万人,在渭水南面营造阿房宫,“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史记·秦始皇本纪》)。宫未建成,秦国灭亡。项羽攻入咸阳,放火焚毁。阿房,犹言近旁。“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旁”(《汉书·贾山传》颜师古注)。也有说因其形“四阿房广”(言四角有曲檐)而得名。杜牧在《上知己文章启》中说:“宝历(唐敬宗年号)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樊川文集》卷十六)可见这是借秦警唐之作,目的在于通过写阿房宫事总结亡秦教训,使唐敬宗李湛引为鉴戒:统治者横征暴敛,荒淫无度,其结果只能是民怨沸腾,国亡族灭。
这篇赋充分体现了唐代文赋的特点,即描写和议论紧密结合。前面极力铺叙渲染宫殿歌舞之盛,宫女珍宝之多,人民痛苦之深,既夸张,又富于想象,且比喻奇巧新颖。后面发议论,回环往复,层层推进,见解精辟,发人深省。语言上骈散兼行,错落有致,词采瑰丽,声调和谐,一扫汉赋那种平板单调的弊病,成为古代赋体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原文】六王毕[1],四海一。蜀山兀[2],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3],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4],直走咸阳[5]。二川溶溶[6],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7],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勾心斗角。盘盘焉[8],囷囷焉[9],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10]。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11],不霁何虹[12]?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13],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14],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15];烟斜雾横,焚椒兰也[16]。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17],杳不知其所之也[18]。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19],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20]。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21],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22],金块珠砾。弃掷逦迤[23],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24],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25],多于南亩之农夫[26];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27];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28];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29];管弦呕哑[30],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31],日益骄固。戍卒叫[32],函谷举[33],楚人一炬[34],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35],谁得而族灭也[36]?秦人不暇自哀,而使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选自《四部丛刊》本《樊川文集》
【译文】六国灭亡,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伐光了蜀山的树木,阿房宫才盖起来。阿房宫占地三百多里,楼阁高耸,遮天蔽日。从骊山之北构筑宫殿,曲折地向西延伸,一直修到秦京咸阳。渭水和樊川两条河,水波荡漾地流入宫墙。五步一栋楼,十步一座阁。走廊曲折象缦带一般回环,飞檐象禽鸟在高处啄食。楼阁各依地势的高下而建,象是互相环抱,宫室高低屋角,象钩一样联结,飞檐彼此相向,又象在争斗。盘旋地、曲折地,密接如蜂房,回旋如水涡,不知矗立着几千万座。长桥横卧在渭水上,人们看了要惊讶:天上没有云,怎么出现了龙?复道横空而过,彩色斑烂,人们看了要诧异:不是雨过天晴,哪里来的彩虹?楼阁随着地势高高低低,使人迷糊,辨不清东西方向。台上歌声悠扬,充满暖意,使人感到有如春光那样和煦。殿中舞袖飘拂,好象带来阵阵寒意,使人感到风雨交加那样凄冷。就在同一天,同一座宫里,气候竟会如此不同。
那些亡了国的妃嫔和公主们,辞别了自己国家的楼阁、宫殿,被一车车送来秦国,日夜献歌奏乐,成了秦国的宫人。星光闪烁,原来是她们打开了梳妆镜子;绿云缭绕,原来是她们正在早晨梳理发髻;渭水河面上浮起一层垢腻,2是她们倒掉的残脂剩粉;空中烟雾弥漫,是她们在焚烧椒兰香料。皇帝的宫车驰过,声如雷霆,使人骤然吃惊;听那车声渐远,也不知驰到哪儿去了。宫人们用尽心思修饰容貌,打扮得极其娇媚妍丽,耐心地久立远视,盼望皇帝能亲自驾临。可是有许多宫女整整等了三十六年,还未见到皇帝。燕、赵收藏的财宝,韩、魏聚敛的金玉,齐、楚搜求的珍奇,这都是多少世代、多少年月以来,从人民那里掠夺来的,堆积得如山一样。一旦国家灭亡,不能占有了,统统运进了阿房宫。在这里把宝鼎看作铁锅,美玉当石头,又视黄金为土块,珍珠为沙石,随意丢弃,秦人看见了也不觉得可惜。
唉!一个人的心,也就是千万个人的心。秦始皇喜爱奢侈,老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业。为什么搜刮人民的财物一分一厘都不放过,挥霍时却象泥沙一样毫不珍惜呢?阿房宫中的柱子,比田里的农夫还多;架在梁上的椽子,比织布机上的女2工还多;建筑物上的钉头,比粮仓里的粟粒还多;横直密布的瓦缝,比身上衣服的线缝还多;栏杆纵横,比天下的城郭还多;嘈杂的器乐声,比闹市的人说话声还多。秦统治者穷奢极侈,使天下的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秦始皇这个独夫,却越来越骄横顽固。于是,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四方响应,刘邦攻破函谷关,项羽放了一把火,可惜富丽堂皇的阿房宫变成了一片焦土。
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而不是秦国;灭亡秦国的是秦国自己,而不是天下百姓。唉!如果六国统治者都是爱护本国人民,那么就有足够的力量抗拒秦国。如果秦国统治者同样能爱护六国的人民,那么秦就能从三世传下去,甚至可以传到万世,都为君王,谁还能灭掉秦国呢?秦统治者来不及为自己的灭亡哀叹,只好让后世的人为他们哀叹;后世的人如果只是哀叹而不引为鉴戒,那么又要让再后世的人为他们哀叹了。(冯海荣)
【注释】[1]六王:指战国时齐、楚、燕、韩、赵、魏六国之君。[2]兀(wù雾):突兀,指山上树林砍尽,只剩下光秃的山顶。[3]覆压:覆盖。三百余里:指宫殿占地面积大。《三辅皇图》载:阿房宫“规恢三百余里”。[4]骊山: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南。构:建筑。[5]走:趋向。咸阳:秦朝的国都。[6]二川:指渭水和樊川。渭水源出甘肃,流经陕西省;樊川即樊水,灞水的支流,在今陕西省。[7]廊腰:走廊中间的转折处。缦,无花纹的丝绸。[8]盘盘:盘旋。焉,犹“然”。[9]囷囷(jūn君):曲折。[10]矗:高耸。落:座、所,建筑物的单位量词。一说指院落、院子。[11]复道:宫中楼阁相通,上下都有通道,称复道。因筑在山上,故称行空。[12]霁(jì寄):雨止云开。[13]妃:帝王的妾,太子王侯的妻。嫔(pín贫):宫中女官。媵(yìng映):后妃陪嫁的女子。嫱(qiáng强):宫中女官。[14]辇(niǎn碾):古代贵族乘坐的人力车。此用作动词,乘车。[15]脂水:洗胭脂的水。[16]椒、兰:两种芳香植物。[17]辘(lù鹿)辘:车声。[18]杳(yǎo咬):远。[19]望幸:盼望皇帝到来。幸,封建时代称皇帝亲临为幸。[20]秦始皇在位共三十六年多(前246—前210),在兼并六国前自不能罗致诸侯子女,这里是夸张。[21]其人:其民。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讳,以“人”代“民”。[22]鼎:古代一种三足两耳的贵重器物。铛( chēng称):铁锅,三足。[23]逦迤(lǐ yǐ里以):接连不断。这里是说到处都是。[24]锱铢(zī zhū资朱):古时的重量单位。《说文》:六铢为锱。此极言微小。[25]负栋:支撑栋梁的柱子。[26]南亩:泛指农田。[27]庾:粮仓。[28]帛缕:丝绸衣服上的纱线。[29]九土:九州,指全国。郭:外城。[30]管弦:指箫笙、琴瑟等乐器。呕哑:乐器发出的声音。[31]独夫:丧尽人心的暴君,指秦始皇。[32]戍卒叫:指陈胜、吴广在谪戍渔阳途中,于大泽乡振臂一呼,率众起义。[33]函谷举:指刘邦攻破函谷关。举,攻破,拔取。[34]楚人一炬:公元前二0六年,项羽入咸阳,杀秦将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史记·项羽本纪》)。楚人,指项羽。项羽是楚将项燕的后代,故称楚人。[35]递三世:传至第三代。[36]族灭:即灭族。古有灭三族、九族、十族的酷刑。此指秦朝彻底覆灭。
书褒城驿壁([唐]孙樵)
【作者小传】孙樵,字可之,又字隐之(见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关东(函谷关以东)人,具体郡县已不可知,生卒年亦不详。唐宣宗大中九年(855)进士,授中书舍人。黄巢起义军入长安,随僖宗奔岐、陇,迁职方郎中。孙樵是唐代后期著名的散文家,“幼而工文”。对古代典籍“常自探讨”(《孙可之集·自序》),并自称“尝得为文真诀于来无择,来无择得之于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于韩吏部退之”(《与王霖秀才书》)。其文语多讽刺,以奇崛见称。有《孙可之集》。
【题解】这是一篇讽刺性杂文。作者借褒城驿的由雄大宏丽而变为荒芜残破的现实,抒发了对当时吏治败坏的感慨。文章揭露了地方官吏怠惰贪婪,不理政务,视州县为驿站,因而造成百姓困顿,这在晚唐有一定现实意义。作者认为产生这一社会弊病的缘由,在于朝廷任用非人和官制不善,这亦可谓有识之见。文章首尾两段叙事,行文简洁;中间两段记言,其意重在说明州县同于驿站。议论中肯,语言辛辣,寓意深刻,是本文的主要特色。褒城,唐属兴元府,即今陕西勉县。驿,古代递送公文或来往官员投宿、换马的处所。
【原文】褒城驿号天下第一。及得寓目,视其沼,则浅混而污;视其舟,则离败而胶;庭除甚芜,堂庑甚残[1],乌睹其所谓宏丽者?
讯于驿吏,则曰:“忠穆公曾牧梁州[2],以褒城控二节度治所[3],龙节虎旗,驰驿奔轺[4],以去以来,毂交蹄劘[5],由是崇侈其驿,以示雄大。盖当时视他驿为壮。且一岁宾至者不下数百辈,苟夕得其庇,饥得其饱,皆暮至朝去,宁有顾惜心耶?至如棹舟,则必折篙破舷碎鹢而后止[7];渔钓,则必枯泉汩泥尽鱼而后止。至有饲马于轩,宿隼于堂[8],凡所以污败室庐,糜毁器用,官小者,其下虽气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横,难禁。由是日益破碎,不与曩类。某曹八九辈,虽以供馈之隙,一二力治之,其能补数十百人残暴乎[9]?”
语未既,有老甿笑于旁,且曰:“举今州县皆驿也。吾闻开元中,天下富蕃,号为理平,踵千里者不裹粮,长子孙者不知兵。今者天下无金革之声,而户口日益破,疆埸无侵削之虞[10],而垦田日益寡,生民日益困,财力日益竭,其故何哉?凡与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县令而已,以其耳目接于民,而政令速于行也。今朝廷命官,既已轻任刺史县令,而又促数于更易。且刺史县令,远者三岁一更,近者一二岁再更,故州县之政,苟有不利于民,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在刺史则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在县令亦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当愁醉,当饥饱鲜,囊帛椟金,笑与秩终。”呜呼!州县真驿耶?矧更代之隙[11],黠吏因缘恣为奸欺,以卖州县者乎!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财力不竭,户口不破,垦田不寡,难哉!
予既揖退老甿,条其言,书于褒城驿屋壁。
——选自《四部丛刊》本《孙樵集》
【译文】褒城驿号称全国第一,到我亲眼所见,看其池水,浅浊而肮脏;看其船只,破碎而搁沉;庭院台阶十分荒芜,堂房廊屋都很残破,哪里看得到它所谓的宏大壮丽呢?
向管理驿站的官吏询问,他们则说:“忠穆公严震曾担任梁州州牧,因为褒城控制着通往两个节度使治所的要道,各式各样的旌节旗帜来来往往,传递公文的人员骑着马,出差的官吏乘着车,或来或去,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所以扩大驿馆建筑,以显其雄伟宏大。褒城驿在当时看上去是比其他驿站都壮观。而且一年中到褒城驿站来歇宿的宾客不少于几百人,他们只要夜间得到住宿,饿了能得到饱食,全都是暮来朝去,哪有顾念爱惜之心呢?至于撑船,一定要到篙折、舷破、头碎然后停止;钓鱼,一定要到水干、泥混、鱼尽才肯罢休。甚至还有人在靠窗的长廊或小屋里喂马,把驿馆的中堂作为猎鹰的栖息之所,这些都是房屋污损、器物毁坏的原因。遇上职位低的官吏,其随从虽然气性猛烈,还可以制服;遇上职位高的官吏,其随从则更加凶暴蛮横,难于阻止。因此褒城驿日见破损,与以前大不相同。我们八九人,虽然也曾在供给来往者膳食的余暇,用一小部分时间尽力修缮,但又怎能补救几十几百人的破坏呢?”
管理驿站的官吏的话还没有讲完,有个老农在旁笑了,并说:“现在所有的州县都象驿站一样。我听说唐玄宗开元年间,天下财物丰富,人口众多,号称太平,行走千里的人不用携带粮食,有了子孙的人还不知道兵器为何物。现在天下无战争,但有户籍的居民却一天天减少;边境没有被侵占遭蚕食的忧患,但开垦的荒地日益减少。百姓生活日益穷苦,国家财力日益困难,这是什么原因呢?凡和皇帝一起治理天下的,是那些刺史县令,他们直接了解人民的生活,因而便于贯彻政令。现在政府委派官吏,既已轻率任命刺史县令,而且又在短时内一再更换。况且刺史县令的任期,时间长的三年更换一次,时间短的一两年内更换两次,因此州县的政务,如有不利于百姓之处,应该可以出主意改掉那些严重的情况,但在任的刺史则说:‘明人我即离职,何必如此。’在任的县令也说:‘明日我即卸任,何必如此。’他们在愁闷的时候就喝浓烈的美酒,在饥饿的时候就吃精美的肉食,只等囊中放满了绸缎,柜中装足了金银,任期结束就志得意满地离去。”唉!州县难道果真是驿站吗?况且当新旧官员交替之时,狡猾的胥吏乘机放肆地做奸恶欺诈的事,以欺骗州县呢!象这样下去,而想希望百姓生活不穷苦,国家财力不困难,有户籍的居民不减少,开垦的土地不缺乏,难啊!──
我送走老农之后,把他的话整理了一下,写在褒城驿的屋壁上。
(宋心昌)
【注释】[1]庭除:庭院和台阶。堂庑:中堂及堂下四周房屋。[2]忠穆公:指严震。严震在唐德宗时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死后谥忠穆。梁州:唐山南西道属古梁州。[3]二节度治所:一指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所南郑县与(今陕西省汉中市):一指凤翔节度使治所天兴县(今陕西省凤翔县)。[4]轺(yáo摇):古代使者所乘轻便马车。[5]毂交蹄劘(mó摹):车毂交错,马蹄摩擦,极言车马之多。劘,磨擦。[6]视:比。[7]鷁(yì益):水鸟,古代多以画饰船头。此即指船头。[8]隼(zhǔn准):鹰一类的猛禽,此指驯养的猎鹰。[9]其:岂。[10]疆埸(yì益):边境。[11]矧(shěn审):况且。
英雄之言([唐]罗隐)
【作者小传】罗隐(833—909),字昭谏,新城县(今浙江富阳县)人。他一生经历了晚唐文宗至哀宗七个朝代,目睹并身历唐王朝从衰败到灭亡的过程。据《旧五代史·罗隐传》载,他早有才名,“诗名于天下,尤长于咏史,然多所讥讽,以故事部分中第”。这“讥讽”,显然就是出于他对现实的不满。事实上,不仅是诗,他的文章也饱含讥讽。由于十次参加进士考试,都遭到失败,使他更是愤世嫉俗,在诗文中形成一种嘲讽的笔调和批判的风格。为了应付考试,他“随贡部以凄惶,将帖十上;看时人之颜色,岂止一朝”(《谢湖南于常侍启》)。为了谋生,他更不得不奔走四方,投靠地方郡守,谋求一个幕僚佐吏之职,所谓“命薄地卑,一十二年,看人变化,请事笔砚,以资甘旨”(《湖南应用集序》)。因为这是他的自我写照,便只有沉痛之言,没有嘲讽意味了。最后,他五十五岁的时候,回到故乡浙江。节度使钱镠委任他作掌书记、节度判官等职。朱温篡夺唐朝政权,建立梁朝,罗隐劝说钱镠举兵讨伐,说:“纵不成功,猶可退保杭越,自为东帝,奈何交臂事贼?”(见《吴越备史》)罗隐把朱温称为“贼”,固然表明他忠于唐朝的正统思想,但也表明他对残民以逞的军阀的憎恨。相比之下,同是割据称雄的钱镠,对待他所统治地区的人民尚是宽仁的,所以罗隐把征讨逆贼朱温的希望寄托于他。但钱镠不能听从。
罗隐的著作有:《江东甲乙集》、《淮海寓言》(已佚)及《讒书》等。雍文华校辑的《罗隐集》,是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之一,收集罗隐现存作品(也有个别伪作),较为完备。
【题解】这篇《英雄之言》是《讒书》中的一篇。《讒书》是罗隐自编的杂文集,共五卷六十篇文章(缺二篇),编次于唐懿宗咸通八年(867),这年罗隐三十四岁。据他的自序,书名《讒书》,乃是“自讒(自我毁谤)的意思。又说他著书的原因和目的,在于“无其位则著私书而疏善恶,斯所以警当世而诫将来也”。可见他名为“自讒”,实际则是“警世”。全书思想敏锐,笔锋凌厉。
《英雄之言》所批评的是借“救民涂炭”口号而窃取政权的帝王们的本性。在他看来,抢财物的是强盗,取国家的也是强盗。他举汉高祖刘邦与楚霸王项羽为例,他们夺取天下的本心,不过是羡慕觊觎秦始皇的“靡曼骄崇”,一个是想住进他的宫殿,一个是想坐上他的宝座,如此而已。这种对于封建帝王起事创业的揭发,无疑是大胆而辛辣的,在当时更是针对性很强的。晚唐藩镇割据,群雄蜂起,个个都想取唐朝天下而代之,这些人有许多本来就是“群盗”出身。因此,如果说罗隐这篇文章,揭发的就是当时这批窃国大盗,也是可以的。全篇短短二百来字,以简捷警策取胜,代表晚唐犀利激拗的文风。
【原文】物之所以有韬晦者[1],防乎盗也。故人亦然。夫盗亦人也,冠屡焉[2],衣服焉。其所以异者,退逊之心[3]、正廉之节[4],不常其性耳[5]。2视玉帛而取之者[6],则曰牵于寒饿[7];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8]。牵于寒饿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而西刘则曰:“居宜如是”[9],楚籍则曰“可取而代”[10]。意彼未必无退逊之心、正廉之节,盖以视其靡曼骄崇[11],然后生其谋耳。为英雄者犹若是,
况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12],不为人所窥[13]者,鲜也。
——选自中华书局标点本《罗隐集》
【译文】物品的所以有隐藏不露的,是为了防备盗贼。人也是一样。盗贼也是人,同样要戴帽穿靴,同样要穿着衣服。他们与常人有所不同的,是安分忍让的心与正直不贪的品格,这种美好的本性不能长久保持不变罢了。看见财宝就要窃取的,说我这是出于寒冷饥饿;看见国家就要窃取的,说我这是拯救百姓的困苦。出于寒冷饥饿原因的人,不用去多说;了拯救百姓困苦的人,应该以百姓的心为心。但是汉高祖刘邦却说:“我的住室应该象秦皇这样。”楚霸王项羽也说:“秦皇可以取而代之。”想来他们并不是没有安分忍让的心与正直不贪的品格,可能是因为看到了秦皇的奢华尊贵,然后产生了取而居之与取而代之的想法。象他们这样的英雄尚且如此,何况普通的人呢?所以说高大的宫室与放纵的游乐,不为人们所羡慕觊觎,那是太少了。(钱伯城)
【注释】[1]物:物品,指贵重的物品。韬晦:隐藏不露。韬:藏匿。晦,晦迹,躲藏起来。[2]冠屦(jù句):戴帽穿鞋。屦:鞋子、靴子,一作履。冠屦原是名词,这里作动词用。下文的“衣服焉”,也是同样的用法。[3]退逊之心:谦退忍让的心指安分守己,不作非分之想。[4]正廉之节:正直不贪的品格。指做人的高尚人品。[5]不常其性:这种美好的本性不能永久保持。这是文言文常有的倒装句法,原意应是“其性不常”。不常,不能长久不变的意思。“常”是形容词作动词用。[6]玉:宝玉。帛:绸制品。玉帛在春秋时代作为诸侯会盟时的礼物,后代作为财宝的总称。[7]牵于:出于、受制于。这句可译作“受……所牵引”。晚唐作家写文章爱用生硬语或生僻语,这是一例。[8]涂炭:困苦。涂:泥土。炭:火烧成的黑炭。生灵涂炭就是人民的困苦象陷泥坠火一样。[9]西刘:指汉高祖刘邦,他建都长安,称为西汉。居宜如是:据《史记》和《汉书》所载,刘邦做泗水亭长的时候,去京城咸阳出差,见到秦始皇出游,叹息道:“大丈夫当如此也!”后来起兵,率先攻进咸阳,“欲止宫休舍”,打算住进秦皇宫殿,被樊哙、张良谏止。罗隐这里说刘邦讲过“居宜如是”的话,大概就是指的后一件事。[10]楚籍:西楚霸王项羽。项羽名籍,羽是他的字。“可取而代”:项羽年轻时,随叔父项梁在吴中(今苏州),一同观看秦始皇的出游,说道:“彼可取而代也!”见《史记·项羽本纪》。[11]盖:可能是、大概是。在文言文中,“盖”字一般用来承接上文,提起下文。靡曼骄崇:奢华尊贵。靡曼原意是奢侈华丽,骄崇有姿意尊贵享受的意思。[12]峻宇逸游:高大的宫室与放纵的游乐。指帝王的居住与游乐。[13]窥:窥视。这里指羡慕、觊觎。
待漏院记(〔宋〕王禹偁)
【原文】天道不言而品物亨、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夔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尔,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
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臣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至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銮声。金门未辟,玉漏偁滴。彻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臣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眚荐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
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器玩,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土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也,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下死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
棘寺小吏王某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选自《四部丛刊》本《小畜集》
【译文】天道不说话,而万物却能顺利生长,年年有所收成,这是为什么呢?那是由于掌握四时、五行的天官们使风雨调畅的结果。皇帝不说话,而人民和睦相亲,四方万国安宁,这是为什么呢?那是由于三公商讨了治国纲要,六卿职责分明,伸张了皇帝的教化的结果。所以我们知道,国君在上清闲安逸,臣子在下勤于王事,这就是效法天道。古代的贤相名臣善于治理国家的,从皋陶、夔到房玄龄、魏征,是屈指可数的。这些人不但有德行,而且都勤劳不懈。早起晚睡为国君效力,连卿大夫都是如此,何况宰相呢!
朝廷从建国初即沿袭前代的制度,在丹凤门西边设立宰相待漏院,这是表示崇尚勤于政务。当朝见之所的门楼上映着一线曙光,东方还未大亮时,宰相就动身启行,仪仗队的灯笼火把照耀全城。宰相驾到,马车铃声叮,富有节奏。这时宫门未开,玉漏声残,侍从撩开车上帷盖,主人下车到待漏院暂息。在等候朝见之际,宰相大概想得很多吧!
有的在想,万民尚未安宁,考虑怎样使他们平安;各方少数民族尚未归顺,考虑怎样使他们前来归附。战事未息,怎样使它平息;田园荒芜,怎样使人们去开垦。德才兼备之人尚未任用,我怎样推荐他们;奸人在朝,我怎样贬斥他们。天时不正,灾害不断,我愿意辞去相位,向上天祷告以消灾灭害;各种刑罚未能息置,欺诈行为不断发生,我将请求修养德行以加强治安。怀着深深的忧虑,等待天明入宫。宫门开后,善听各方意见的天子离得很近。宰相向皇帝奏明了意见,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世风清平,百姓因此而富裕。如能这样,宰相位居百官之上,享受优厚的俸禄,那就不是侥幸而得,而是完全应该的。
有的在想,我有私仇未报,考虑怎样斥逐仇敌;有旧恩未报,考虑怎样使恩人荣华富贵。考虑着金钱美女,怎样到手;车马玩物,怎样取得。奸邪之徒依附我的权势,我便考虑如何提拔他们;正直之臣直言谏诤,我便考虑怎样贬谪他们。三时各地报告灾情,皇上忧虑,我便考虑怎样用花言巧语取悦皇帝;众官枉法,国君听到怨言,我便考虑怎样奉承献媚求得皇上的欢心。他为私事思绪纷乱,强自坐着假睡。宫门开了,金殿上龙目四顾,宰相提出建议,皇上被他蒙惑,政权由此而毁坏,皇位也因此而动摇。如果这样,那么即使宰相被打入死牢,或流放远地,也不是不幸,而是完全应该的。
因此可以懂得,一国之政,万人之命,系于宰相一人,难道可以不谨慎以待吗?还有一种宰相,他们没有恶名声,也没有好名声,随波逐流时进时退,窃取高位贪图利禄,滥竽充数而保全身家性命,也是不足取的。
石理寺小官吏王禹偁撰写此文,希望能把它记录在待漏院壁上,用以告诫执政的大臣。(丁如明)
黄冈竹楼记(〔宋〕王禹偁)
【原文】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敻,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披鹤氅,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清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幹、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选自《四部丛刊》本《小畜集》
【译文】黄冈地方盛产竹子,大的粗如椽子,竹匠剖开它,削去竹节,用来代替陶瓦,家家房屋都是这样,因为竹瓦价格便宜而且又省工。
子城的西北角上,矮墙毁坏,长着茂密的野草,一片荒秽,我因而就地建造小竹楼两间,与月波楼相接连。登上竹楼,远眺可以尽览山色,平视可以将江滩、碧波尽收眼底。那清幽静谧、辽阔绵远的景象,实在无法一一描述出来。夏天宜有急雨,人在楼中如闻瀑布声;冬天遇到大雪飘零也很相宜,好象碎琼乱玉的敲击声;这里适宜弹琴,琴声清虚和畅;这里适宜吟诗,诗的韵味清雅绝妙;这里适宜下棋,棋子声丁丁动听,这里适宜投壶,箭声铮铮悦耳。这些都是竹楼所促成的。
公务办完后的空闲时间,披着鹤氅,戴着华阳巾,手执一卷《周易》,焚香默坐于楼中,能排除世俗杂念。这里江山形胜之外,但见轻风扬帆,沙上禽鸟,云烟竹树一片而已。等到酒醒之后,茶炉的烟火已经熄灭,送走落日,迎来皓月,此亦是谪居生活中的一大乐事。那齐云、落星两楼,高是算高的了;井幹、丽谯两楼,华丽也算是非常华丽了,可惜只是用来蓄养妓女,安顿歌儿舞女,那就不是风雅之士的所作所为了,我是不赞成的。
我听竹匠说:“竹制的瓦只能用十年,如果铺两层,能用二十年。”唉,我在至道元年,由翰林学士被贬到滁州,至道二年调到扬州,至道三年重返中书省,咸平元年除夕又接到贬往齐安的调令,今年闰三月来到齐安郡。四年当中,奔波不息,不知道明年又在何处,我难道还怕竹楼容易败坏吗?希望接任我的人与我志趣相同,继我爱楼之意而常常修缮它,那么这座竹楼就不会朽烂了。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撰记。 (丁如明)
岳阳楼记(〔宋〕范仲淹)
【原文】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讒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选自《四部丛刊》本《范文正公集》
【译文】庆历四年春天,滕子京降级到巴陵当郡守。到了第二年,便做到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于是他就重修岳阳楼,扩充其旧有的规模,又把唐代诗人和今人的诗赋刻在上面。叫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那巴陵郡最美的景致,都集中在洞庭湖上。它口中象是含着远山,腹内好似吞吐着长江,浩浩汤汤,无边无岸。清晨阳光灿烂,傍晚暮霭沉沉,气象真是千变万化。这些都是岳阳楼的宏伟壮观啊!前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那么,我想说的是,它向北可以沟通巫峡,往南可以到达潇水和湘江,贬谪到边远地区的官吏和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自然风光的心情,能不因各自的遭遇而有所不同吗?
在那阴雨绵绵、连月不晴的日子里,阴风发着怒吼,浊浪腾空而来,太阳和星星隐没了光芒,高山峻岭掩藏了雄姿。商人和旅客不敢上路,帆樯被吹倒,船桨被折断。傍晚时节,一片幽暗,虎在咆哮,猿在哀鸣。此刻登上这座楼啊,便有离开故国、怀念家乡、担心讒言、害怕攻讦的情绪涌上心头。举目一片萧条冷落,不禁感到无限悲凉了。
到了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时节,湖上风平浪
静,天光水色,在万顷碧波之上连成一片。沙鸥或飞或停,锦鳞游来游去。岸上的香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滩上的幽兰,摇曳着茂盛的花叶。于是漫天烟雾,扫荡一空;皓皓明月,清辉千里。水面上浮动的光圈,象跳跃着万点金星;月影停留在静止的水中,又象是一块圆圆的玉璧。渔船上飘来此唱彼和的渔歌,悠悠扬扬;这是多么快乐啊!此刻登上这座楼,便觉得心情开朗,精神愉快,可以暂时忘记一切荣誉和耻辱,当风举酒,真是喜气洋洋啊!
可叹哪!我曾经琢磨过古时候志士仁人的内心,也许与以上两种心情有所不同吧。为什么呢?他们不因为外物的影响而感到可喜,也不因为自己的遭遇而觉得悲哀。居于朝廷的高位,则为他们的百姓担忧;退身于辽远的江湖,则为他们的君主忧虑。这真是进也忧,退也忧。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啊。唉,除了这样的人,我还将崇敬谁呢?
时为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 (徐培均)
朋党论(〔宋〕欧阳修)
【原文】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自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选自《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
【译文】臣听说关于朋党的言论,是自古就有的,只是希望君主能分清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就好了。一般说来君子与君子因志趣一致结为朋党,而小人则因利益相团结为朋党,这是很自然的规律。
但是臣以为:小人并无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什么原因呢?小人所爱所贪的是薪俸钱财。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地互相勾结成为朋党,那是虚假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而争先恐后,或者利益已尽而交情淡漠之时,就会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会互相保护。所以说小人并无朋党,他们暂时结为朋党,也是虚假的。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坚持的是道义,履行的是忠信,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提高自身修养,那么志趣一致就能相互补益。用这些来为国家做事,那么观点相同就能共同前进。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啊。所以做君主的,只要能斥退小人的假朋党,进用君子的真朋党,那末天下就可以安定了。
唐尧的时候,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个朋党,君子八元、八恺等十六人结为一个朋党。舜辅佐尧,斥退“四凶”的小人朋党,而进用“元、恺”的君子朋党,唐尧的天下因此得到大治。等到虞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同时列位于朝廷。他们互相推举,互相谦让,一共二十二人结为一个朋党。但是虞舜全都进用他们,天下也因此得到大治。《尚书》上说:“商纣有亿万臣,是亿万条心;周有三千臣,却是一条心。”商纣王的时候,亿万人各存异心,可以说不成朋党了,但是纣王因此而亡国。周武王的臣下,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但周朝却因此而兴盛。后汉献帝的时候,把天下名士都关押起来,把他们视作“党人”。等到黄巾贼来了,汉王朝大乱,然后才悔悟,解除了党锢释放了他们,可是已经无可挽救了。唐朝的末期,逐渐生出朋党的议论,到了昭宗时,把朝廷中的名士都杀害了,有的竟被投入黄河,说什么“这些人自命为清流,应当把他们投到浊流中去”。唐朝也就随之灭亡了。
前代的君主,能使人人异心不结为朋党的,谁也不及商纣王;能禁绝好人结为朋党的,谁也不及汉献帝;能杀害“清流”们的朋党的,谁也不及唐昭宗之时;但是都由此而使他们的国家招来混乱以至灭亡。互相推举谦让而不疑忌的,谁也不及虞舜的二十二位大臣,虞舜也毫不猜疑地进用他们。但是后世并不讥笑虞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所蒙骗,却赞美虞舜是聪明的圣主,原因就在于他能区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全国所有的臣下三千人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作为朋党又多又大的,谁也不及周朝;然而周朝因此而兴盛,原因就在于善良之士虽多却不感到满足。
前代治乱兴亡的过程,为君主的可以做为借鉴了。
(胡中行)
释秘演诗集序(〔宋〕欧阳修)
【原文】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
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选自《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
【译文】我年轻时因考进士寄居京城,因而有机会遍交当时的贤者豪杰。不过我还认为:国家臣服统一了四方,停止了战争,休养生息以至天下太平了四十年,那些无处发挥才能的智谋雄伟不寻常之人,就往往蛰伏不出,隐居山林,屠宰贩运,必定有老死其间而不被世人发现的,想要跟从访求他们,与之结交而不可得。后来却认识了我那亡友石曼卿。
曼卿的为人,胸怀开阔而有大志,今人不能用他的才能,曼卿也不肯委屈自己迁就别人。没有施展志向的地方,就往往跟布衣村民饮酒嬉戏,闹得痛快颠狂也不满足。因此我怀疑所谓蛰伏而不被发现的人,或许会在亲<bzgwgz_014/bz>的玩乐中得到。所以常常喜欢跟从曼卿游玩,想借此暗中访求天下奇士。
和尚秘演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够将自己遗弃在世俗之外,以崇尚气节为高。两个人相处融合毫无嫌隙。曼卿在酒中隐身,秘演则在佛教中隐身,所以都是奇男子。然而又都喜欢做诗自我娱乐。当他们狂饮大醉之时,又唱又吟,又笑又叫,以共享天下的乐趣,这是多么豪迈啊!当时的贤士,都愿意跟从他们交游,我也常常上他们家。十年间,秘演北渡黄河,东到济州、郓州,没有遇上知己朋友,困顿而归。这时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是又老又病。唉!这两个人,我竟看到了他们从壮年而至衰老,那末我自己也将衰老了吧!
曼卿的诗清妙绝伦,可他更称道秘演的作品,以为典雅劲健,真有诗人的意趣。秘演相貌雄伟杰出,他的胸中又存有浩然正气。然而已经学了佛,也就没有可用之处了,只有他的诗歌能够流传于世。可是他自己又懒散而不爱惜,已经老了,打开他的箱子,还能得到三、四百首,都是值得玩味的好作品。
曼卿死后,秘演寂寞无处可去。听说东南地区多山水美景,那儿高峰悬崖峭拔险峻,长江波涛汹涌,很是壮观。便想到那儿去游玩。这就足以了解他人虽老了可是志气尚在。在他临行之时,我为他的诗集写了序言,借此称道他的壮年并为他的衰老而悲哀。
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胡中行)
梅圣俞诗集序(〔宋〕欧阳修)
【原文】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
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庐陵欧阳修序。
——选自《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
【译文】我听到世人常说:诗人仕途畅达的少,困厄的多。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是由于世上所流传的诗歌,多出于古代困厄之士的笔下吧。大凡胸藏才智而又不能充分施展于世的士人,大都喜爱到山头水边去放浪形骸,看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等事物,往往探究它们的奇特怪异之处,内心有着忧愁感慨愤激的郁积,这些情感化为诗兴,即寄托在怨恨讽刺之中,道出了逐臣寡妇的慨叹,而写出了人所难于言传的感受来。大概越困厄就越能写得工巧。如此说来,并非写诗使人困厄,应该是困厄后才能写出好诗来。
我的朋友梅圣俞,年轻时由于荫袭补为下级官吏,屡次被推荐去考进士,总是遭到主考部门的压制,在地方上困厄了十多年。年已五十了,还要靠别人下聘书,去当人家的办事员。郁积着自己的才能智慧,不能在事业上充分地表现出来。他家乡在宛陵,幼年时就学习诗歌,从他还是个孩童时起,写出诗句来就已使得父老长辈惊异了。等到长大,学习了六经仁义的学问,他写出的文章简古纯正,不希求苟且取悦于世人,因此世人只知道他会写诗罢了。然而当时人不论贤愚,谈论诗歌必然会向圣俞请教。圣俞也把自己不得志的地方,喜欢通过诗歌来发泄,因此他平时所写的东西,其中诗歌就特别多。社会上已经知道他了,却没有人向朝廷推荐他。从前王文康公曾看到他的诗作,慨叹地说:“二百年没有这样的作品了!”虽然对他了解很深,可还是没有加以推荐。假使他有幸得到朝廷的任用,写出如《诗经》中雅、颂那样的作品,来歌颂大宋的功业恩德,献给宗庙,使他类似于商颂、周颂、鲁颂等作者,难道不是很壮伟的吗?可惜他到老也不得志,只能写困厄者的诗歌,白白地在虫鱼之类上抒发穷苦愁闷的感叹。社会上只喜爱他诗歌的工巧,却不知道他困厄已久将要老死了,这难道不值得叹息吗?
圣俞的诗很多,自己却不收拾整理。他的内侄谢景初担心它太多容易散失,选取他从洛阳到吴兴这段时间的作品,编为十卷。我曾经酷爱圣俞的诗作,担心不能全部得到它,十分高兴谢氏能为它分类编排,就为之作序并保存起来。
从那以后过了十五年,圣俞因病在京师去世,我已痛哭着为他写好了墓志铭,便向他家索求,得到他的遗稿一千多篇,连同先前所保存的,选取其中特别好的共六百七十七篇,分为十五卷。啊,我对圣俞的诗歌已经评论得很多了,所以不再重复。
庐陵欧阳修序。(胡中行)
五代史伶官传序(〔宋〕欧阳修)
【原文】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乃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苍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怜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选自中华书局排印本《新五代史》
【译文】啊!盛衰变化的规律,虽说是由天命决定,难道不也是与人事有关的吗?探究唐庄宗取得天下及其之所以失去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
世间传说晋王将要去世的时候,把三枝箭赐给庄宗,并且嘱咐他说:“梁朝是我的仇家。而燕王是我扶植起来的,契丹也曾和我相约拜为兄弟,却都背叛了我们而归顺了梁朝。这三者,是我遗留下来的恨事!现在给你三枝箭,你千万不要忘记你父亲未了的心愿!”庄宗接受了这三枝箭并把它们供奉在宗庙里。以后出兵作战,就派部下用一副少牢去宗庙向晋王祷告,并请出那些箭,放在锦囊里,让人肩背着它,走在队伍的前面。等到凯旋归来后,再把它放还宗庙。
当他用绳子捆绑起燕王父子,用匣子盛着梁朝君臣的头颅,送进宗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把成功的消息报告亡灵的时候,那强盛的意气,可谓壮观了。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然而一个人在夜间一声呼喊,叛乱者就四下响应,只好苍皇向东逃出,还没碰见乱贼,军队却已离散了。君臣们互相呆看着,不知该向何处去,以至于剪断头发,对天发誓,眼泪沾湿了衣裳,又是多么的衰败啊!难道是因为取得天下艰难而失去容易吗?还是探究他的成败过程都出自人为的原因呢?
《尚书》上说:“满足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得到补益。”警惕与勤劳可以振兴国家,安逸和舒适可以丧失性命,这是自然的道理啊。因此当他强盛时,普天下的豪杰,没有一个能与他争雄,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优伶来困扰他,却使他丧命亡国而被天下所讥笑。
可见,祸患常常是在细微的小事上积聚起来的,而聪明勇敢又往往在沉湎嗜好中受到困厄,难道仅是优伶就能造成祸患吗?因而写了《伶官传》。(胡中行)
相州昼锦堂记(〔宋〕欧阳修)
【原文】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
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
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修记。
——选自《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
【译文】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返回故乡,这从人情上说是光荣的,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啊。
大概士人在仕途不通的时候,困居乡里,那些平庸之辈甚至小孩,都能够轻视欺侮他。就像苏季子不被他的嫂嫂礼遇,朱买臣被他的妻子嫌弃一样。可是一旦坐上四匹马拉的高大车子,旗帜在前面导引,而骑兵在后面簇拥,街道两旁的人们,一齐并肩接踵,一边瞻望一边称羡,而那些庸夫愚妇,恐惧奔跑,汗水淋漓,羞愧地跪在地上,面对车轮马足扬起的灰尘,十分后悔,暗自认罪。这么个小小的士人,在当世得志,那意气的壮盛,以前的人们就将他比作穿着锦绣衣裳的荣耀。
只有大丞相魏国公却不是如此,魏国公,是相州人士。先祖世代有美德,都是当时有名的大官。魏国公年轻时就已考取高等的科第,当了大官。全国的士人们,听闻他传下的风貌,仰望他余下的光彩,大概也有好多年了。所谓出将入相,富贵荣耀,都是魏国公平素就应有的。而不像那些困厄的士人,靠着侥幸得志于一时一事,出乎庸夫愚妇的意料之外,为了使他们害怕而夸耀自己。如此说来,高大的旗帜,不足以显示魏国公的光荣,玉圭官服,也不足以显示魏国公的富贵。只有用恩德施于百姓,使功勋延及国家,让这些都镌刻在金石之上,赞美的诗歌传播在四面八方,使荣耀传于后世而无穷无尽,这才是魏国公的大志所在,而士人们也把这些寄希望于他。难道只是为了夸耀一时,荣耀一乡吗?
魏国公在至和年间,曾经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治理过相州,便在官府的后园建造了一座“昼锦堂”。后来又在石碑上刻诗,赠送给相州百姓。诗中认为,那种以计较恩仇为快事,以沽名钓誉而自豪的行为是可耻的。不把前人所夸耀的东西当作光荣,却以此为鉴戒。从中可见魏国公是怎样来看待富贵的,而他的志向难道能轻易地衡量吗?因此能够出将入相,辛勤劳苦地为皇家办事,而不论平安艰险气节始终如一。至于面临重大事件,决定重大问题,都能衣带齐整,执笏端正,不动声色,把天下国家置放得如泰山般的安稳,真可称得上是国家的重臣啊。他的丰功伟绩,因此而被铭刻在鼎彝之上,流传于弦歌之中,这是国家的光荣,而不是一乡一里的光荣啊。
我虽然没有获得登上昼锦堂的机会,却荣幸地曾经私下诵读了他的诗歌,为他的大志实现而高兴,并且乐于向天下宣传叙述,于是写了这篇文章。
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修记。(胡中行)
醉翁亭记(〔宋〕欧阳修)
【原文】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选自《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
【译文】环绕滁州的,尽是山。那西南的几座山峰,森林沟壑更美。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幽深秀丽的,那是琅琊山。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水声潺潺,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而出的,那是酿泉。泉水沿着山峰折绕,沿着山路拐弯,有一座亭子像飞鸟展翅似地,飞架在泉上,那就是醉翁亭。建造这亭子的是谁呢?是山上的和尚智仙。给它取名的又是谁呢?是自号“醉翁”的那个太守。太守和他的宾客们来这儿饮酒,只喝一点儿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自号“醉翁”。其实,醉翁的意图并不在喝酒,而在欣赏山水的美景。欣赏山水美景的乐趣,是领会在心里而又寄托在酒中的。
有时太阳升起,山林中云气散尽;浮云归来,岩洞里暮色苍茫。黑暗与光明交替变化的,那是山中的黎明与黄昏。野花怒放发出清香,树木茂盛深秀成荫,风高霜白,水落石出,那是山中的四季。清晨前往,黄昏归来,四季的风光不同,乐趣也是无穷无尽的。
至于背扛肩挑的人在路边欢唱,来去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招呼,后面的答应,老老少少往返不断的,那是滁州百姓来这里游玩。到溪边钓鱼,溪水深因此鱼也肥;用酿泉造酒,泉水清因此酒也香,还有野味蔬果,横七竖八地摆在面前的,那是太守主办的宴席。宴饮酣畅的乐趣,不在于琴弦箫管;投射的中了,下棋的胜了,只见酒杯和筹码交错杂陈,人们站起坐下大声喧闹,那是宾客们乐极了。这时,有个苍颜白发的老人,昏昏然地坐在人们中间,那是太守醉了。
不久,太阳下山了。只见人影散乱,那是宾客们跟随太守回去了。树林逐渐阴暗起来,阵阵鸟鸣声忽上忽下,那是游人走后鸟儿在欢乐地跳跃,然而鸟儿只知道山林中的快乐,却不知道人们的快乐。而人们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却不知道太守是把能使人们快乐作为快乐的啊。在酣醉的时候能与人们一起快乐,酒醒之后又能写文章叙述这些事情的,那是太守。太守是谁呢?是庐陵欧阳修啊。(胡中行)
